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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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诗文书画皆工,兼善篆刻。《寒江孤蓑图》中印锋挺锐,笔意劲秀,当是父亲年轻时所作。左钧直呆呆看着那幅画,想着父亲当年如此孤高骏傲之人,而今却低沉隐忍……入仕、领罪,都是为了自己!那一场刑罚看似只是夺去了他的双手双足,实际上却是夺走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翛翛见左钧直站在左载言的那一幅画前挪不开半步,眼中泪水竟泫然欲坠,知她又被勾起了对父亲的负疚,忙将她牵到一边,递给她一块帕子,打趣道:“你爹爹说你是个很男儿气的丫头,怎么变成了个爱哭鬼?”
左钧直束着手,不接她的帕子,一声不吭。
翛翛也不逼她。打量了她半晌,忽而笑道:“你那一声娘喊得,我颇是受用。”
左钧直扭过头去,愤愤然道:“我只是不想那人欺负你。”
翛翛挽着帕子,故意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的么?”
左钧直闷闷道:“我是不喜欢你。但爹爹让我对你好一点。”
翛翛心花怒放,她死皮赖脸地贴着左载言,左载言对她一直没有回应,但似乎,似乎也并非无动于衷!凑过去在左钧直小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笑嘻嘻道:“钧直,你真是好孩子!”
左钧直羞赧不已,知道这是翛翛的闺房,抽身欲走,一出门便扎扎实实撞在了迎面而来的刘徽身上,眼前直冒金星。
刘徽拎起她丢到翛翛旁边的软椅上,竖眉恶声道:“又要往哪里跑?闯祸精?”
左钧直缩了下身子,“……就是去找你啊,刘爷!”
翛翛大奇。她方才意外见到左钧直现身繁楼,本要去盘问她为何会来这种地方,被徐暧一闹,然后便忘了。现在看刘徽和左钧直二人的模样,分明先前是认识的。却不知为何刘徽一副恶声恶气的流氓模样,而左钧直却变得逆来顺受起来。
“刘爷,你可别打这丫头的主意!”
刘徽直起身,含怒道:“还有你!知道自己门前是非多就乖乖待着!今儿若不是爷在,这事儿还指不定怎么了结呢!徐暧这种仗势欺人的野狗,皇帝现在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你惹得起的?”
翛翛低眉歉道:“今儿也是突然见到了这丫头,一时没多想就出去了。刘爷,这丫头是载言的女儿……”
“爷知道!”徐暧今日又来繁楼耍酒疯,折磨楼中姑娘,刘徽明显心情不好。“爷的书局,让这丫头帮点小忙。回头与你细说。你勿要告诉左载言。”
“可是刘爷……”
翛翛犹不放心,刘徽却已经拉着左钧直走了出去。
路上,刘徽边走边问道:“你觉得前面三本写得如何?”
左钧直想了想,老实回答道:“钧直想尽快还清刘爷给的银钱,所以写得快,草率了些,但自认已经比市面上其他强出许多。”
刘徽冷哼道:“知道便好。若非其中的神鬼奇谭爷觉得还有些意思,当真想给你打回去。爷会让其他书坊刻印出来,但三绝书局的刻版就甭想了。”
左钧直服气,低头紧跟他的步伐,不吭声。
“我以为你会接着写那个小本上的故事。”
左钧直摇摇头,“刘爷也说了,那其中的事儿三分是真。钧直不想惹麻烦。”
七弯八拐进了个十分不起眼的小阁子,阁中如其他花娘一样,供着白眉神。只见刘徽在白眉神背后按了两下,然后掀开旁边厚重的帘幕,墙上竟无声无息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狭缝!里面黑咕隆冬,不知是什么秘地。
刘徽在左钧直背后推了一把:“进去!”
左钧直揪着帘幕叫苦道:“你又要害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徽笑得阴邪:“黄泉路,奈何桥,我就是勾魂摄魄的幽冥王,去不去,可由不得你!”说着,掰开左钧直紧攥帘幕的手指,将她抱起来大步进了那秘道。也不知按了什么机关,身后窄门陡然闭合,一丝儿光也不剩,一丁点儿声音也无。
左钧直怕得要命,紧紧攀着刘徽,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
刘徽疼得咝的一声,怒道:“还没见着鬼呢!死丫头张嘴!”
左钧直犹不肯放,刘徽摸着了一根线猛然一扯,炫目的光线射了过来。左钧直猝然转头,只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个小方格状的透明窗户,正对着的那个阁子里销金帐象牙床,一对男女合欢双修,被翻红浪蝶恋蜂溶,狎艳/淫/靡。
左钧直惊叫一声,赶紧扭头埋在刘徽肩上,不敢多看一眼,骂道:“你好龌龊!”
