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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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江谰冲他一笑,露出亮堂堂白森森上下整齐八颗大牙,摇头晃脑:“君子者,真性情也,喜吾之所喜,追吾之所追,但闻赞者不喜非者不沮乎。”
那人被他满口胡搅蛮缠堵得说不出话来,狠狠一瞪,连连摇头:“任性而为,任性而为。”
“小子信口之言,大人何必较真。”如此劝了同僚几句,其实江宏拿自己这个侄子也是没办法,好说歹说绞尽脑汁终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求神拜佛将他送走,在同僚一片说教声中呐呐表示自己一定严加管教,全然忘了江谰早已正位多年如今连位阶都有哪里还要家长管教的道理。
森悯在一旁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笑。大家都有好奇心,连他们这些位居高位修炼成精的神官都免不了对三十三台的猜测,底下那些家伙还能管得住自己?好在红堇殿只有绿阶以上神官才有资格进入,若非如此,今日那宽敞大殿怕是会给挤得水泄不通。
他倒也佩服江谰这家伙脸皮厚,在“清高的神官应该目空一切”观念影响下连刚进神殿的一年级都没胆子跑来打听红堇殿内的情形,江谰一个赤阶上位祭祀居然敢明目张胆走后门借找他叔叔的机会问东问西!实在是不知矜持为何物。森悯还听说这家伙最近只要一有空就跑回书院找他叔叔敲诈勒索,连向来好脾气的书院博士们如今一见江谰都怒目而视。不禁感叹神殿什么时候出这样一个异类了。
一想到这害群之马还经常光顾紫流萤的工作间,突然之间森悯感到背部一阵凉凉的。他那个不得了的弟子应该不至于被影响到吧?
紫流萤自然不会做如此惊世骇俗之举,事实上在蔺砾被废黜世子之位后她已然成为神学院里身份最高贵的学生,不要说去打听,哪怕她稍微露出一点对红堇殿感兴趣的意思,都将给严重缺乏生活调剂品的神学生们带来可供深刻讨论的话题,她哪里还敢有所动作。不过世事上,紫流萤倒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
因此当江谰一从叔父那里得到小道消息故作神秘兮兮跑到她的工作室里绘声绘色讲述掺加了他江氏理论的红堇殿实录时,紫流萤一面听一面微笑着不紧不慢完成着自己的工作文件并且还能在江谰吹嘘之余适当的给他泼上一勺冷水顺便斗斗嘴。
“说到底你到底在做什么?”直到紫流萤拿出青蔷殿神官长的印信往刚写好的公文上盖的时候,江谰终于意识到友人方才正在做正事。
“这是明年即将任命的青蔷殿执事名单。”大概是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要值得保密的大事,爽快的回答了他的疑问还顺道扬起手中的公文给他看了看。
见习神官正位过后便会被分配到各处填补空缺,这时候贵族与平民的差距立刻就清晰可见。出身世家的见习神官们差不多正位过后便能够得到正式官阶和相应职位的授予,而平民子弟出身尤其在神殿里没有靠山的平民子弟则只能空空挂着一个正位神官的名头等待着一年一度执事任命的机会——那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即使如此,这样的机会依然不多,尤其又在每三年便增加一倍竞争率的刺激下让多少出身寒微的神官们熬白了头。
在紫流萤看来不值一提的东西却让江谰张大了嘴,他是没落贵族出身,从见习神官一路升上来自然也理解这其中不为人知的辛酸。
努力平息了情绪,指着公文的手还在颤抖:“为什么任命青蔷殿执事的公文会在你手里?”
