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凤-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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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蝉来到文颐苑里,座中的妃嫔大抵已经坐定。唯有仲甘珂的位子空着。因为与戚虞联手一事,姜蝉虽然不追究但也同时对她下了禁令不想再看见她。于是她今日便遣了人去向皇后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出席。
姜蝉刚刚准备按着位置坐下,便有宁康德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请她过去。一抬头,段慕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温柔极了。姜蝉与他相视一笑,缓缓走上台阶去。
走到段慕华的身边,还没来得及请安便被段慕华拥入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红着脸坐在段慕华的怀里。她轻捶着段慕华娇嗔道:“皇上,大家都在看。”
段慕华却将她的纤纤玉手揽进怀里,微微笑着道:“有朕在,你什么都不必怕。”
姜蝉于是缩在段慕华怀里,坦然接受着下面众人的钦羡嫉妒目光。
坐在离段慕华不远处的段慕闻拿起一杯酒微微啜一口,竟无端感觉酒水衔着一股苦涩之味。平日里的最喜之物今晚竟提不起兴趣喝它。
抬头看了皇座上的人一眼,低头却又是一杯,似乎喝不尽。
底下传来一声通报:“赵国七殿下驾到。”
紧接着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高挑秀雅的身材将一袭贵气的凤纹镶金紫襟华袍衬托得恰到好处,且不知是主人选对了衣服还是衣服天生便是为主人而生。
再走近一些,眉目轮廓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五官笔挺而深刻,流光凤眸中闪烁着一股迫人的贵族气质,却是刚好的分量,不会使人不安也不敢叫人轻视。
这便是赵国七皇子易靳雩。
走到段慕华座下也并不下跪只是行了一个表礼便按着位置坐到段慕闻旁边,修长的身躯站在举国闻名的风流王爷身边丝毫不觉逊色。
段慕华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做,也并不惊讶,只语气淡淡问道:“七殿下在驿馆内住得可还习惯?”
易靳雩报以淡淡微笑回答:“多谢皇上款待。”目光带着一丝惊讶扫过姜蝉然后又淡开,向段慕华拱手作揖道:“素闻燕国强盛,今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皇上治国有方实在令小王敬佩。”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舞文弄墨的话语之后,歌舞悠扬上场。
一整场歌舞下来,傅清芝的目光从未离开段慕华身边一寸。她已经有四十八天没有看到他,他的声音他的面容他的一切都只在记忆里苟延残喘,伸出手去却抓不到一丝一寸。知道今天可以见到他特地花费心思打扮一番,小女儿娇气地连以前的自己都看不过,今天却在出门前反复问着妆容是不是得当有没有衣装不齐?千挑万选来到文颐苑却没有引得座上那个人看她一眼,即使坐得离他再近又怎么样?当一个人的眼里已经装着最重要的东西,其余再耀眼也不过陪衬。
想到这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要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忍住才勉强将泪水逼退。满场的喧哗听不见,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即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也能分辨一清二楚。
姜蝉似是感受到这边传来的热切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傅清芝慌张扭开的视线。再抬头看见段慕华刚毅有力的轮廓,心下忽然一阵愧疚。再抬起眼,段慕闻微笑着看着她,也只是一个微笑便自顾自地喝起酒来,一派风流姿态与旁边坐着的易靳雩相较之下更有一股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
相较之下,易靳雩的淡定与认真恐怕在场无人能及。双目几乎没有偏移地看着舞蹈,连饮酒的姿势也是优雅到了极致。虽然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一般自然,但姜蝉却隐约觉得在这股优雅下面还隐藏着一点别的他在极力隐藏着的东西。