刘徽却强把左钧直的头转过去逼着她看,威吓道:“若是敢闭眼,我现在就把你丢给那男人!”
左钧直见那男人一身油膘,面目可憎,犹伸长了舌头与那花娘调戏,心中阵阵恶心欲呕。
“笔下若无一分真,顶多能写写志怪搜神。你自认写得一手好风月,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在爷看来味如嚼蜡。今儿爷让你看看真风月,真世情。”
他抱着左钧直从那狭道中缓步而行,一间间绣阁中的艳情春意一目了然,如同在看一卷巨大无比的春/宫图。所有窗格之下,皆有一个小圆孔。抽开其中木塞,淫/声浪/语便穿墙而过。
左钧直好奇之心自幼便盛,春/画、禁/文看过不少,然而纸上谈兵,哪像此时活色生香,活生生勾得她面红耳赤,心澜翻涌?
借着阁中灯光,刘徽见左钧直嫩白小脸宛然生春,一抹夭桃颜色漾开万千风华,刹那间竟被惑乱了心神。
然而他到底风月惯犯,强自回神暗骂自己怎的愈活愈回去了,竟会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动了心思。往深了一想忽又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他眼底阅过的女子何止百千,何曾看错过?这丫头竟让他破了功了。
他当年亦是见过白度母夫人的,年过四十仍像二十多岁的如花美眷,那等妖娆和风情,一颦一笑都令人失神,恐怕这世上,也只有女帝能与之匹敌。
这丫头不是没有,是全然地都藏在了骨子里。若非今日惊鸿一瞥,也不知何人何时能发现这块璞玉浑金。
左钧直慌乱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镇定下来,道:“刘爷这繁楼果真不简单,杀人越货,探听机密,简直易如反掌。”
她心地质朴,也未想过她说出自己参透了这个机关,刘徽便是将她就地灭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刘徽低笑一声:“这秘道,除了你我,还真没人进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京城藏龙卧虎,若不手里拿着几张王牌,哪里做得起恁大的生意!你今日看了,就和爷是一条船上的了,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左钧直听他这话,三分玩笑,三分正经,三分恐吓,还有一分倒像是在起誓。
刘徽见她识趣点头,带了她继续前行。时不时停下来为她指点一二,或给她讲一讲这其中是什么人,官衔或者买卖是什么,或给她说一说甲有什么癖好,乙有什么传奇故事。偶尔看到新奇的姿势和游戏,也要促狭地给她解释解释。
原来这条暗道,所通的俱是红牌花娘的春闺。一路百十个阁子中,俱是郢京内外有名有姓的高官大贾,其中不乏朝中的清流文臣。左钧直曾随父亲入过翰林院,一些人也见过,却从未想过那些官吏道貌岸然背后,亦有如此狎昵猥/亵的一面。
刘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这亦无甚可奇的。你可知那礼部尚书祖宜尊也是个艳词好手么?他曾给头牌姑娘千觞咏过一首小词,你可想听?”
左钧直好奇心大起,忙求着他说。刘徽便念道:
“隐约兰胸,菽发初匀,玉脂暗香。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添惆怅,有纤褂一抹,即是红墙。”
“偷将碧玉形相,怪瓜字初分蓄意藏。把朱栏倚处,横分半截,琼箫吹彻,界住中央。量取刀圭,调成药裹,宁断娇儿不断郎。风流句,让屯田柳七,曾赋酥娘。”
左钧直怎会听不懂,掩口胡卢而笑,“尚书大人好才情!想他平日张口‘为国以礼’,闭口‘官得其体’,翻身却做这样文章,真真讽刺!”
