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谍香-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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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瞧见,轻声对虞从舟说,“楚二小姐那边,可要我去解围?”
虞从舟心中忿恼,却突然想起她在洺烟湖边那一手绝好的武功、哪里还须他人解围?他脸上强装淡淡、冷道,“她有的是办法,连有都能变无、连死都能变生,又何须你费心。”
这边厢刚说完,那边那人忽然扔了酒杯、一计熊抱,将楚姜窈整个搂入怀中。她顿时脸色苍白,眼带惊恐,但又不敢挣脱。她对小盾牌说过,她不怕了、忘记了,但显然、她误解了尘封与忘记的区别。
那人粗糙的手掌拉上她的手,欲让她也环上他腰间。无奈她此时浑身僵硬,无论他怎么拉,她都没有迎合。
那人猛然恼起来,一扯她的长发,另一手狠狠一推掷,瞬间将她推出数尺。她摔在地上,身上仍在颤抖,听见他说,“不会伺候还做什么歌妓!”
天歌的老板赶紧迎出来向那客人赔礼。楚姜窈害怕被老板识破陌生面孔,赶紧跪伏在地上认了声错。幸得此时沈闻向老板喊了声,“她不会伺候那桌,就让她来伺候我们这桌罢!”
那恼怒的客人见虞从舟、沈闻那桌人物颇多,也不敢叫板。楚姜窈如释重负,仓惶地窜到从舟他们桌边,苍白着小脸对沈闻笑了笑,轻声道了句“谢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姜窈一颗悬心尚未歇稳,忽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她侧眼望去,竟是范雎!他正在游说几名赵臣,当趁秦国与蜀国和义渠国战乱不歇之际,集结兵力,攻打魏韩的城池,以扩大南面版图。
楚姜窈心头大惊,若叫淮哥哥看见她此时这般暴露妖冶的歌妓打扮、绝不是闹着玩的。她下意识中忙将左手一抬,以衣袖遮面。
虞从舟早已看见范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现下等到了,却偏偏看在眼里,郁在心头。他恼怒自己简直是自寻烦恼。究竟在烦什么他也说不上,但心里就是看不得她那么在乎范雎。
他冷冷命令道,“斟酒!”
旁边两个歌妓抢着给他倒酒,他未看一眼、一抬手沉沉挡开。他眼中带着戾气,直直盯着姜窈。
楚姜窈觉得他今日似乎特别厌恶自己,但又理不清头绪,怏怏中以右手给他倒了点酒,左手扔自遮着脸。
虞从舟猛一拍桌道,“斟而不敬?!”
楚姜窈心中叫屈,大哥,我又不是真的歌妓… 但想来他肯定是白日里在哪儿吃了火药,就莫再招惹他了。她赶紧双手奉杯,敬到他面前。
他缓缓掠过手,却不是为接过酒杯,反而将大掌牢牢扣住她双手,令她无法再得抬手遮面。他另一手掳过酒杯,贴在唇边,欲饮未饮,只沉沉撂了一句,
“别的歌妓做的,你全都要做!”
他眼中有冰,掌心却火烫。楚姜窈在他一冰一烫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时忽然似有疾风掠过,一人向她大步走来,惊诧间夹着愤怒,怔喊了一声,“小令箭?!”
她的心神立时由寒暑之间被推向极冷地带。竟被淮哥哥瞧见她此般狼狈摸样!她脸色霎时尽红,口中喃喃说“完了完了”,一下子来不及思索,猛地从虞从舟掌中脱出双手,惊惶地向酒坊侧门夺路而逃。
奔出酒坊尚未几步,她的右手手腕被范雎牢牢擒住,将她整个身子向后一带,力气甚猛,她几乎摔倒。
范雎看清她面容,犹自不敢相信,他从未见她施粉戴妆,更不要说如此艳色。他心中珍藏的那份清纯,怎会在眼前消失殆尽?
“小令箭!” 范雎语音梗塞,“你在做什么?!你在这里… 做歌妓?你疯了!”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你才不让我去找你?所以你才不肯让我知道你住在何处?!”
“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小令箭想起说书段子里最雷人的片段就是这几句,今日竟都被自己用上了。
“不是那样又是怎样?!” 忽然一个冰冷却带挑衅的声音从范雎身后传来,却是虞从舟摇着羽扇、不知何时从酒坊中踱出。
他冷眼静观眼前二人,突然哼笑一声,几步上前,反手扣住姜窈手腕,劲力一扯,将她拉出范雎掌心。他不理范雎眼中愤怒,只一收手臂、猛地牵过姜窈,她踉跄着栽进他怀里。
范雎强压心火,沉声道,“虞上卿,放开她!”
“为何?”虞从舟故意邪魅一笑,侧眼瞄着他说,“我现在在‘天歌酒坊’,她是这里的歌妓,我为何握不得她?”
