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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夷译字传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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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抿唇一笑,道:“此事恐怕这世间,已经无人知晓了。不过小子曾经游方南疆,倒是听过一些传闻——罗大将军爱慕皇上,眼中无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今皇上天威鼎盛,何人胆敢论及皇上私事半句?遑论与皇上相关的私情了。然而不敢说,并不意味着不感兴趣,少年抖搂出这么一个天大的八卦来,满场哗然,处处闪动的,皆是兴奋的、会意的目光。
陆二爷眼神恰瞟到二楼包厢中,一个紫袍鸾带的年轻公子拍案而起,手却被里座之人按住。里座之人被屏风遮了大半边脸,看不清楚面容。然而那紫袍公子似乎对那人十分恭敬,触到他眼神后便抑着怒气复又坐下。紫袍公子站起来时,陆二爷看清了他的模样,不由大惊。
座下有人高声问道:“以往每一名将说毕,小先生你皆有一字评,不知今日罗大将军是为何字?”
“仁。”少年声音稚嫩,落音却铿锵有力,毫无犹豫。
“怎讲?”
少年犹豫了一下,道:“当今圣上一统天下,文治武功垂宪万世,独惜其杀戮心过重,手腕酷烈无情。北齐皇室三十八人,包括刚降生不久的幼子朱镝,一命未留。然而罗将军不杀降将,不杀俘虏,最善不战而屈人之兵,所过之城,俱得保全。北地能在战后三年之内得致仓廪丰实,户口蕃息,泰半归功于罗将军北伐之仁。”
话音未落,二楼包厢传来一声冷笑,众人循声而望,但见那紫袍公子冷声道:“皇上之功过是非,岂容你这小小孩童置喙?”
一语生威。场中顿时寂静了下来。众人都暗暗为这小先生捏了把汗。皇上弑兄自立为帝,酒宴之中狙杀藩王……这些都是世所皆知的。然而纵有微词,谁又敢直言犯上?更何况若非心如石,腕如铁,又怎能平定这烽火乱世、傲睨四海?
陆二爷心道,这少年到底年幼,不知轻重。也是他树大招风,平日价在涌金口这种地方给平头百姓讲讲古也就罢了,谁知把不该来的人引来了呢。
少年见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然而容端体肃,周身威势隐隐。一身深紫锦袍毫不张扬,却透着清贵之气。这公子坐在最外侧,里面亦有几人,只是光线不甚好,看不清模样。少年心道今上只有一子,单名一个严字,人言太子容色袭其父母绝代风华,世所罕有,这公子生得虽是正气浩然,却断断与风华绝代四字不沾边,想必至多是个京中贵族。心中踏实了大半,便道:“所谓‘青史字不泯’,自古名留青史之人,功业烂照之外,功罪自然也要任人评说。更何况当今圣上是万世明主,小子据实而言,圣上也不至于就因着两三句话就砍了小子的脑袋吧?”
少年似乎听到紫袍公子里侧之人一声轻笑,又似乎和紫袍公子说了句什么。未待紫袍公子再言,旁边包厢的一人却开口道:“小孩儿,你这小小年纪的,这些故事呀话儿呀,都是从何处听来?”这人语带笑意,说话轻飘飘的,颇有些玩世不恭的轻佻意味。天下一统之后,皇帝定都于南北两地之间的重镇郢京,郢京本就是“九省通衢”之地,各地人口夹杂。这人言语词句后皆带着“儿”字,是标标准准的北齐官话,当是个土生土长的北地人。他衣着锦绣华丽,大冬天的手上却摇着一把坠着蜜结迦南的素色芳风沉香三十二骨扇,遮去了大半张脸。五根手指上倒有四根带着镶嵌玉石玛瑙的各色指环,富贵逼人。
陆二爷久居京城,见多识广,单是凭那一把折扇便识出了此人的来历,心中暗道这位爷竟然也来了这泰丰源,看来今日自己这一趟,真没白跑。陆二爷常在达官贵人中周旋,心似比干七窍玲珑,细细揣摩了一下他的那句话,无端浮出了一个念头:这位爷看似随口一问,实际上却是给了那少年一个稳妥台阶下?
那少年若是懂得明哲保身,当就坡下驴。
然而听闻那少年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了,书都是我自己编的,评语也是我自己下的,与他人并无相干。这些故事,爷可曾在别处听过?”