刘徽见她笑得一派天真无邪,身在这声色之窟,却如清莲般净澈,莫名竟隐约自觉形秽。又想自己整整大了她十二岁,与她说话,不觉隔阂,反有十分趣味,心中暗暗称奇。
左钧直自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只是从这暗道中出去,重新见到天上的星月和地上的行人之后,恍然觉得这天地都变化了,心底竟是从未有过的透亮。
木落千山
崇光二十年十一月,皇太子明严册靖海王王女沈慈为太子妃。嘉礼既成,百官朝贺,帝赐宴如正旦之仪。
今上即位之后,设上直十卫亲军,掌京师守卫巡警,分别是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虎贲左卫、虎贲右卫。另又专设銮仪卫,掌金钲、鼓角、铙歌大乐等。
太子大婚之后,另设东宫翊卫,擢叶轻为指挥使。东宫翊卫直接扈从皇帝及太子,掌直驾侍卫。
京城中流言飞窜,纷纷说东宫翊卫的设置,乃是因为太子在大婚典礼前夕,险些遇刺。皇帝勃然大怒,严令查办,相关礼部、詹事府、五城兵马司等一干官员皆遭惩戒,是日当值的亲军统领包括金吾前卫指挥使徐暧在内,俱下诏狱受审。
皇帝盛怒之下,仍然有所克制。三司会审,并未动刑。然而此案马不停蹄的查了一月,追出的可疑案犯却已成一具死尸。徐暧出狱之后,竟无端疯癫,坚称自己在狱中见到了无常使者,提着蓝烟的头来向他索命。
坊间私下猜测徐暧与水部郎中蓝烟之死有关,然而徐暧已经疯癫,此案终究无法在他身上继续追究下去。他既是失了心疯,也算是罪有应得。受过他欺压的人无不拍手叫好,纷纷说淮安的勾魂无常已经来了郢京,要为那场大水灾中丧生的三千生灵讨回公道。
青木棉帐伴着大索下莲花坠石轻轻摇晃,泄入的灯火星光映照出青地雕木上绚丽的五彩云纹,云海间行龙矫健,仿佛就要爪擘青天,腾踔太空。韦小钟一手抱着黄铜暖炉,一手轻轻摩挲座下红锦褥席——都是他沾过的地方,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和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出了一会神,她忽然狠狠抬右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韦小钟啊韦小钟,你何时成了这种拖泥带水的女人!不是说已经放下了?为何一和太子单独见面,就那么没骨气地被打回了原形?
看到太子妃端着宵夜小食儿笑盈盈出现在殿门口,她竟不顾礼数不理谕令一径自行告退了。
出了大殿被彻骨的夜风一吹,她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所为有多么的僭越。麻麻出了一身的冷汗,后悔不已。
旁边车帘掀起,两道锐利眼神带着疑虑扎了进来。
韦小钟讷讷道:“……蚊子。”
叶轻轻哼了一声,甩下了帘子。
是的,太子还是赐了她乘坐他的步辇回家。因为已经是子牌时分,又特地命了叶轻率几名翊卫护送。
“……叶寡言,元宵灯会,据说扎了三层楼高的大鳌灯,你去看了么?”
去年冬月末她亦退出了武英殿侍读班。名义上是留待文华殿行走,实际上是入了翊卫中暗设的镇抚司,领侦缉之责。十二月,她奉皇帝之命,以回乡省亲的名义离开郢京,暗中调查太子被刺之案中所牵涉的江湖势力。一去两月有余,年节、元宵,她皆是在外地度过。昨夜回京,今日便先后去向皇帝和太子述职。这时候也算是她在今年第一次见到叶轻。
“没。”
嗯,他应该不会去。往年若不是她拉着他一起去看,他也是不会去的。虽说她拽了他去,实际上是想拽了太子一起去。
这人,甭说隔两个月,就算隔两年、二十年,也不会改了他这惜字如金、不爱凑热闹的毛病。
“我出去了这么久,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她言语带笑,试图活跃气氛。
外面沉默了许久。
忽闻一道利刃破风之声,凌厉呼啸而来。
韦小钟手下丁啷一声,绣春刀遽然出鞘。却听见“咣啷”“啊呀”两声,金辂门侧赫然落下一只握刀断手。韦小钟猝然心惊,不是因为那断手,而是为那刀——刀脊微曲,双面血槽,刀刃细而锐利,分明就是她在东南海瀛一带所见过的扶桑忍者刀。
扶桑盘踞东海列岛之上,自大楚裂国,国力由盛转衰之后开始频频犯边。数十年前,云中君霸天姥城、称雄东吴时曾大败扶桑。扶桑元气大伤后龟缩数年,近来却又蠢蠢欲动。她赴边查案时觉察出谋害太子者与扶桑人有染,不料扶桑忍者来得竟是这般迅捷。
毫不犹豫斩落青棉厚帘,眼前几道人影扑错飞梭,叶轻和四名翊卫已经和来人动起了手。
来者不下十人,黑衣如魅,身形飘忽。韦小钟绣春刀横天画出一个掠字诀突入阵中,口中叫道:“扶桑忍术诡变多端,大家多加小心!”
黑衣忍者见金辂中扑出一个身着红衣官袍的少年,阵法稍现疏滞。叶轻长剑凝霜,身与剑合,一式晓天画角催起苍茫剑气,残星落时血光数道骤起。
韦小钟想到那些忍者的目标当是太子,发现所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