目光正好擦过,姜蝉致以微微一笑,而他也作一个点头。
一曲无聊的歌舞后,生性好动风流的十三王爷早就将手支在桌上托着腮,神情里满是无趣的嘲弄。如他这般经历过许多风花雪月的人又如何会对这种千篇一律的舞蹈感兴趣?没有早早离席已是给足面子。
段慕华对于喜乐之事的不甚乐衷使得宫里的节庆助兴节目都显得老套古板,平时看看也就罢了,今日贵客来临,这样的舞实在是说不过去,就连段慕华也觉得几分尴尬。
身为皇后的沈雁眉自然察觉到段慕华的不悦,于是起身以皇后之尊给易靳雩敬酒:“七殿下不远千里来我燕国造访实乃我燕国之荣幸。本宫身为后宫之主理应先干为敬。”说罢,一口饮下杯中酒水。
易靳雩自然也跟着喝完一杯酒,回敬道:“多谢皇上皇后热情款待,这杯该由小王敬才是。”
皇后微笑着点点头,开口道:“听闻七殿下特意前来拜访,本宫作为后宫之主本应献上些彩礼,实在技艺生疏浅陋,好在后宫中新人济济,不乏有想替我们皇上欢迎七殿下的,也便献丑了,望七殿下不吝赐教才是。”
说罢,眼神扫过座中各位,其中意思很是明确:你们表现的机会来了。
54
54、舞尽千秋 。。。
新人入宫未得皇上垂帘自然想尽办法想引得皇上注意,若能在宴席上位燕国增光自然是一条极好的途径。只是没有允许也不敢贸然献艺,如今有皇后首肯,一个个自然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今次除了仲甘珂外后宫里的人都到齐。如王婕妤抱着和月定然不会有什么举动,皇后更是才说过自己技艺生浅,依傅清芝的性格想来对这些风韵之事不会有什么研究,剩下的也就是这一批新来的妃嫔。正是大好的年华,又是名门出身自然是琴棋书画舞蹈样样精通。何况她们也不得不急于展示自己,否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后宫里只会等到头发花白。
姜蝉一眼扫过,底下果然各色各样的神态一一摆在眼前。
结果是郑嫣先自请的愿。
郑嫣与潘卿苑是为表亲,出身同样高贵,这次被选为少使,位分不算高也不低。姜蝉对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了解,但凭着第一日见面看来性子与潘长使倒是真真相似,一样的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看看今天的举动便可知一二:位分比她高的两位长使都还没有应声她便急着要当出头鸟,相必是不甘心被人比下去。
只见她盈盈拜倒在堂前,莺声细语道:“嫔妾不才想献艺一曲。”
皇后慈祥地看着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
恐怕早便怀揣着献艺的念想,不一会功夫便已经穿戴完毕,只见一条火红的丝带飘过,一个人缓缓从后面穿出。
发髻比之先前稍稍绾上去半寸,一张明艳的小脸被满场飞舞的丝带映得白皙美丽。
鼓点声声,每一个击点便是一股袖舞的力道,匀称坚决。大红丝带如被赋予生命,顺着摇摆出去的方向波动出粼粼的水波般的纹路,艳丽的色彩在幕天席地的夜景中显得犹为鲜艳显眼,像是暗夜里唯一一束光亮,全神贯注吸引人全部视线。腰肢侧转间,频频舞出一阵浓烈芬芳,想来花在这几股彩带上的功夫也不见得会小。
舞到激昂之处,鼓声忽然密集起来,如雨水打在屋檐沉重而有力。郑嫣脚下踩的步伐也愈发快速轻翼起来。褶皱的裙摆随着身体的转动如开出一朵盛大的牡丹,在风中傲然挺立。手中的丝带犹不消停片刻,仍旧很有规律地舞动。上下的起伏与左右的晃动皆与身体转动的速度融合在一起。似是隐藏在鼓声当中,却又似在鼓点里被浓墨重彩上一番前所未见的美景。且不知是融情于景还是景物皆被吸引共舞出曼妙风采。
一曲终了,全场发出一大片掌声,连风流王爷也不禁看得入迷,看完之后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
郑嫣娇羞地跪在地上,脸上的红霞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时不时抬起头看着段慕华,眼里满满是期待的希冀。
段慕华自然很是满意她的舞蹈在外人面前为燕国增光,于是对她大加赞许一番,不过最令她兴奋的还是最后一句话:“晋郑少使为长使。”
一段舞蹈换来一次晋位实在再幸运不过。这样一个奖赏又在底下众人的心里投下一块石子,激起一道波澜。
见自己的表妹讨得这样的好彩头,潘卿苑怎么肯放弃这个机会,连忙起身道:“禀皇上娘娘,嫔妾也有拙技要献上。”
说罢,换上一件草绿色的花摆衣裤,手里持着一把明亮宝剑走到正中间,道:“普通歌舞已看厌,今日嫔妾献上一曲剑舞助兴。”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宝剑出鞘,一道白光闪过眼前,一道绿色身影便在场上飞跃开来。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竟然能将剑握得这样稳当,也真是叫姜蝉大开眼界。