楚姜窈委实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今夜即被从舟看穿她与范雎相识,又被范雎撞见她假扮歌妓、难以解释,直觉自己身处水火之间,好生流年不利。
她窃声对虞从舟求道,“放开我吧放开我吧,他真的要误会了!”
不说还罢,这一语既出,虞从舟怒气更上一层楼,难道此时你只怕他误会你我,倒不管我是否误会你与他这一场相识相瞒?!
虞从舟更紧地捏住她的手,一双眼冷厉如鹰喙、令楚姜窈一阵心栗,仿佛六魄尽被他勾噬。
他几乎吼道,“误会?!小令箭,今晚你是我的,我看你才误会了!”
他抬手擭住她的脸庞,紧紧盯着她不知所以的双眸。他对她的误会报以一记冷笑,霎时在众人眼前、俯身直直吻上她绛红色的妩媚双唇。他闭上眼,不管她如何挣扎,他都不停在她唇齿之间、掠夺他想要的专属之感。
他感觉到她的脸在他掌中战栗,但她甜润的唇舌冰冰凉凉,他难以自控地纠缠相触,令他浑身越来越麻,想要抽身避开却被牢牢吸住。这般神魂颠倒的感觉仿佛他早已向往许久,但一定有些什么东西错落了,不然为何他心头会层层叠叠地缠上一种失落。
他慢慢睁开眼、却并未松了口。他看见姜窈的脸庞如此之近,却愈发看不清楚,她眼中惧色、他从未见过,那似乎将他推开几重遥远。
触及那神色、他瞬间松开手。姜窈终于挣脱,眼中似乎满是难以置信的陌生感,她睫毛微颤,惊慌地看着他。
虞从舟心痛难抑,却冷冷笑道,
“装什么惊讶?!你我纵情深吻,又不是第一次!”
说罢,他扫了一眼范雎,不禁从失落中又寻回一丝得意,原来‘片语胜九鼎’的说客,也会有茫然失魂、无语凝噎的时候。
忽然,他感觉到姜窈在他掌中微微一颤,失声喊了句,“啊… 从舟!”
他心中冷笑,怎么,一次吻罢了,又要扮什么可怜?直呼讳名,现下倒不怕范雎误会了?
此时他恼意全在姜窈身上,直到杜宾、沈闻等人亦齐齐在远处喊道“公子爷小心!” 方转过神来,却是太迟,只听马蹄得得之声迅猛而来。他一回头,竟见姜窈那短蹄马跑出平日两倍的速度,双眼怒得喷火、竖着鬃毛向他冲来。
他方起手意欲格挡,还哪里来得及,那护主心切的“加影”同学早已扬起前蹄,怦怦两下、猛然向他踹踏下去。他只觉胸口闷极,椎骨震痛,眼前一黑,在“加影”的一声嘶鸣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这件事实证明,腿不在长,有志则赢。
而虞从舟在昏过去之前,痛苦地想到一件事:他堂堂“天下七俊”,今日竟在众人眼前,被一匹短腿矮马踩在蹄下,气场全失,来年在天下俊榜上的排名估计要跌到底了。
☆、不得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从舟幽幽醒转,发现自己趴在虞府的床上。他微微想挪一挪身体,却觉得后背似火燎山压,痛得厉害。他只得继续老老实实地趴着。
熬到天亮,杜宾等人都陆续来看他,不过也不敢劝慰;情知公子折了颜面、定然忿恼在心。
他也不说话,始终抿着嘴。众人散去后;他咬牙切齿地琢磨着、待会儿楚姜窈来谢罪求饶的时候,该如何惩教她。
可是等了大半天;也未见她来。难道她知道他不会轻饶,怕得不敢来见他了?
还是、她被昨晚那粗暴的酒客骇得心神难缓?
他想到昨夜、自己因为心中有气,并没有出手帮她;此时忆及,连连生出些愧意。
他忍着痛,坐起身来,费力地穿上件衣裳,强自下了床,一跛一跛地走去姜窈的厢房。但并没有人在房中。她会去哪儿呢?难道,又去寻范雎了?他心中一阵如火烧,一阵如灰冷。
他沿原路返回,此时才发觉,每一步都扯着背上的伤处,痛得他连呼吸都不畅。偏偏就在这当口,他又听见那令人极恼的短腿马的嘶鸣,心头明明正要发怒,脸上却不自觉笑了起来。既然短腿马在,楚姜窈也一定在府里。
他循着马嘶声走去,果然看见楚姜窈牵着‘加影’,在院外墙边慢慢走着。她又换回原本的装束,一身冰沙色的纱裙,隐约可见内里翡色束腰罗裙上淡淡绣着的蜻蜓花纹。他欢喜她的清新纯净,不过昨夜,她那般姹紫嫣红也很娇媚。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小媚贻情”,总觉得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来、很是可爱。
不过可爱、可恶总是一线之隔。她此时抚摸着那匹马,宽慰着它,柔声说,
“别生气了,他不是欺负小令箭,他是在跟小令箭闹着玩呢。”
虞从舟顿时怒得想吐血,这楚姜‘妖’一整天没有出现、不来慰问他的伤势,居然是在安慰一匹马,还是罪魁祸首那匹马!他觉得这辈子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忍不住吼道,
“楚姜窈!”