陆二爷暗暗摇头,这少年意气轻狂,那位爷的一句话,无论是试探还是开脱,在他耳里想必都成了讥讽。眼风扫向包厢,那位爷眯着眼,斜倚在椅上摇着扇子,神情莫测。旁边的包厢倒是又恢复了淡然,紫袍公子端正庄重地坐着,面无表情。
《金鼓名将传》讲完,竟是无一人有走的意思。座下人已经紧着小先生尽快开讲《南海十六国记》。少年瞅了瞅屋顶天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便紧锣密鼓地讲起来。交趾、安南、暹罗、三宝陇、北婆罗洲、实叻……各国风物异闻拈手即来,时不时夹杂语音古怪奇特的蕃语打趣,乐得众人前仰后合。有人问道:“小先生,你真能讲蕃语?”少年笑眯眯的,得意道:“当然会!”场中一阵骚动,果然几人拥着一个褐肤厚唇宽鼻的矮个子站了起来。那人自称是暹罗商人,以暹罗语与少年言语,少年果然对答如流。暹罗商人翘着大拇指,以生涩官话道:“厉害!”座中一片轰然叫好,少年更是眉飞色舞,一双眼亮得如星辰般。
这一段《南海十六国记》讲完,又是近一个时辰。少年道了谢急急要走,众人却觉得意犹未尽,怂恿着少年再多讲些。老何自然巴不得茶客们多留会儿,也絮絮地劝那少年。
少年扬着手上米袋,急道:“天色已经黑了,米还在我这里,爹爹回家看见冷锅冷灶的,定是要出来寻我了。”
茶客们笑道:“小先生,你在这里多赚些银子,回去和你爹下馆子,可不是更好?”
少年急得直摇头:“爹爹不许我……”
有人突然大声道:“这样吧,小先生,再唱一段《十八摸》,我们大伙儿就放你走,如何?”
陆二爷大吃一惊,这《十八摸》时下最流行的粗俗段子?这涌金口的人,当真下作!青楼里的姑娘们唱唱也就罢了,竟让这小先生当着百千人之众来唱,可不是下流?
然而众人竟是一片应和之声,少年被困在场中,几乎就要哭出来,“我爹爹说,这个段子以后再不可以唱了……”
那人“哐”的一声,在茶桌上掷下一锭银子,高声道:“小先生,甭管你爹爹不爹爹的,再最后唱一遍,这一两银子就是你的!”
少年直直盯着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亮,细长泛白的指尖摩挲着怀中那个掉了漆的书箧,良久一咬唇,“好,一言为定。”
陆二爷老脸一红心中一荡,暗骂无耻无耻,自己这种风雅之人,怎能听这种下流/淫词?顿时坐如针毡,眼神却半分移不开那少年的一张脸。忽然觉得他那并不十分出众的容貌突然标致了起来,那淫艳之词从那张淡红小嘴里吐出来,定是别有一番诱人情致啊……
一片喧闹声中,少年挽起双袖,从老何手中接过七件子,右手执两片大竹板,左手五片小竹板。打板声一起,叫好声连连。大竹打板抑扬顿挫,小竹打眼密如雨点。
陆二爷心道拿莲花落来唱十八摸,这倒还是头一遭听。
打板三巡,少年启唇唱道:“城西走马杨柳树,城东观花燕子窝。林子大有好多鸟呀,听我唱曲十八摸。”
“一摸摸上姐的手,十指尖尖细又柔。官家银子生了翅呀,淮堤十年无人修。”
“二摸摸上姐的眼,眼仁黑黑清又圆。龙王一朝发了威呀,万人凄凄离家园。”
“三摸摸上姐的鼻,鼻梁挺挺尖又直。鬻儿卖女心凄惨呀,朱门酒肉走得急。”
“四摸摸上姐的口,嘴儿红红赛丹蔻。二两银子卖了身呀,骨肉分离入青楼。”
……
陆二爷越听越是心惊,这哪里是秽词十八摸,分明是在说一年之前的那场淮河大水灾!借着一个风尘女子之口诉说身世凄苦,到最后竟直指朝中户部、工部和吏部的大员!

左氏逆子(一)

“奉命捉拿逆贼左钧直!”
竹板声犹在脆响,一队官兵杀气腾腾冲入了泰丰源,堵在门口的茶客被冲得人仰马翻,惊叫声嗷嗷一片,更多人茫然不知所以。
左钧直?左钧直是谁?
书场中混乱非凡,人们尚在惊诧之际,场上那少年已经被反剪双臂压倒在地。少年刚叫了声“你们有无王法!”便被勒了嘴,呜呜叫唤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紫袍公子骤然撩袍起身,袖中金影一晃令牌正要出手,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啪”地将他手打了回去。
“殿……少爷?”
烛影摇曳,屏风半掩,在厢中人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独现出嘴角一弯似怒似诮的弧线。
“金吾卫,非五城兵马司,没看出来么?”
