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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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丈夫靠在一起袖手旁观的玉夫人这时才上来拉开两人,责备地望着儿子,“你现在才来确实不像话,连明明都在这陪了一夜好不容易才劝回去睡觉!”
玉珏明简直耐心丧尽,抑着怒意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酒鬼开车撞倒她,就这样!”周丹臣没好气道,“别告诉我她独自在外徘徊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玉珏明张大嘴,再也说不出话。被酒鬼撞到?昨夜他岂非也是个酒鬼?也驾车在路上狂飙!虽然人不是他撞的,但又与他撞的何异?他慢慢垂下头盯着那双为使自己看来神清气爽而擦得锃亮的皮鞋。忽地“呵”一声笑起来。他懂了,她为何深夜独自在外徘徊?
李丽那道跟橙子一般柔美的声线在耳边回响:“她难道会是这样的人吗?”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让他对橙子断念甚至与橙子相似的声音都不能听,她竟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她一向就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体,从五岁起到现在,为的就是让他同情让他内疚让他负责让他穷其一生也摆脱不了她!哦,还包括无明,那根本就是个天下最大的筹码让她稳赢不输!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非把自己整成这副鬼模样?她到底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啪!”玉夫人扬起手一巴掌打去他面露狰狞的笑。从听到周丹臣讲叙的无花的故事到现在亲眼目睹儿子对无花的无情,让她对自己彻底失败的教育已由失望到绝望,“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玉开诚忽地上来扶着妻子的肩向外走去,“守了一夜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叹一口气又回头交代周丹臣,“你就辛苦一下在这帮忙照顾。这二十四小时是她的危险期,有什么情况立即通知我。危险期一过就要施行开颅手术取出淤血!”“放心吧!”周丹臣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照顾她,把她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他忽地感觉一道杀人的目光由玉珏明的方向箭似的射来,可抬眼瞟去时,玉珏明却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墙,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你也走吧,别杵在这里碍眼!”他冷冷道,“相信无花也不想看到你!”
玉珏明果然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拐个弯,他叫住一名护士:“小绿,帮我做一件事,把无花的验伤报告和颅腔透视照片拿到我办公室来!”
小绿瞅他一眼,忽道:“玉医师,你昨晚……”
“闭嘴!”玉珏明沉下脸喝,“又是这句话,我不想再听!”
小绿扁扁嘴委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给无花做手术的赵大夫说……”
“说什么?”
“他说他的缝合技术不如你,势必要给无花身上留下许多疤。还说,”她说着抬头怯怯地看他一眼,“无花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那目光畏惧中又含着一丝责怨,仿佛在说那些疤是他造成的。
他握紧拳咬着牙道:“那些疤跟我无关!”
小绿不由后退一步,“知道跟你无关,那已经是很久……”
“嗦什么?”他不耐地打断她,“还不快去办事?”
小绿很快地把他要的东西送来,往桌上一放便立即退出去,避他如瘟神。
一夜之间,他在众护士心中的魅力瞬间大跌,全都拜无花所赐。他不悦地抿嘴,伸手抽出X光胶片,贴在灯箱上。
电话忽地响起,是李丽打来的,“我出完公差现在就要走了,你昨天不是答应过我要来送我的吗?”
他眯着眼不发一语,恍惚中又回到十年前。他远远站在机场外,看着载有橙子的飞机升上天空,越飞越远直到离开视线,将他的灵魂一并抽离躯体。橙子!他闭上眼,眼眶发热。
电话里与橙子一样柔媚的声音轻轻道:“如果没空的话就算了,我一个人走也没关系。”
唉,橙子为什么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挂上电话一抬头,灯箱上的胶片立即映入眼帘。淤血情况十分严重,挤压着小脑,密密麻麻的神经中枢遍布周围。他知道这手术的难度有多大,稍不小心便会造成瘫痪失明或是其他什么残障。
他忽地大力握紧双拳,然后舒展,慢慢活动那修长灵巧如钢琴家般的十指。
第9章(1)
痛!好痛!想要辗转反侧却动也不能动。
她好想哭。久违的感觉如潮般涌上来。
她有多久未曾哭过了?纵然痛到晕过去她也从未掉过一滴泪。最后一次晕倒是十四岁那年,她是爬着出去的,艰难地一寸一寸挪动,直到遇上橙子。橙子一见她即哭着打电话,“明明哥,快来呀!”于是她便微笑放心地昏睡。他来了,便能为她处理一切,她一直都是如此地信任他啊!连生命也无怨无悔地交到他手里。
只是,他根本就不要!
