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一梦 作者:弥语 完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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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淡青帷幔,吸入鼻中的是七品莲香,小苏音安心地又闭了眼——她已回到了她的朝凝苑。
“醒了?”平淡而威仪的嗓音传来,苏音睁眼,只见紫微帝君站在床头一角,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轻撩起层层高挂的帷幔,正打量着她。
不知怎的,小苏音的鼻子一酸。
紫微帝君脸上不见喜怒,依旧是那副淡雅模样,可望着苏音那张苍白的小脸,却终是忍不住微蹙了眉头,轻斥道:“你胆子倒是大得很。我入主紫微垣多少万年,也未曾遇见哪个敢私逃的。何况以你现下的修为,竟也敢闯混虚?那芜荒海海水腐骨,我若晚个一时半刻,你可还有命在!?”
紫微帝君正数落着,却突然住了口,他看见床上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眼中竟腾起了一团雾水,眼圈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紫微帝君心头蓦地一紧。
其实他身为九重天上至高的尊神,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甚至觉得自己对这只小凤凰已是难得的宽容了,因此也不明白她缘何这般委屈的模样。可他却知道凤凰泪何其难求,尤其是成年彩凤,若不是情到深处,绝难凝泪。通常她们想哭的时候只会像这样眼圈泛红,却流不出泪来。
是以,此刻紫微帝君看着小苏音那双微红的眼眶,一时竟有了丝无措感。恍然间,似有个尘封多年的身影隐隐与眼前的小人儿交叠在一起,纵然多年过去,那人的面容也依旧清晰。
紫微帝君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往床边坐下,却也不知该她些什么。倒是一旁的小苏音,眨了眨眼,只是往自家师父跟前挪了挪,把小脸埋进了紫微帝君的淡紫色广袖中,用绵软的声音低低地唤了声:“师父。”
紫微帝君身体僵了一僵,却未避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广袖下的小脑袋又动了动,轻声道:“我以后不乱跑了。”
一句话,紫微帝君只觉得心中哪块小角落被轻轻地戳了一下。他缓缓伸手顺了顺苏音的背脊,苏音的身子蜷作一团,感觉不过自己手臂那么长,紫微帝君想,竟然这么小。
忆及那个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女子,紫微帝君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放柔了声音道:“紫微垣本就在极北之地,各样的灵气混杂,元气也冲撞得厉害,更莫提那些混沌之地了。宫内有八十一道星阵相护,自然无妨,可你若擅自离宫,也难免有个闪失,以后切记不可使性乱跑,纵有什么事也先和我打声招呼,明白吗?”
小苏音乖乖点了点头,紫微帝君又问:“还有,让你抄的经书也不算多,怎么才写了那样一点?”
提及此事,苏音又有些委屈,红云却缓缓升上双颊,小声道:“经书上大部分字,我都不会写,只能依样画葫芦,速度也就慢下来了。”
紫微帝君有些错愕:“你在凤凰岭时……?”
小苏音脸更红了,干脆将头整个地埋进了紫微帝君的云纹广袖中,闷闷道:“我那时不想学,所以,所以……”所以一哭二闹三上吊,终于也没学几个大字。
紫微帝君拍了拍她的头,道:“罢了,我再寻人教你。”想了想又用指尖点点苏音的脑袋,“这次要用心学。”
苏音再次眨了眨她水灵的大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突然伸手扯了扯紫微帝君的衣袂,巴巴地望着他,道:“师父教我。”
紫微帝君有些愣了,万余年来,他在中天之上传授过天地万法,在昆仑之巅讲解过大道古经,却还未曾干过教人识字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若是被青华他们知道了,少不得调侃个万千年。紫微帝君甚是无奈,可最终却也敌不过小苏音的软磨硬泡,只得答应待她养好伤后,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她。
