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伴樵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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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樵哥哥要小蝶幸福快乐。”于樵的手掌滑了下来,压抑下心里最激动的热情,转身就走。
“阿樵哥哥!”蝶影唤住了他,声音绝望而空洞。“你真的要走?不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
“我的头发乱了,你帮我梳头。”
于樵转过身,小蝶仍站在原地不动,但她整个神色都变了,她的目光似乎注视着好远好远的地方,不复前一刻的热烈,瞳眸也失去了光采。
她摊开手掌,上面卧着那把他亲手做的竹梳。
于樵的心又纠紧了,他没有说话,拿起竹梳转到小蝶身后,取下发髻上的竹蝴蝶,再拆散她的头发,柔和而缓慢地为她梳发。
竹梳依偎着长发,温柔流泄而过,婉转地倾诉衷曲。
一梳梳到底了,竹梳还是得离开长发,即使梳齿上仍缠绕着几缕发丝,亦随夜风吹走了。
于樵呆望越吹越远的断发,双手捧着小蝶的长发,人也怔忡了。
蝶影一动也不动,喃喃地道:“小蝶再五天就出嫁了,出嫁的时候,我要带着一个秘密,那是在白云山上的秘密,只有我和阿樵哥哥才知道的秘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秘密……”
于樵正为她编着发辫,手指一转一绕之间,逐渐变得不稳,眼前一片模糊,再也分不清何处是他的手指,何处是她的辫发。
一滴豆大的泪水滴落在蝶影的颈项间,她身体颤抖了一下,于樵感应到那份颤动,他也蓦然惊醒了。
他放开长辫,大步站到她的面前,把竹梳和竹蝴蝶塞在她的手里,再以宏亮有力的声音大声道:“小蝶,再见了。”
这次他说完就跑,尽力地跑,不顾一切地跑,永远跑离她的生命!
从头到尾,他不让她看见他的泪。
蝶影没有响应,只是望着于樵离去的方向,任松散的长发飘飞在无边的夜色中。
黄昏时刻,一群野雁由南向北飞过天际,嘹亮的啼叫声响遍了原野。
晚风吹动“安定客栈”的旗帜,猎猎作响,于樵望了一眼天边红霞,从水井打上一桶水,提进了客房。
这是他和父亲于笙住进各栈的第三夜。前天一早他们父子俩离开水月寺之后,于笙就开始发病,于樵心里焦急,不敢夜宿车中,为父亲找到了这间客栈安心休养。
于樵提水进屋,见父亲仍在熟睡,便又悄悄掩门出去。
他转到了厨房,一个女人正俯身察看小炭炉上的药汤。
“七嫂,我来端药了。”于樵喊她。
钱七嫂站起身,笑道:“是小哥啊!这药汤还煎不到时候呢!再等一刻钟吧!”
“七嫂,多谢你了。”于樵诚恳地道:“这两天你们帮我请大夫、熬药,又帮我爹调配菜色,可我只有一点银子……”
“谁跟你谈银子了?”钱七站在大灶前,正在大火快炒山菜,哔哔剥剥的油爆声响遍厨房。“还要多谢小哥帮我们劈柴呢!”
钱七嫂站回大木台前,又开始忙着切菜切肉。“小哥,大家都是出外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先帮你爹治好病再说。”
“恐怕……”于樵嗫嚅着:“付不出房钱……”
“哎!小哥你别客气了。”赵五飞也似地跑进来,向钱七道:“六号桌要炒一盘酱爆肉、一只盐水鸡、炸溪虾、酸菜肚片汤、三大碗白饭,再打两斤白干喽!”
“知道了。”钱七把炒山菜倒在盘子里。
赵五随之端起山菜,又回头向于樵笑道:“付不出房钱先赊着,改天路过再还就行了。”
钱七嫂转身到柜子找酒坛子。“小哥,我们知道你的难处,你就别想那么多,仔细看着药汤,待会儿趁热端给你爹喝吧!阿七,小哥他爹的粥煮好了吗?”
钱七满头大汗,双手忙着和锅铲奋斗。“早熬好了,在那边慢火闷着,小哥,你自个儿倒喽!小虎他娘,再切一块姜过来!”