终于有一滴泪再也盛不住。
“呀,妈妈醒了、妈妈醒了!”无明惊喜的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看到一屋子人。
“太好了!”玉夫人欣慰地笑,眼里似也有泪花闪烁。
玉开诚笑得慈祥。她从来不知精明的院长也有这样温暖的一面。
周丹臣没有笑,瞅着她的眼深邃悠远别有含义。她不想费神去探究,忙把目光掉开,落到兴奋地蹿上蹿下的无明身上。“妈妈你终于醒了,我好高兴!”他跳到床边想要伸手抱她却又怕碰痛她的伤,只得转身抱住周丹臣的胳膊蹦来蹦去,让心中的快乐四处满溢。
“无花,你想不想喝点水?”玉夫人温柔地问。
她张开唇,吐出沙哑晦涩的声音:“好。”
玉夫人先用棉花棒润湿她的唇,然后才把吸管放进她嘴里。
她微笑,又一滴泪滑下来。
“慢慢喝,别呛到了!”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暖、声音那么柔?
无花果然就呛到了,不住地咳。玉夫人忙抽出吸管,轻轻抚她的胸口,“轻点咳,别震到伤口!”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地唤:“妈!”几乎已被遗忘的称呼冲口而出,伴着决堤般的泪。
玉夫人也止不住泪水涟涟。无花自结婚后这还是第一次开口唤她妈,以前都只礼貌而生疏地喊婆婆。她知道这一次在儿媳的心中她已不再仅是婆婆,而是升到了母亲的地位。想到无花曾经的遭遇,母性便轻易地潮涌而上,“好好,你只管把我当你亲生的妈!”她一边点头一边擦着不断滚下的泪,又伸手擦无花的泪,一时间手忙脚乱却又温馨万分,让在旁的两大一小三个男人都不由得泪眼模糊起来。
“好好的哭什么?”玉开诚走上来拍拍妻子的肩劝道,“不要影响无花养伤!”
无花又唤:“爸爸!”
“好好!”玉开诚笑容满面,“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声等了多久?”以前在家她也称呼他院长,像个外人似的。这次才终于感到成了一家人。
无花深深吸气,平静一下起伏的心才轻声道:“我害怕你们不喜欢我,只是为了明明才不得不接受,其实心里根本瞧不起我。”
“傻孩子,怎么会呢?”
周丹臣忽道:“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会瞧不起你!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才把自己弄得这么孤独!”
是吗?她微怔。一丝酸涩慢慢在心底蔓延。不,她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从来就只在乎一个人啊!
可是这个人连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玉珏明正坐在办公室把腿跷在桌上吞云吐雾。
小绿忽地进来报告:“无花醒了!”
他吐一个烟圈,面无表情地“唔”一声。
小绿使劲在鼻子前扇,想要扇去呛人的烟味,“玉医师,既然你这么关心无花,为什么不亲自去看她?”
他脸一沉,“谁说我关心她?”
小绿撇撇嘴,显然不信他的说辞,“不关心干吗叫我十分钟进来报告一次她的状况?”
“我是她的主治大夫,我关心的只是我的医术!”玉珏明说得理直气壮。
“好吧好吧,关心医术!”小绿无话可说。
“回去继续观察!”他挥挥手。
小绿退出去合上门,不满地嘟囔:“从这到病房才几步?自己不去非得叫我跑来跑去!还说不关心,假仙!”
夜深人静,加护病房外,玉珏明悄悄伫立,透过玻璃看里面沉睡的人儿。
仿佛有感应似的,她忽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朝这边望来与他碰个正着。
他的心一窒,似在行窃时被发现的小偷,慌慌地转过头就往回走。忽又顿住。咦?我慌什么?我又没干坏事!作为医生,来看看自己病人的状况不是很平常也很光明正大的吗?于是又转回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挺直着背脊走进去。
“你感觉怎样?”他吐出的句子硬邦邦不带一丝感情。
她不答,却问:“听说我的开颅手术由你亲自操刀?”