她浑身一颤,立时抬起眼来,看见是他,慌不迭就向后退了几步,倒是加影不管不顾,又嘶叫起来,扬起前蹄,在空中划拉两下,向脚下败将示威。
姜窈紧紧拽住加影的缰绳,生怕它再冲出去,这回定会被虞从舟打晕的。但从舟眼中布满血丝,又吼了声,“你休要以为有恃无恐!” 竟似忘了身上的伤,向她迈了两大步,这才突然觉得肩背荦荦似散、有几分站立不稳。
楚姜窈见他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急忙奔上前去,双手抱住他腰间,使他不至跌倒。加影显然糊涂了,主人此刻怎生投怀送抱了?虞从舟于是鄙视了它一眼。
而她身上的温度、嵌入他怀中,他只觉一整天的烦躁不忿都化了绕指柔。
他对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嘴唇摩挲在她前额发间,说,“你就无话同我说么?”
楚姜窈知道他说的是淮哥哥。她吞吞吐吐地说,“我… 范大哥……是、我早就认识范大哥了,在魏国就认识了。”
“他就是你的那个‘神棍朋友’、也是你梦里都会喊的‘淮哥哥’!”
怎么连这个都被他看穿了,这实在不大安全,姜窈身上一哆嗦,“你… 怎知……”
虞从舟冷笑一声,双手紧紧抠在她背上,不让她动弹,“‘范雎’?!… 这两字左右各大卸八块,合在一起就是你的‘淮’了!”
“你… ”姜窈听到‘大卸八块’,害怕地慌了神。
从舟看天边乌云密密压来,说,“不想说他。回房。要下雨了。”
她不敢多言,转身扶着他腰间,慢慢向他卧房走去。从舟说,“为何从前骗我、不让我知晓?”
“嗯… 范大哥不让我同别人说。”楚姜窈只好胡诌。
虞从舟想到范雎思虑诡秘,居然有些信了。
走到他卧房前,回廊上有几格楼梯,姜窈怕他吃力扯痛伤处,紧紧以肩撑在他侧胸。她这一撑一搂,霎那间竟叫从舟的心无所适从。一路行去,他愈发觉得这般场景似乎在梦中经历过:她拉着他的手,用肩膀抵在他的前胸,脸庞上蕴着少女的羞红之色,他随她一步一滑地走在冰上,彼时她的笑容如玉茗花开,暗淡了周围一片苍茫白色……
那真的是梦吗,只是梦么?但若是梦,为何在梦境中他亦闻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
他怔怔望着她,神思漫离,脱口而出唤了一声,“小令箭…… ”
她抬起头,见他目光飘浮、眉宇间忽然换了温柔,不禁痴痴有些出神。
从舟愈发觉得那梦境过于真实。他心有冲动,想把她搂进怀中、或许那样、一闭上眼就可以再度入梦。
只是还未来得及,倏地听见一声响雷轰然袭来。她在他胸前微微颤抖,突然缩了双手,整个人从他臂弯中抽离,退到廊柱边、半晌无语,忽然却说,
“我、我最害怕打雷……我回房了,哥哥也早些歇着。”
她垂着长睫,不敢去看他,但依然掩不去她的目光闪烁。她绞着手指,转身跑进雨中,甚至没有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这个傍晚太过沉闷。乌云集结、使天色犹如暗夜。而雷鸣声一浪一浪袭来,虞从舟在房内忍不住担心起她来。她如此怕雷,更不该让她一人独处,就像在山林那几夜,她也并未弃他不理。
他拿过一壶醇酿,忍着痛往她厢房走去。将到之时,却见一人身着黑色夜行衣,从她房中奔进雨里。此人轻功甚佳,在雨中仍如轻鸿破风,足尖三步点地,已腾起几丈,轻易翻过虞府高墙,又倏忽几步飘逸、身影渐渐在邯郸城中层叠的屋顶上消失不见。
虞从舟心中骤恸,无力迈出一步。
那人竟是、楚姜窈。
她一身黑衣,本该掩于夜幕之中、无人知晓。为何偏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每处细节。
但即使没有闪电,他就猜不到了么?她的身形,他早已浑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