紫袍公子凝神一看,这才注意到这些官兵腰悬铜牌,罩甲上围项帕俱是赤色,果不是专司京城治安拘捕事宜的五城兵马司番子手。
竟是上直十一卫亲军之一的金吾前卫!捉拿区区一个说书小子,竟然动了金吾前卫?
眼看着那小先生被金吾卫粗鲁地拖出了大门,瓜子干果掀落一地,紫袍公子怔怔望向厢中人,“难道是皇上……”
厢中人未点头亦未摇头,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小钟,去查一下左钧直是何背景。叶轻,跟着他们。”
两条人影从包厢暗处掠出,无声无息消失在苍茫夜色中。紫袍公子望着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低声道:“小小年纪如此博闻广识,莫非和江北左家有关?”
两道凌厉目光射向他,“文职诸事你倒是清清楚楚,武备军功上却欠了些火候。”
紫袍公子羞惭低头道:“少卿明白。”
前一刻还是茶客满座人声鼎沸,下一刻已是杯盏狼藉空寂凄凉。几个伙计毛手毛脚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打翻的桌椅,老何死了爹娘一般哭丧着脸。门板大开,寒风刀子般刮了进来。
有人立在他身边,任凭雪花扑了满身。那人伸出白净的一只手优雅地掸了掸项上那圈黑狐毛上的雪沫,不痛不痒地道:“这辈子都甭指望小先生再回来了,老何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卖三文钱一碗的大碗茶罢!”
茶客们作了鸟兽散,老何平白无故亏了许多茶钱,自是痛心。然而痛心归痛心,他究竟是个实心肠子的人,那人这么讽他,他却也不放心上,反而呆呆问道:“二爷这说的,小先生怎的回不来了?不就一首十八摸?究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打个十几二十大板的,不也就过去了?”
陆二爷冷笑一声,似是极为不屑,“这般没有眼力劲儿,难怪只能混涌金口。你啊,这辈子都甭想进朝天门喽!”
朝天门是富贵繁华地,春意楼便是朝天门的第一大茶楼。京城人言“有钱朝天门,无钱涌金口”,说的便是这两个地儿。
老何急道:“二爷,您就甭卖关子了。我这急呢!”
陆二爷道:“摸摸你这脑袋,还在脖子上,便谢天谢地罢!你这泰丰源,今儿沾了龙气了知不知道?”
老何“啊”了一声,“皇上来了?”
陆二爷恨铁不成钢,“皇上来了哪里还是这架势?你这楼都要给掀了去!那贵人虽一直没露脸儿,但虞少卿虞大公子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虞大公子是什么人?太子殿下的伴读之首啊!能让左都御史的大公子如此俯首帖耳的,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有谁?!”
老何一拍脑袋,哭倒在地:“哎哟喂……小先生这可闯了大祸了……”
陆二爷看着书场上七件子儿凌乱散落在地,小先生的大棉袄被践踏成了破烂流丢一口钟,那袋米也洒得到处都是,不由得微微一叹。
年少轻狂,祸从口出而不知。只怕那出一两银子买他一首十八摸的,正是要诱他上钩的罢。
小先生,倘是能留得一条性命,便好自为之罢。
门外大雪滂滂,门内灯影幢幢。
人来了又往,混乱之中,却无人注意到一只珠光宝气的手拾起了少年那个掉了漆的破旧书箧。
打开,墨香扑鼻,一溜儿的新书排得齐齐整整。
书脊上俱骑着“三绝书局”的篆字朱印,印泥犹鲜,殷艳欲滴。
那目光便带了点深幽。
少年被拖出去之后即被黑布蒙了脸。待再见到光时,已是在一座森森地牢。阴暗墙角点了几支火把,照出狰狞的刑具来。
“你就是左钧直?”
少年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见面前木椅上坐着个络腮胡子的千户,一双套着牛皮靴子的粗壮长腿搁在放着笔墨纸张的桌子上,气焰甚是嚣张。
膝弯一痛,被身后的狱卒猛然一脚踢得跪倒在地。
“大人问话,没长舌头?”
少年慌忙道:“草民正是左钧直。”
“父亲可是叫左载言?”
少年愣了愣,懵懂道:“是。”
千户一摆手:“打!”
少年尚未想透千户这三句话之间的关系,屁股上已经狠狠着了一板,疼得他大叫起来。身后那狱卒显然是个老手,没因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叫声有丝毫的停顿。板子十分有节奏的、带着均一的力道落了下来。
少年被打了五大板之后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喘着气挣扎叫道:“不在大堂,未有审讯,这是……滥用……私刑!”他叫了之后,那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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