姜凤-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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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蝉打断。
“柳长使说得极是,这种恶毒的妇人便该重罚!但念其少不更事,本宫便网开一面,将其降为顺常,罚去慎己苑反省半年。”
慎己苑是姜国的冷宫,同燕国时的静思园是一样的场所,专门关押一些违反宫规的妃嫔。
柳香安走在回去的路上也能感受到怨毒的目光如影随形。皇后的话无非是自己做老好人,将恶行皆推给自己,这样一来,坏人是当定了,只盼着没有下一次才好。
不知为何,心中觉得一阵紧张,像是有什么事将发生。
抬起头看看天,像是阴下来了。
月真为姜蝉轻捶背脊,这几日像是有些潮湿,姜蝉的身子总觉好不舒服。
“近日来莫顺常在慎己苑里也不安分,私下里传了不少书信出去,想来是给自己父亲的。”月真说完看了看姜蝉脸上的神情,似是毫不在意般从容淡定,不禁问:“是不是要处理此事?”
姜蝉闭着眼,呼吸清淡平和,樱唇微张:“不必。”
月真心中不由疑惑:皇后不是要重罚莫如清吗?怎么现在她偷偷传送书信出去也不闻不问?
“恕奴婢多问一句,娘娘不是对莫顺常很不喜欢,为何现在又如此纵容?”
姜蝉仍是闭着眼舒展了一下脖颈,像是一只优雅的天鹅。
“你可知她的书信里写了什么?”姜蝉问。
无非是将自己受罚于慎己苑的事告诉父亲,想叫他帮忙救自己出去?月真想着,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姜蝉点头,“那么你可知她的父亲知道了她受罚于慎己苑会怎么做?”
月真想了想:这次的事确实是莫如清自己的错,旁人没有冤枉她半分,皇后也算宅心仁厚从轻发落了,任是卫尉位高权重在皇上面前也说不得什么吧?
“恐怕是无能为力。”月真回答。
“眼见自己女儿被打入冷宫却无能为力,卫尉心中自然满是怒气。这些怒气不能朝皇上与本宫发泄出来,那么他会找上谁呢?”
月真冥想半晌:莫如清的身份地位在众人中间是最出类拔萃的,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也就只有柳香安,所以她们间的关系一开始就势同水火;皇后则在初入宫时便表明了对柳香安的偏爱,单单只问及她的近况,只怕当时她就已不满;后来莫如清又是因为嫉恨柳香安才违反宫规;处置当日柳香安还半分情面不留说出那样的话……
“他恐怕会将怨气发泄在柳长使身上。”月真这么说,却又觉得不对,“然而柳长使是后宫中人,平素与他毫无接触……”想了一会才道,“柳长使的父亲光禄卿与他同朝为官,想来会找上他。”
姜蝉轻笑着,眼里的光彩似是在赞扬月真的聪明剔透,然后道:“卫尉与光禄卿本就政见不合,两人又同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平常的摩擦在所难免,何况有了这么一根导火索。两虎相争,皇上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月真想了想,似乎想通了一些,却又不十分明白,于是问道:“娘娘为何这样针对两位大人?”