眼看钱七夫妇忙得不亦乐乎,于樵不敢叨扰他们,等待药汤熬得差不多了,他便端了药汤和鱼片粥回房。
经过厨房和客栈大堂相隔的布帘子,于樵张望了一下,果然生意兴隆,高朋满座,不只有住房的客人,还有专程来此大快朵颐的饕客。
张三、李四、赵五和赵五嫂忙着招呼客人,在大堂内穿梭忙碌,个个带了笑脸,陪客人聊天打屁,整间大堂显得热闹无比。
于樵转回身,抬头看到墙上钉着一个香案,三炷香前供奉一双女人的绣花鞋,他不觉楞了一下。
向来人家拜的是神佛祖先,哪有人拜绣花鞋呢?
他满腹狐疑地回了房,见父亲已经起床,半倚在墙边,右手拿着刻刀在一块竹片上面比划着。
于樵放下药汤:“爹,您好些了吗?怎么又坐起来了?”
于笙道:“我躺了两天,睡得太足了,想到还没有完成的心经,忍不住就起来刻划 。”
“爹,您先前在水月寺熬夜赶工,累出病来,现在我们要回白云山,您也不要再劳累了。”
“本来想在水月寺做完,还是来不及……”
“爹,您先养好身子,回家再慢慢做嘛!”于樵将药汤送到父亲面前。“等哪天刻好了,我再送回水月寺。”
于笙见到儿子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当他不得不拆散一对小儿女时,他也明白儿子心里的痛苦,可是他非得这么做不可呀!
小蝶变成父子俩的禁忌,谁也不主动提到她的名字。这些日子来,于笙为了及早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每天熬夜雕刻,加上前尘往事如潮袭来,在身体和心神上承受极大的压力,其实他早就病了。
于樵见父亲发呆,忙道:“爹,喝药了,我来喂您。”
“不用了。”于笙接过药碗。“我们还有银子付房钱吗?”
“他们几位大哥说先欠着,以后再还。”
于笙轻叹着:“我在水月寺刻经是还愿,他们帮我医脚,又让我吃住,我怎能收他们的钱呢?既然银子都花光了,不如明天我们就退房吧!”
“老人家您嫌我们安定客栈吗?”张三从打开的房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卤猪心。“上房几个客人喝醉了,要我们撤菜,这碟猪心都还没上,我就拿过来给老人家吃,请你们不要嫌弃。”
“我们哪敢嫌弃?你们真是好心……”于笙觉得心头热热的。
“看你们父子的样子也知道,大家都是穷人家出身的,如今我们兄弟稍微发达了,不愁吃穿,理当帮帮人家啊!”
于樵心存感激,大声道:“多谢三哥了。”
“好了,老人家您慢慢吃,我出去忙了。”
于樵笑道:“我爹不老,他才四十出头。”
张三回头一笑:“呵!真是看不出来呢!头发全白了。”
“岁月催人老呵!”于笙不胜感慨,低头咽下了药汤。
父亲是老了,于樵偷偷注目于笙,心想最近为了他和小蝶的事,着实让父亲操心了。
如果小蝶能有好归宿,他又能让父亲安心,那他几欲撕裂心肝的苦楚也不算一回事了。爹说得好,时间会淡忘一切。
于樵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服侍父亲吃完晚饭,又帮父亲抹了头脸手脚。夜色渐深,于笙感觉疲乏,沉沉睡着了。
于樵收拾好碗碟,到厨房挖了一碗白饭,站在灶边囫囵吞着。
“小哥,您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呢?”进来打酒的钱七嫂唤着他。“客人都散了,他们几个兄弟忙了一天,现在外头吃消夜,一起去吃吧!”
盛情难却,于樵来到外面大堂,四个兄弟正在吃吃喝喝,李四热情地喊着:“小哥,快过来喝一杯!”
喝了酒,吃了肉,大家的话题便打开来了。
钱七拍了拍于樵的肩:“小哥,你那辆推车做得真精巧,我家小虎跳上跳下,老窝在上头的竹屋子睡觉,他很喜欢呢!”
“小虎喜欢,我再去砍木头,做一辆小车给他玩。”
“小虎都十岁了,还玩什么?”钱七大声道:“你要做推车给他,不如教他怎么做推车!”
于樵问道:“小虎不是上村塾念书吗?”
“他哪是念书的料?我只是让他认得几个字,将来不要被人家欺负了。论到讨生活,毕竟还是要学个本事啊!”
“就是啊!”李四大口吃着炒牛肉:“一技在身,受用无穷呵!就像你钱七会做菜,硬是把咱们安定客栈撑了起来。”
“是几位哥哥会讲话,把客人都给招呼来了。”钱七推辞着。
张三喝下一杯酒:“一年前,谁想得到今天啊?”