潘卿苑生得颀长,尤其一双美腿长得又直又细又长,抬起与剑等高时忽觉一股英气在她脸上显露无遗。融合着她与生俱来的家族傲气更是把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颇有“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之感。
数个剑花挽起,空气中灵动着坚韧划出的裂帛之声,清脆如黄鹂空谷高音。起势落下的动作由她做起来丝毫没有女子的娇柔无力,也没有男子刚劲不屈的生硬感觉,却多出以柔克刚之美,无怪乎“造化钟神秀”只说。五分技巧加三分气势加两分胆魄使得此物如虎添翼,美不胜收。比之之前郑嫣所跳的彩带舞可说各有千秋。
接着,潘卿苑腾空而起,顺势倒着将剑顶在地面上,独凭着一股柔韧力道将自己支撑起来,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在众人欢呼之时,潘卿苑手中的剑身忽然折裂开来,一瞬间的功夫,潘卿苑整个人随着剑柄一起跌落在地,一声清脆的裂骨声音传入众人耳朵。
潘卿苑痛得尖声嘶喊。虽然落地点不高,但是以当时的力道看来,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当着易靳雩的面发生这样的事,段慕华心中自然气愤非常。底下早有人将受伤的潘卿苑带下去,台面上又是空空荡荡。
“叫七殿下见笑。”段慕华仍是沉稳发声,语气里倒是十分的诚挚。
易靳雩只是笑着道:“还望那位娘娘多多保重才是。”
光是听语气并分辨不出情绪,但姜蝉可以感觉得到光凭这一句话已经使得段慕华觉得颜面受损。
经此一来,底下再是没有人跃跃欲试,怕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姜蝉忽然道:“适才叫七殿下受惊,臣妾愿意献艺向殿下赔罪。”
易靳雩有些惊喜地看着她,眼角的笑又深了一层。
姜蝉转身向段慕华鞠躬,缓步走下座去。
乐声轻奏,她微微一笑间,底下的纤足已迈出第一步。手臂柔软无骨,妖艳如藤蔓攀爬粗枝蜿蜒上升。手指中间纤细的光芒透过夜色躲避的隐藏由另一只手心穿过,巧歌曼舞,不亦说乎。
步法逐渐拉长拉长,随着声响翩翩然好比落叶蝴蝶,精细地伪装,犹在落叶从中踏出声响。脚尖落地后一刻脚跟随之转过一个圈,细碎的步伐在地面踩着押韵的舞,半分由不得人转开视线。只消一瞬,美人的姿态千变万化,连一丝先前的踪迹也瞧不见。腰肢往四个方向舞动,比吹风杨柳更叫人捉摸不透。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夜风中翻飞开别样的温柔神态,与她脸上的丰神冶丽化作一股奇香渗进座中每一个人的心里。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又有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姜蝉知道自己的身体仍有旧疾,舞步又许久不练很是生疏,因此只敢挑最简单的跳,犹是觉得心口压抑难忍。可是跳舞最忌讳只跳一半。刚才潘卿苑的失误已叫段慕华觉得不满丢尽脸面,她万万不可再出错分毫!即使身体不爽仍旧坚持着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
正当她步子不稳,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接住她柔弱的身躯。
“可有不适?”段慕华的声音轻轻传来她的耳朵。
原来坐在座上的段慕华早在姜蝉决然献舞之时便心有忧虑。他知道她的身体,尤其是在没有半分准备下世决不能跳舞的。看着她义无反顾地走到堂前,足下生风地舞蹈,他半是欣喜半是担忧。欣喜她竟为了他主动献舞,担心她的身子会出什么差错。
他是皇帝,他可以不顾天下人,但惟独姜蝉。
当他的手臂触到她的腰肢,她有一半的惶惑一半的安心。
这双手曾将她打入地狱但也发誓不再叫她受半点伤。她相信前者更信后者。于是,她乖顺地躺在他的臂弯中,听他强硬地向众人宣布:“婕妤一曲舞尽,不知七殿下觉得如何?”
其实没有丝毫给人余地的问话确实很符合段慕华的作风。
易靳雩毫不吝惜的赞扬姜蝉并没有听进去多少,身上的不适之感愈发强烈。她伸手抓紧段慕华的手,他便知晓怀中人的意思,急急地拥着她走到位上坐定问道:“要不要叫太医?”
姜蝉虚弱地笑着道:“不必,臣妾只消休息一会。”说罢,在段慕华怀里沉沉睡去,直至宴席结束被抱回浮香殿里才转醒。
然而醒来的第一句便是:“宴会如何?”
段慕华道:“七皇子已回驿馆。”随后又加了一句:“你的舞我朕见过最美的。”
温柔得要将她融化。
不敢直视这样露骨的温柔,倔强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