“是!”
她微微笑一下,笑容虚弱得就像一朵水莲花,“谢谢!”
“这是我的职责!”他别开头,嗓音依然没有温度。
“是啊,职责。”她点点头,“我也有我的职责,只是现在……”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叹气,“我把你的病转给别的医生接手好不好?”
“不行!”他一口回绝。
“要知道你的治疗不能间断。”
他沉下脸,“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
“既然由你开头就该由你结束。我不是货物,不想在别人手里转来转去!”
她怔住,任一丝奇怪的暖意缓缓在心底蔓延。许久,轻声说:“那好,我现在开一张方子给你。拿纸笔,我念你记。”
夜半,玉宅。
玉夫人从楼上下来取水喝,忽嗅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药味。她皱皱眉寻到厨房,瓦斯炉上正煎着一罐中药,黑暗中的餐桌旁,一点火星忽明忽灭。她开灯,才发现是儿子靠在墙边抽烟,眯着眼盯住药罐不知在想什么。
玉夫人喜道:“你在给无花煎药吗?”
玉珏明怪异地瞟她一眼仿佛她说的是外星话,“给我自己的。”
“原来是你自己的!”玉夫人撇撇嘴,失望地上楼去了。
一周后的清晨,玉珏明来给无花拆线。
一片沉默,包括护士和助理医生,异样气氛在病房弥漫。
玉珏明动作轻柔利落,没有让她感觉一丝疼痛。除后脑外,身上四处的伤都不是他缝合的。
水平确实比我差,他想。四条大蜈蚣弯弯曲曲爬在她身上爬进他的心。心门慢慢打开,遥远的记忆在脑海回荡。
“丑八怪!不要来找我!我才不要跟丑八怪玩!”
呀,儿时的他曾用这些伤人的话羞辱过她多少次啊?!纵使她生他的气、向他报复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他瞟向她的脸。额上那道曾被他排拒的疤痕下是舒展的细眉微闭的双目,悠然恬静的平缓呼吸,那么淡淡然仿若超脱于尘仿若从未受到过伤害。
脑中突如其来浮现八年前的那夜,竹林里,她衣衫半解星眸微张,在他的抚摩和亲吻下喘息呻吟。他不由战栗,忽地就燥热起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下也不受控制地加重力道。
她吃痛,“咝”一声睁开眼,清冷的目光射向他。
他竟心跳一窒,仿若被当场捉到行窃般窘迫,忙撇开视线迅速为她敷上药便转身大步离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无花凝视他飞快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他仍是这样迫不及待地逃开,仿佛我是瘟疫。忽又微笑起来,也好,这样我才会走得无牵无挂。
秋高气爽。
她扶着墙慢慢拉开窗帘,让金色阳光洒进病房。
一只鸟儿从窗外飞过,自由地冲向天空。她眯着眼,凝神看鸟儿振翅翱翔,直至消失在视野外。她忽地把窗户打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飞吧飞吧!飞得远远,远离这逼人欲狂的桎梏再也不要回来。
她昂头,全力舒展双臂。飞吧!
忽然一双强壮的手抱住她的腰猛力往后一拖,“扑通”跌倒在地。她坐在一双腿上。
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是他,玉珏明。她缓缓回头,接触到他眼里狂怒的火焰,熊熊炙烤着她。奇怪的是,她心里只有一派平静,竟没有为他燃烧。
“我只想吹吹风。”她轻声说。
“你傻啊?”他火冒三丈,“吹风用得着把整个身子伸出去吗?还做那种白痴动作,你以为你是鸟啊?”
她微笑起来,忽地发现他的怒火再不会让自己瑟缩。这是一个好现象,她的心终于开始长出翅膀了。目光缥缈如梦,缓缓穿透他到达遥远的某处。
“如果有来生,我愿是一只鸟。”
他凝眉,呼吸急促起来,随即冷笑道:“别做梦了,根本就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