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译字传奇-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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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大风卷着雪片从敞开的大门刮进来,扑在临门的翛翛身上,黑色披风猎猎扬起,露出里面一抹耀眼的红。翛翛站在左载言身前,挡去了大半的风,站得笔直,不颤。
左钧直拉着长生过去掩了门,便要从门缝钻出去。翛翛盯着左载言没有回头,却似乎脑后长了眼睛,冷声道:“钧直留下来,做个见证。你愿不愿意你爹娶我,也说句话罢。”
左钧直掩了另一半门,慢吞吞走到边侧的椅子坐下,长生蹲在她脚边。“反正我不会分床给她,爹爹你看着办罢。”她语调中带着赌气,眉眼却有笑意。翛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左载言面色如水,一言不发。忽然转了椅子背过身去,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上女子肤色如雪,丰美容色中隐约透着热情无忌,身着藏式璎珞五色彩衣,手拈雪白夜莲花,茎蔓沿腕臂至耳,绿叶繁盛。画面右下,有两行蝇头小字,却是藏文。
这画像翛翛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笔触和她那幅《寒江孤蓑图》截然不同,她却能认出来是左载言的手笔。那笔法没有了昔日的孤傲清高,有的都是深沉情意。只是此画已成绝响。终其一生,左载言再也不可能为其他的女子画像了。
翛翛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越沉越深,直至冰谷最低。她忽然觉得胸口窒闷得难受,在这屋中无法呼吸。她猛然转身,冲了出去。
她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拒绝她,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苦水灌满胸臆,从未这样羞耻难堪过。打开大门,雪粒打着旋儿飞腾漫天,茫茫然看不清方向,一如她的心境。她麻木失神,伸手去拎那箱奁。虎口在箱角突出的木茬上拉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翛翛,我娶。”
她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缓缓转身,踩着厚雪一步一步向亮光处走去。她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极力稳住自己摇晃的步履。
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喉中干涩哽咽。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左载言这次没有避开她,目光扫过她尚在滴血的手背,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翛翛,我左载言,想要娶你为妻。”
翛翛掩口哭了一声。他没有说“愿意”,他说了“想”。
一个“想”字,是他对她的体谅,作为男人揽了这一场嫁娶的责任。
纵然他手足俱残,纵然他两袖清风,但她从来没有比此时更确信无疑过:眼前这个温和寡淡的男人,会从此刻开始,护她一辈子。
十六年相思,她何曾爱错?十六年苦守,她何曾等错?
翛翛大喜又大悲,千情万绪在胸中激涌成潮,跪坐在地伏在左载言膝上哭得一塌糊涂。她感觉到左载言笨拙地试图帮她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却屡屡不成,低笑道:“你是欺负我手脚不便么?墀真说过,不许我娶比她难看的女子,你可不能再哭了。”翛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拉着袖子擦了两把脸站起来。头一次见到左载言露了笑意,清俊无双,痴痴看着说不出话来。忽听旁边左钧直笑道:“我爹爹是很俊,你以后慢慢儿看也不迟啊!”
翛翛大窘,作势要打左钧直,左钧直躲在长生后面,吃吃笑道:“喜服都穿过来了,你不求我做个主婚人,难道还指望长生么?”
翛翛赧然脱了披风,底下果然是一袭大红喜服。她解了包袱,拿出一对红烛和一套男子喜服在左载言面前跪下,举服齐眉,局促不安道:
“翛翛绣了这衣服十年了,本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夜竟然成真……衣服是比着你十八岁时的身量裁的,可能……有些短了。”
左载言换了喜服,果然除了手足略短之外,处处合身。花纹繁复精致,针脚细细密密。他轻抚飘逸衣带和连理丝络,笑道:“真好,可惜我不能站着娶你了。”
高楼之上,衣带飘举,有匪君子,风神如玉。
翛翛抑着泪水使劲摇头:“只要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左钧直主持了自己父亲和翛翛的婚礼,大约女儿为父亲主婚,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夜她抱着长生爬上院墙看了许久的雪,父亲房中烛影摇红,她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为父亲和翛翛喜悦。与刘徽相识的这两年,繁楼变得没有那么可恶,她也重新认识了翛翛,对这个痴心执着的女子由讨厌逐渐变成了喜欢。她想翛翛是值得爹爹的,别说她十六年的痴情守望,爹爹伤残后的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爹爹,甚至比妈妈还懂得爹爹。她可以和爹爹诗歌唱和,可以琴剑相随,这一些,作为西域人的妈妈是做不到的。
然而说到底,还是刘徽说得对,只要是爹爹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样一个所谓“爱”是怎么一回事。刘徽曾说她写风月,不懂风月。其实她写了这么多的情爱,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情爱呢?