姜蝉转过身,直视月真,眼里忽然卸去温柔调笑,肃清之色满布眼中:“你可知什么叫功高盖主?”当初打江山的时候举的是平胥王姜容的名义,然而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姜玉。知道姜容就是姜玉的只有寥寥几人,可天下人皆以为姜玉只是沾了自己兄长的光,底下的朝臣们更是仗着自己年长欺负姜玉年幼不更事,将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民间百姓不明所以,长此以往会只见重臣不识君王!当然这件事姜蝉不可能同月真提起,关乎一个王朝的辛秘,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月真点点头,眼里尽是崇拜之色:“娘娘好聪明。”
姜蝉听了也并没显示出愉悦,只有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朗的微笑。
“皇上驾到。”这时宫人的传呼声刚响起,姜玉的步子就已经踏进椒房殿里。
姜蝉站起来迎上去:“皇上来了。”嘴角挂着笑,甜甜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拥进怀里。
“才两天功夫你就瘦了,是后宫的事务太繁琐了吗?”姜玉走上前牵起她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是有些疲倦。
姜蝉摇摇头,好笑道:“只是夏日里炎热吃不下饭,睡不下觉的缘故,皇上多虑了。”
月真见状轻轻退下了,偌大的椒房殿里只有姜蝉与姜玉两人。
“前朝的事本该由我打理,你的身子弱,经不起操劳。”姜玉轻轻地将姜蝉拥入怀中,俊男美女相濡以沫,好不养眼的场景。
“比起你在前朝受尽老臣们刁难,这些事算不得什么。”姜蝉温香软玉靠在他胸口,嘴中吐着弥漫芬芳的语句以及一眼便可看出的真心关切,姜玉瞬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得到了天下也得到自己最爱的女人。
“可我还是担心你的身子。”无人时,在姜蝉面前姜玉从不自称朕。“晚上还是叫弈离进宫看看。”
“弈离没有官职,半夜进宫传出去可不好听。”姜蝉道。
自燕国破灭,弈离便想着要重回浪迹天涯的生活,无奈姜蝉的病反反复复,又经不起姜玉的恳求,只好留下。但有一个条件:要放他一个人生活,没有官职没有闲名。
姜玉不由得叹一口气。弈离也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自己所用。
姜蝉伸手抚平姜玉眉头的褶皱:“等明日再让他进宫也不晚。”话锋一转又问:“朝堂上可有什么动静?”
姜玉舒展一笑:“无非两只老狐狸争执不休,眼看愈发愈烈,牵扯出了好大一批官员。我想处理完这件事便可开始实行我的政策了。”
姜蝉点头:“切忌急功近利,引火烧身。”
姜玉会心一笑:“我懂的。”
次日弈离进宫为姜蝉诊治。
面对弈离她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歉意,每每想补偿他些什么,却屡屡碰壁。而且自燕国灭亡以后,弈离更不爱说话了,每次来都是例行公事地说些病情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别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说。
今日来,姜蝉还是一如既往为他准备好明前龙井。
“听闻你不喜原来的府邸换了个地方?”
原来的府邸是姜玉特地赏赐给弈离的,还按着他的心意一再地简化简化,什么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统统略去,只剩一条小桥流水和几间房屋。原以为他会满意,却不料才住了一个多月便另寻了住处。
弈离低着头把脉,什么话也不说。
姜蝉不由有些心灰,却又不肯冷场,于是又问:“新居住得可合心意?”
弈离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像做臣子的回答皇后一样恭敬:“皆是顺心的。”
这么一来,姜蝉也想不出其他话题与之交谈,气氛就一直冷着,直到把脉结束。
弈离看了她一眼,眼中忽然多出了其他情绪,但若是要分辨又不能说出是什么情绪。
“怎么了?”姜蝉也看出他的神情有些怪异。
弈离顿了一顿,然后道:“你怀孕了。”
姜蝉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弈离平静道。
姜蝉讶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满腹怀疑:“你不是说我不可能有孕吗?”