不甚失礼的回了他一个“你傻了”的白眼,良好的教养即使做这不雅的动作也依然不失风度,紫流萤好脾气的解释道:“你没看见我忙活这大半天吗?”言下之意你亲眼看着我草拟誊录用印居然还问为什么公文会在我手里,当然是因为这是我一手包办的啊。
江谰一口气接不上来,俊脸涨的通红:“你怎么有权任命青蔷殿执事?那可是青蔷殿神官长才有资格处理的事。而且,瑢殿大人的印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说这个?”刚完成的公文上鲜红的青蔷殿神官长大印闪闪发亮,被抓了现行的人一点也不急,“这还用问?你没看见青蔷殿都快被公文淹没了吗?三十三台大人神前赐名何等神圣,神殿里高位阶神官全聚集在红堇殿里,连书院的大人们都没能幸免,弄得余下的工作平白无故增加了三倍不止。反正瑢殿大人还有徽印可用呢,有什么关系,现在各殿的大人们可都恨不得连小猫小狗都抓来帮差——就您好,这时候还在外面晃荡,也不知道回去看看前殿的工作堆积了多少。说起来我还真佩服云姬大人的宽厚个性,竟容得下您这样三天两头偷奸耍滑的家伙做副手。”
江谰尴尬一笑,连忙识相告辞,看在公务繁忙的份上紫流萤不想也没精力再难为他,随口叮嘱他几句别再翘班便放他离开。
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女孩几乎埋在公文中的身影,江谰苦笑一声离去。
在认识紫流萤的时候就知道她的身份是自己永远难以企及的距离,但直到此刻粗神经的他才真有此体会。一个神学院生,连见习神官都不是,就因为出身尊贵,便有权任命正位神官的执事名单。想到紫流萤漫不经心的态度,想到青蔷殿的瑢殿大人如此轻率便将那些出身寒微的人熬白了鬓发等待的机会随意交托出去。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愤怒,也知道自己的怒火莫名其妙。
他知道紫流萤,那个真正将他当作朋友相处交往的女孩娇惯却不娇纵,骄傲却不傲慢,高贵却不欺辱,是神殿里所有下位者们暗暗崇拜的偶像。
他了解紫流萤,那个拥有帝国最高贵血统的女孩自参与神殿要务以来恪尽严谨深得下属敬重上官认同,能得到青蔷殿神官将印信授予是何等信任器重。
他信任紫流萤,那个将神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孩决不会因自己是出身贵族就将平民子弟看低轻蔑。
可是,尽管如此了解尽管如此信任当看见紫流萤扬起手向他展示自己方才完成的执事任命名单时,心里就像被蚂蚁啃咬一般不畅。未来三十三台的大人就任仪式从暗地提名开始准备了整整两年如今红堇殿里为求赐名出动所有绿阶以上高位神官唱诵祭礼,寒门布衣熬白苦苦煎熬等待升迁的契机就在自己兴致勃勃传道红堇殿内小道消息和那尚未及笄少女取笑斗嘴中决定下来。
天道苍莽,何其不公。
直到眼前人影闪动,江谰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之余竟晃到了橙光殿前,白雪映衬下,橙色利剑犀利之光刺得江谰一阵莫名胆颤。思忖着神殿执法处的气氛果然不同,江谰立即转身离开。
“这位大人,”才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去路,来人的目光落到他法袍上的赤色图腾,冰冷的眼即刻换了恭敬,行礼,问:“大人可曾见到贼人经过?”
贼人?江谰不免汗颜,还有贼敢在橙光殿前嚣张,这贼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回忆起方才恍然飘过的人影,报赧:“方才本君仿佛见有人行过,奈本君以为这朗朗乾坤橙光殿前怎敢有贼人出没,未曾注意,”指了指一旁紧挨着的两条小道,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那人跑到了哪里,“惭愧惭愧。”
侍卫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许久,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旁的副手见状忙在他耳边一阵低语,侍卫恍然大悟:“打扰大人,请大人恕罪。”
“无妨,今非常时期,诸事谨慎。各位公务在身,是本君打扰,各位请。”
侍卫告罪一声,率队循着其中一条路径追踪而去,江谰长息一口气,转身,对着看似无人的雪堆低语一声“且慢离去”后也缓步走开。
他向来随心所欲,最不喜见上位者欺压下属,爱管闲事也是出了名,神殿暗地的黑暗潮涌欺压弱小也瞒不了他。今日在青蔷殿上受了刺激,突然更渴望助人为乐改善一下糟糕的心情。江谰并不知道,正是他的随心所欲令橙光殿的密探们失去了守株待兔的计划,待他们跟踪江谰回到前殿不久,红堇殿前惊天动地的变天大戏刚好揭开了序幕。