元月初一,女帝诏告天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明严登基为帝,年号弘启,立太子妃沈慈为皇后。
段昶言出必行。登基大典诸事尘埃落定后,果然为左钧直讨来了一个自由进出文渊阁的令牌。左钧直欢喜若狂,严密准备了一番之后,挑了个黄道吉日洗手焚香,穿了件蓼蓝色皁缘遥溃美端刻惺搜谏褰碓谕飞洗鞯猛滋教跞泶幽院蟠瓜拢缌烁龉郧筛删坏男∥纳阒贝蚬嵌系奈幕疃ァ�
文华殿是明严践祚之前摄事之地,与西边武英殿相对。殿后文渊阁,为女帝亲自下诏兴建,作为皇家藏书楼。阁中按照经史子集四部,集藏有历朝历代数万卷珍本秘籍,包括许多孤本和手稿。当时为了编纂《太平渊鉴》,凌岱泯和左载言等编纂官不得不时常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左钧直便是借着这个便利,几番混入阁中阅书。
穿过文华门,绕过文华殿和主敬殿,便到了文渊阁。两边山墙青砖朴净,绿水绕阁松柏列植。绿琉璃瓦歇山顶,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窗,三冷色琉璃浮波游龙,阁顶和梁柱上青绿二色的水锦纹和水云带流畅如风,简洁素雅却处处彰显天家庄重肃穆的气势。
一切都还是与她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左钧直心中翻涌如潮,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喜形于色,示过令牌便径直进了文渊阁。
高亢明爽,清严邃密。《御制文渊阁铭序》所言的这八个字形容文渊阁,真是再恰切不过。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文渊阁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通间,下层隔断为六大开间。其中一层主要放置儒家经典,为皇帝讲经筵之处。左钧直看到《太平渊鉴》已经小有所成,提纲挈领用青赤白黑四色绢面包被,已经足足放了三四十架。听爹爹说《太平渊鉴》卷帙浩繁,待大功告成,大约得有三万六千册,得放一百多架。但她知道这其中已经佚失许多。爹爹当时竭力保全的一些北齐史籍、诗文词曲,都已经被刮掠一空。
时间如巨流浩浩汤汤,许多前人智慧本该万世流传,却如风中之烛,荧荧一现则灭。爹爹和她,都是挽留光亮、点亮新灯的人,点灯之人,不会怕被烧了手。
“文之时义大矣哉!以经世,以载道,以立言,以牖民,自开辟以至于今,所谓天之未丧斯文也。”
左钧直站在这浩如烟海的千万书秩之前,身似琉璃,心如菩提,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四夷之策
躲进小楼成一统。左钧直在文渊阁中最喜欢的地方是暗层。原来这文渊阁用的是“明二暗三”这种俗称“偷工造”的建造方法,重檐二层之间的腰部,还有一个夹层。这夹层光线极弱,仅用来藏书。许多冷僻书籍、独一无二的旧拓本、手稿等便收藏于此。左钧直要看的,恰恰就是这些。
她没有直接去取书,而是去墙角数了几块青砖,轻轻抽出一块,取出袖中夜明珠向其中照去。
里面空无一物。
左钧直浅笑了下。那个又倔又硬的小孩,后来肯定还是来过了,取走了她放在里面的伤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有没有被人欺负?还在不在宫里面?