“我说的是很难有孕,并非不可能。”弈离说。
姜蝉盯了他半晌没有从他眼神里看出一点说谎的迹象,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那里真的还能孕育一个新生命吗?心中忍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嘴角也不由展开一个笑容。
月真也兴奋地跑到她身边道:“娘娘,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我居然有孩子了?!”与其说在问弈离,不如说在问自己。她根本没想到在亲手杀死一个孩子之后还能再受到老天的眷顾。她以为上天早已厌弃她这个丑陋的人。
极大的兴奋后,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差点从她凳子上摔倒。
月真扶住她,慌忙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姜蝉也觉得奇怪,抬头看向弈离。
“你的身子本就弱,加上还孕育着一个新生命。”弈离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姜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她面向月真道:“你先出去。”
月真心中好是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姜蝉的命令,于是退了出去。
“什么意思?”姜蝉问弈离。
“这个孩子很难保住。”弈离道,脸上不经意流露出一股哀伤与怜悯。
117
117、惊雷 。。。
上个消息将姜蝉推向九重云天,而这个消息无异于将她从九重云天上狠狠推下来。
“你骗我!”她不肯相信。试问谁能在极致的快乐之后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弈离沉寂半晌,还是不得不开口:“我没有骗你。若是现在打掉,可能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若是执意留住,你和孩子也许都无法活下来。”
姜蝉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听着,而后极快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可能,并非一定对吗?”她的眼里有不顾一切的癫狂。
弈离看着她,忽然狠不下心摇头,只好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然而看到弈离的避而不语姜蝉并没有放弃,而是加重了语气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弈离的眉头紧紧皱着:“我并非神仙,或许没有办法。”他的话说得底气不足,轻飘飘地却将姜蝉脆弱的心撞得粉碎。但她就是有办法在心都粉碎了之后一片片拾起,然后拼凑到一块儿。
“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连见都没有见过,她就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你连死也不怕吗?”弈离问她,语气里有指责有埋怨。
姜蝉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什么时候怕过?”眼里的义无反顾让旁观者看了都心惊。
弈离垂下头:“我不该告诉你的。”
姜蝉摇头:“你若不告诉我,我只会一辈子怀抱着绝望。”她看向弈离,“我本想着等姜国大定我就随着四哥去了,至少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她眼里绝望的光叫人无法不相信这是真的。
“但是你给了我希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孩子让我有活下去的动力!我想要亲眼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看他喊我母妃,看他娶妻生子!”
似是被她的不顾一切打动,弈离偏过了头,不再固执:“你或许该问一问姜玉。”
玉儿?
姜蝉哑然。
他一定不会答应,该怎么说服?!
冥思许久,姜蝉深吸一口气:“我会让他同意!”
我绝对,绝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听闻今日弈离进宫,他怎么说?”姜玉刚一下朝就急匆匆赶来椒房殿。姜蝉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他的心头忧患。
姜蝉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她没想到姜玉这么快就会来。
“他说我一切都好。”说着,迎着姜玉坐下来,温柔地为他端来茶水。屋子里的人已被清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玉听完才算舒一口气。
“这便好。”见姜蝉还站着,拉过她的手扶她坐下:“你也坐。”
姜蝉顺着他的意一同坐下,看了看他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玉心生疑惑:“怎么了?”看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好似有什么事要说却不敢开口。
姜蝉沉吟半晌,又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跪下。姜玉连忙搀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想请皇上答应一件事。”私底下他们皆是以你我相称,现在却用上了皇上、臣妾等敬语。姜玉也发觉事情不简单,便问:“什么事?”
“皇上要答应臣妾才说。”
作势要推开姜玉的手跪下。无奈之下姜玉只好道:“好好,我答应你。”
姜蝉这才不再固执,乖乖由着姜玉搀扶着坐下,然后开口:“臣妾有孕了。”
姜玉愣住,像是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姜蝉再将话复述了一遍。
他皱着眉头:“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有孕这件事不论对他还是对姜蝉来说都是一个惊天的好消息,然而她却提前要自己答应一件事……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姜蝉支吾着不敢开口。
“来人!”姜玉对外面喝道。
福如海匆匆小跑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将弈离请进宫里。”
“不必了,”姜蝉缓声道,“他就在椒房殿里。”
说罢,弈离从后殿出来,走到姜玉面前跪下:“草民见过皇上。”
姜蝉趁势给福如海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出去,然后道:“请皇上准许臣妾生下这个孩子。”
姜玉疑惑地看着她,又转过头道:“弈离,是怎么回事?”
弈离又再行一礼,缓缓将早上对姜蝉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再说一遍。
姜玉的面色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皱眉,接着是惊讶,最后甚至有发怒的征兆。这一整个过程下来,就是没有丝毫的欣喜与欢愉。
听完弈离说话,他拍案而起:“朕不许!”他从未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同姜蝉说话。眉毛皱到一块儿,气得上下嘴唇不停战抖。
“皇上刚刚已经答应臣妾。”姜蝉低垂着眉目,丝毫也不畏惧。
难怪她刚刚非得让我答应一件事。姜玉愤恨地想着。
“朕说不许就不许!”狠下心来大摆甩袖喝道。
“如果皇上不让臣妾生下这个孩子就赐死臣妾吧。”姜蝉满脸坚决,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不顾一切的绝望与执着。
姜玉对姜蝉既爱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朕不能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