待紫微帝君走后,小苏音抱着锦被,十分欢快地在榻上打了个滚,美滋滋地想,原来师父和长老们一样好哄。
紫微垣内,弹指千年。
苏音虽得紫微帝君疼爱,到底也在师父的管教下敛了原本自身那为所欲为的性子。苏音知道,师父与长老们不同,疼她,却不宠她;怜她,却不纵她。
三千年间,她度过了自己此生第一个雷劫,晋升人仙,出落成一个靡颜腻理的少女。
有时,苏音仍会踏着七彩祥云四处游走,仍会在午夜星河中赤足玩闹,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近五千岁。
五千岁,在凤族便是成年了。
可也的确,于苏音而言,年龄只是数字,她真正成年,是直到遇上那个特定的人为止。
二、师承紫微(中)
苏音来到世上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一团赤红色火焰。
那蔓延天边的炽热火焰,湣鹨堂弧L迥谟惺裁丛诖来烙袷且浩频乃硖灞⒊隼矗洗吹谋铺旒剩缤斓鼗倜鹎暗哪┤蘸沤敲稹�
那不是橙红色的凡火,亦非纯金色的真火,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赤红火焰,比红莲、比血液更加鲜红。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母亲的涅槃之火,强大如母亲,纵然位至金仙,一样在那片火海中化作劫灰、魂魄无存。
她只是被涅槃的火星蹭到了一点点,便在脊背上留下了一道连丹染上仙也除不去的伤疤,天界首席医官都无法了,那疤注定要留着一生了。记得丹染上仙说过:“这不是寻常烧伤,是神劫刻下的痕迹,除非他日你涅槃成功,不然,此疤难去。”
是以那团赤红火焰成了她的梦魇。时至今日苏音都常会梦到这样场景,自己身处一片血红之中,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无力抗拒。她不记得梦的开始,也做不到梦的结局,因为她总是被中途惊醒,就如同丹染上仙说的那样,这当真是神劫的印记。
索性苏音不常有梦,即便偶尔气运不佳,就像今晚,她于噩梦中猛然惊醒,通常就溜出门散一散心也就好了。
夜深人静,月照紫宫。
苏音慢慢起身,满头青丝披散而下,直达腰间。她也不更衣,只随手顺了顺发鬓,穿着她睡前换的一身白色印花丝织长裙,又随意披了件镶珠戴翠的碧色纱衣,推开房门,缓步向院中走去。
院中灵物多是她亲手布置或者种植的,其间许多荧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碧光与金光交融,感觉很是温馨。荧花是天界很常见的一种花,白天吸收日光,到了夜间便能发出淡淡的荧光来。荧花色彩繁多,常见的却只有黄、鸀二色的荧花,像苏音前院中的碧荧花、金荧花以及后院种植的银荧花、紫荧花,则是其中上品。
苏音轻轻走到花坛前,侧坐在纯白的玉石坛台阶上,周遭的荧光将她的白裙渡了层金鸀。苏音伸手用纤细的玉指戳了戳前排一朵花叶紧闭、缩作一团的七色花朵,道:“阿昭,能起来陪我聊会儿吗?我又做噩梦了。”花儿似是不满地抖了抖,避开了苏音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嘟囔道:“睡觉睡觉。”
这朵连紫微帝君也叫不出名字的新品变异花乃是苏音五百年前随师父出宫时,路经宝华山捡回来的。初见时它的花茎已断,本已难再存活,而苏音看它与自己一样同呈七色,觉得颇为亲切,于是将它小心地捧回紫微宫,取名“阿昭”。
小苏音先后喂了它几滴凤血,又时常用仙露浇灌,于是花茎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又过了百年,花儿便生了灵根,三百年后,生了灵智。紫微帝君半月前来朝凝苑时说,这花大抵再过个百余年就能化形了,让苏音欢喜得不得了。
朦胧月下,苏音坐在花坛边,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持续逗弄了阿弥的花苞一会儿,见她实在困意颇重,便道:“算了,你继续休息吧,我出去转转。”说罢起身轻拍了拍纱衣裙摆,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溜出了朝凝苑。
苏音漫步在月光石铺就的林荫小道上。道路两旁每隔三米便浮着一盏金莲灯盏,苏音不由感慨,神仙到底也是要讲排场的,不然紫微垣星辰缭绕,夜间怕是比玉皇大帝的玉清宫还明亮几分,何况紫微帝君又设宵禁,那还要这些金莲灯照明何用?