那个小孩,虽然一开始对她满怀敌意,甚至伸手掐了她的脖子,但她总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让她愿意去亲近——爱惜书的人,不会有坏心。
左钧直是惜书之人,知道藏书之处最忌灯火,所以随身会带一颗夜明珠。当年妈妈的遗物中,那些人只许她取一样留作纪念,她没有拿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只拿了那颗珠子。那个晚上,小孩提着小油灯在夹层中找书,她把书架推向他,满架的书砸下去,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左钧直后来才想起那油灯会把书烧起来,后心冒了冷汗,才发现那灯早在书掉下来时就被那孩子摁灭了,小小手指上却烫出了燎泡。她那时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说,强拉着那孩子的手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吹了两下,同他说她会带烫伤药和金创膏来给他,就放在墙角的那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小洞里。
一晃两年多过去,也许那孩子早就不记得她了罢。
左钧直窝在墙角,一本《淳化阁鸿雁录》看到入迷,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书墨清香被一种并不陌生的雍雅香味冲淡……目光一斜,身侧一尺开外一双金线云头皁靴映入眼帘,云龙海水纹膝遥Я钏灾泻涞囊黄瞻祝琶Ψ瓷砥说乖诘兀钔凡辽媳沟匕澹辛松骸盎噬希 �
她心中惶恐至极,也不知明严在她身边站了多久了。
“你是何人?”
左钧直一愣,他认识她,他也应当很清楚即便当时她没有认出他,现在他一开口,她怎么也能听出声音来。不知这年轻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钧直硬着头皮答道:“禀陛下,小人名叫左钧直……”
“哪两个字?”
左钧直忐忑不安,这皇帝明明就对自己了若指掌,为何还要明知故问?略一思量,答道:“大钧播物的钧,君明臣直的直。”
明严哈哈大笑:“好一个大钧播物,君明臣直,你以为扣上这一顶帽子,朕就不会治你擅闯文渊阁之罪?”
左钧直道:“小人乃是四夷馆的译字生,翻译遇到难处,前来查阅史料。小人斗胆以为,小人并无擅闯之罪。”
明严俯身抽出她手中的《淳化阁鸿雁录》,道:“朕还真看不出,这本书和你的译务有何干系。”
左钧直道:“崇光十年冬月,高丽臣子崔溥渡海返家奔丧,遭遇风暴,漂流十数日至我国东吴临海县界。此后一路随运河北上,取道东北,历时半年有余返回故国。崔溥回国后著《漂海录》一书,叙写这段经历供高丽王参考。臣奉命翻译此书,然崔溥论及当时北方政制、地志、民俗时,多处语焉不详,臣不得已从时人记录中寻找参考。《淳化阁鸿雁录》为当时东北山海关守臣,淳化阁主人刘毓的书信集,恰有多处可为《漂海录》之印证。”
左钧直娓娓而言,有理有据。明严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却也难以下手。静了半晌,明严命道:“起来。”
左钧直不敢不从,站起身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候他发落。
“抬头。”
左钧直把头埋得更低:“小人不敢。”她名不正言不顺,连臣子都不敢自称,小心翼翼,只怕被明严抓住把柄。若说有什么硬伤,那只能是她的女子身份。但既然明严装作不认识她,这一关大约也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满心里都琢磨着如何尽快脱身,冷不丁靛蓝封面的书卷作一筒抵上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的头扳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涣散了目光。人说明严容色惑人,她当时光看他背影便恍了神,哪里还敢直视他?然而惊鸿一瞥中仍是看到了那张脸,着实是好看的过分。她幼时在外游历,见过许多出色男子,她自觉还是爹爹最好。后来认识了刘徽,看到过八英,都是难得的好皮囊。然而单就容貌,不可否认还是明严胜出。想来前有女帝,后有明严,那些朝臣们每日上朝,都会别有赏心悦目之感。也难怪国中科考入举的风气更浓,都是为了争睹圣上姿容……想想自己,左钧直多少有些叹惋。不过此时,被明严这样盯着,她倒是庆幸自己模样一般了。
“小小年纪,倒是能辩。你既身在四夷馆,倒是说说朕这四夷之策,当如何来定?”
左钧直倏然瞪大了眼,四夷之策,四夷之策!这是她小小一个左钧直,所能妄言的么!那书顶得她咽喉生疼,明严根本就没给她回避的余地。
左钧直闭了眼,想起那《太平渊鉴》,女帝挥毫题曰:……开万世之太平。太平,太平,绕着这个总纲,终究是不会错。她咬咬牙:“与远迩相安于无事,以共享太平之道。”
“哦?如今北有女真之患,南有交趾之乱,东有扶桑眈眈相向,西有回、藏土司归流未定。你且说朕该如何共享太平?”明严凤眸轻挑,语锋逼人。左钧直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
那日从繁楼回来后,她拐弯抹角地问父亲:太子在朝中口碑如何?
父亲告诉她:人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