待江谰离开,先前躲藏在暗处的侍卫们也随即跟踪而去,谁也不曾注意,在他们走远后堆积在常青树下的雪堆里爬出一个冻得苍白的人来。
擦了擦一头一身的雪,跺了跺冻得僵硬的脚,从包袱里拣出一身干净侍从制服来换上后贴着大路的边线躬身行走,十足的神殿最卑微侍从举止。
这一切都发生在神殿象征法律尊严威严犀利的橙光殿前,却没有人注意。
侍从沿着七大主殿笔直大道很顺利走到了集中所有人视线的红堇殿前,正值交接时刻,法袍上印着紫色图腾的神殿最高位神官们刚为宣幽然唱完祝歌正准备离开红堇殿。在众人嫉妒惊讶中,侍从迎向他们,大步走去,这极为无礼的举动惊呆了一旁竖立的卫士却鬼使神差的忘记将他拿下,接着更令他们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侍从在距离神殿最高位的统治者们仅十米之遥终于停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魔法石高高举起,清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红堇殿上空回响:“小人偶得去岁神殿诸多大人神秘病亡真相,遭人追杀,无可逼躲,求各位大人做主庇护。”说罢,魔法石解开,银白一片的雪地上空投射出一道全息屏幕来。
第二十章 凝目深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进门,巫祁就气急败坏差点就要揪着橙光殿神官长领子,劈头就问:“什么叫神姬殿下震怒?什么叫雎春使谋刺同僚?宣幽然她凭什么要搀和我神殿内务?不要说她现在还没有正位,就是她上位,又有什么权利参与我神殿之事抓捕我神殿神官?那个卑微的侍从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手里会有魔法石?为什么他会跑到红堇殿前去告状?你没脑子殿前侍卫也没脑子吗?这样卑下的人你们怎么能容忍他踏上红堇殿的土地,连堂堂黄阶上位神官都没有资格站在那地方,你们居然让他在那里大呼小叫诋毁三十三台。没有经过调查审讯你们竟让一个外人在红堇殿上发号施令抓捕我神殿人员,你们橙光殿的人一个个脑子都进水了吗?护卫神殿安危捍卫神殿威仪这些东西还要我教吗?你们是橙光殿的战士不是紫藤殿里的菜鸟!”
她不过就是回去休息了一会,顷刻之间三十三台的赐名祈祷就发展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神殿里乱成一锅粥,贵族出身的神官神学生激愤填膺叫嚣着要她给个说法,还有三十三台、那个连正位式都没完成的小姑娘居然在神殿土地上堂而皇之抓捕神官祭祀软禁雎春使,她哪来的权利?怎么就没人出来制止?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止是巫祁快要疯了,橙光殿神官长此刻也不好过。曾几何时手握神殿兵权所向披靡的他被人这样逼迫过了?橙光之剑的意义植根于每个神职人员心里,立国以来从未有人胆敢挑战橙光殿的权威。可是,可是,神姬殿下关键时刻降下神谕以示震怒,当着神殿全体高阶神官的面他怎能翻脸,那个卑贱的侍从一边高呼有人谋刺于他一边不要命地将魔法石中的内容公之于众,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他还能将在场所有人都灭口吗?
眼见巫祁的怒火已经快烧到他身上,橙光殿神官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连他自己都没能消化完毕的事故缘由先降下巫祁大人的火气。
“您先冷静一下,巫祁大人,请听下官解释。”
“我正在听着!”一甩长袖,连掩饰都不再。
神官长暗地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慌忙间斟酌着措辞:“今日午后,正值各位紫阶大神官大人退间轮休之际——按例,需待到各位大人换班过后余下侍卫方能撤换,那侍从就趁这机会堂而皇之迈入红堇殿领地。当着各位大人的面控诉他偶然得到去岁神殿被袭后众神官死难真相,然后就解开了魔法石当着一众大人护殿侍卫还有不少好事学生下级神官数里之外亦能看到的情况下就在这红堇殿上空投放雎春使大人收买安排纵容刺客数十次侵入神殿毒杀暗刺贵族神官的密谋并哭诉他自得魔法石以来数次遭人暗刺还含沙射影我们橙光殿也有参与!大神官大人们震惊,红堇殿外围观下官们这消息吓得说不出话来,下官本要下令将那侍从带回橙光殿问询,岂料正在此刻红堇殿内又发生突变,本应祷告的宣大人忽然走了出来,她的额上已印上了九羽惊鸿,她的手上紫云祥龙那是神姬殿下亲赐尊号啊我的大人!”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上九羽惊鸿法印,巫祁强忍住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