行至曜月园,苏音一步踏入拱形园门内,却蓦地僵住了身子,一时间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悄悄收了步子,隐在一旁及人高的草丛中,打算溜回去。
勘勘掉了头,身后淡淡的声音便响起:“你站下。”
于是苏音苦着一张小脸,乖乖走了出来,垂首叫了声:“师父。”
园中月下负手而立的白色背影,正是紫微帝君。
紫微帝君此刻妆容很是随意,只着了一身白底云纹的衣裳,广袖曳地,随微风轻轻鼓动。他并未束发,青丝如瀑随意垂下,都快到了膝弯,看得苏音不由慨叹,自己的头发也不过及腰啊。紫微帝君本是在负手望月,此刻终于回了头,有那么一瞬间,苏音错觉师父眼中似乎含着些许惆怅,再看时,却只见自家师父正用那一双星眸在自己身上打量。
苏音被看得万分心虚,月余前才犯了事,不料如今又被师父逮住,不由小声嘀咕道:“我也就偶尔违一违宵禁、散一散心的,为何还总被师父抓住……”
“哦?”紫微大帝一听她全无一点自觉,竟还抱怨起来,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只是道:“我倒还可以算算,你有多少次违了宵禁是没被我没抓住的。”
苏音灿笑,连忙摆了摆手装出一副讨饶的乖巧模样。
紫微帝君径自走到园中青松下,在青石凳上落座,看乖乖跟在身后的苏音数落道:“这三千来你经书也不知抄过多少卷,偏偏不肯安生,前些日子竟还连带着你三师兄一起擅闯和罗园。”
说起这擅闯和罗园,苏音也觉得自己着实闲得紧了些,因为好奇师父为何不许人轻入紫微垣南面的和罗园,于是一个多月前便拉上了三师兄子烨去一睹为快。
子烨为人温和,性格淡雅,本是断不会去参与这些琐事的,也知那和罗园轻入不得,奈何自家小师妹黏在身边软硬皆施,也就随着她去了。
苏音本以为园内会遍布着仙草灵药,甚至天地至宝,才让紫微帝君这般宝贝,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园内的珍品固然繁多,却不见什么真正的极品,唯一十分特别的,就是园中央的那方寒池。
万年冰魄砌就的寒池,池水泛着柔和的蓝光,却冷得刺骨,比之寒冰更甚。这样的池水中本难活什么植物,而苏音放眼望去,却见池中心浮着一朵九叶冰莲。苏音侧头,见子烨师兄也微微吃惊地观察着那株冰莲,神色却十分谨慎,竟还有些恭谨的味道。苏音不解,正想问个明白,忽然间北风大作,在苏音震惊的目光中,池内的水渐渐向中凝结成冰,而冰莲莲瓣盛开,湣鹨罹∷簧Γ椿徽庖豢萄だ觥�
苏音知道,这是莲花一生一次的盛放——凋零前最后的辉煌。既是说它气数已尽,大限将至。
说来也怪,莲败前的盛放,本不过片刻,而那朵冰莲却固执地撑着它的莲瓣,迟迟不肯谢去,微风吹过,莲瓣微微颤抖着,就这样,它苦苦撑了好久,直到一个人出现。
三、师承紫微(下)
紫微帝君来到和罗园时苏音正欲打道回府,方一转身,便见紫微帝君沿着□缓步走来。
那冰莲像是感应到了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出它最美的礀态,而后,冰莲自身也凝结成冰,片片凋零,花瓣落到结冰的池水上,相撞出叮铃的脆响。
“师父……”苏音缩了缩头,小声叫道。
紫微帝君并不言语,只是一步步径自走向池中央。云靴踏上了池边寒冰,不闻声响。他俯身探向那多冰莲莲瓣,良久,苏音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叹息。
紫微帝君彼时很是沉默,并没多说什么,苏音犹在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不料第二天清就见人抬着上百卷经书进了她的朝凝苑。
苏音见那小山一样的经卷,不由欲哭无泪地看着初霜,初霜只是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小祖宗你知足吧,听她们说搬去子烨元君那的道经少说是您的十倍。何况那冰莲……”话到此处,顿了顿,“帝君养了它近万年,到底是怜惜的吧。”
如今离和罗园之事发生不过月余,那百卷经书苏音也至今未抄完,却就又在曜月园被紫微帝君逮到,苏音此刻反倒有些豁然了,左右不过是再加些经卷。
可是对于那冰莲,苏音实在好奇,因此偷偷瞄了眼师父的脸色,道:“师父,阿音有一事不明。”
“你讲。”
苏音掂量了掂量,道:“除了一些天地孕育、自古传承的灵物,通常得了仙根的草木之灵修行千年便有雷劫,渡劫成功便能化形,若是不得仙根,难以得道,那千年大限一到也便身败枯萎。而和罗园中那冰莲,既没有化形,又感觉不到天地所生的本源之气,不似那佛祖座下的九品金莲,虽是莲身,却万古不败。既然如此,那冰莲的大限之期也应只有千岁,可听说师父竟养了它近万年?”
紫微帝君看她,问:“你想知道原因?”
苏音低头,“师父若不愿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