“多亏了姑奶奶……”赵五突然拍腿道:“哎呀!今天忘记给姑奶奶上香了。”
另外三个拜把兄弟立刻瞪了过来,赵五赶忙起身:“呵!呵!我快去烧香磕头,求姑奶奶保佑我们。”
“请问那个姑奶奶……”于樵终于提出疑惑:“就是供在后头的那双锈花鞋吗?”
李四感性地道:“绣花鞋是姑奶奶的遗物。如果不是姑奶奶送我们珠宝,我们哪有钱顶下这间客栈?赵五和钱七哪能把家人接了过来?我们又哪有好日子过呵?”
张三一边剥着花生壳,一边述说着:“不瞒小哥你,过去我们四兄弟专干没本钱生意,去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有个小姑娘在随愿寺上了我们的船,说是要回武昌……”
于樵越听越耳熟,自从他和小蝶在水月寺重逢后,小蝶就把飘流到白云山的经过详情告诉他,还不忘担心那四位可怜的大叔。
“等等,三哥!”于樵打断了张三的故事:“你们说得那个姑奶奶,是不是眼睛大 大的、嘴巴小小的、皮肤白白的、个子矮矮的、性子直直的,然后……很爱哭?”
趟五回到了座位:“小哥你都说对了,姑奶奶悲天悯人,落泪如甘霖呵!”
于樵盯住了赵五鼻梁上的微小凹痕:“你还被她用硬馒头砸了?”
四个人微微吃惊,怎么张三才讲了故事的起头,于樵就知道后面的情况?
“对了,七哥的儿子叫小虎,还有一位遭了冤狱,一位家乡闹水灾。”
“这……”四个人好象看到神仙似地。“你……你是姑奶奶派来的吗?”
“什么姑奶奶?她是小蝶啊!”于樵被牵动思绪,再也难忍相思之苦,他猛然站起 ,跑到后头香案,将锈花鞋紧紧地端在怀里,像是怀抱着他的小蝶一样。
“哎呀!小哥,这不能拿啊!”四个男人也抢了进来,伸手要夺。
于樵抓得很紧,大声叫道:“她不是姑奶奶,她没有掉到水里淹死,她是我的小蝶啊!”他的语声逐渐哽咽,终至无声。
四个人好不容易把于樵劝回桌前,钱七嫂又温了一壶酒,众人终于从于樵夹缠不清的述说中,抓出了头绪。
李四惊叹着:“原来姑奶奶没有淹死,飘到白云山了。”
钱七赞叹着:“原来姑奶奶和小哥是一对,可怎么拆散了?”
赵五悲叹着:“原来姑奶奶后天就要出嫁,难怪小哥伤心。”
张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于樵,只见他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闷酒,此时已是醉眼迷蒙。
“小哥,你喝醉了,我们送你回房。”
“不!我和小蝶喝她的女儿红,她醉了一天一夜,可我天亮就醒来了,我才不会醉 !”于樵大声说着,脸皮胀得通红,他直直瞧着锈花鞋,开始唱起歌儿来: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无钱无势,没田没地,只有一颗火热心哟!手拿绣鞋,思念妹妹,刀割心肝苦难言哟!泪珠滚滚,黑发飘飘,我与妹妹生别离哟!漫漫长路,重重高山,今生无缘来世见哟!”
赵五嫂和钱七嫂在旁边听了,拿起了手绢儿不住地拭着眼泪。
歌声苍凉,饱经世故的张三等人长叹一声,心头也怅然了。
于樵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连忙起身找回父亲歇息的房间。
于笙已经坐在床上雕刻竹片。“大夫刚刚来过了,他说今天吃完两帖药,休养一天,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好啊,”于樵用手抹了抹脸:“我今天再去帮三哥他们劈柴,答谢他们的照顾。”
“阿樵!你喝酒了吗?”
“唔……”于樵觉得口里仍有些酒气,忙道:“昨晚三哥他们邀我吃消夜,可能喝多了。”
“我听到你在唱歌。”
“是吗?我大概醉了,记不得了。”于樵急着出门,想要避开父亲的盘问,房门一打开,看到赵五领着一个中年人过来。
“小哥,这位大爷说要找一位于师傅,应该就是你爹吧?”
“是谁要找我?”亍笙抬起头来。
那中年人仔细瞧了于笙,大声笑道:“于师傅,果然是你!听水月寺的师父谈起的时候,我就猜是你啊!”
于笙遇到了故人,也露出难得的笑容:“阿忠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二十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