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 作者:尘似镜-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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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月半偏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地名,“藏泽?”
苏濯不躲不避,“怎么?先生不住在老地方了?”
肖月半容色严谨,“先生从没住过藏泽,何来老地方一说?姑娘是记错了吧?”
苏濯松了口气,“是了,是我记错了,该当是……”她侧头低声道,“桐山。”
肖月半不瞬不瞬地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闻人越看她们商议已毕,打算提醒一下苏濯该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即伸手去拍了她一下,不想苏濯居然身子一歪,栽在了肖月半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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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当真是走不脱了,闻人越成日里守在苏濯床边,盼着她快快醒。
说来有些意思,她醒着的时候,他盼她快以死赎罪;她醒不过来了,他却又比谁都急,恨不能她下一刻就睁开眼来。
归结到底,大抵还是他心里气不过,想要亲手杀了她,不如此,不足以解恨。
想当初他刚流落到海外乌兰岛,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就是苏濯;此后数年,陪伴在侧,形影不离的还是苏濯;再之后叫伤透了恨极了,又是她苏濯。
他这一辈子就像是被她在上打了个结,左右也是绕不过她,真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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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日时间,苏濯才悠悠醒转。肖月半正从旁收拾汗巾脸盆,听到她发出响动,便转头看她,“终于醒了?”
苏濯按住额头,觉得还有些昏沉沉的难受,“我……睡了多久?”
肖月半放下手里的家伙,坐到床沿,“才两天。来诊的大夫说你伤势拖得太久,虽然敷过药,但始终没有好好处理过,所以伤口有些溃烂了,加之有些尸气侵体,需要调理调理。”
两人说话间,闻人越推门进来,端了一碗薄粥,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今天该醒了。”
苏濯看着他心里就烦得慌,“你还没走?”
闻人越不高兴了,“着急赶我走?解药拿来我马上走!”
他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到她床头,手指拂过碗沿,感觉不太烫了,才又道,“快吃,吃完了解药拿出来,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苏濯一愣,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什么时候给他下过毒,“什么解药?”
闻人越更不乐意了,“蛊毒!”
苏濯闻言一笑,“原来如此,这么多天未曾催动过,我都给忘了。你担心什么,且回去就是,你只消好好的,这蛊毒不会发作。再说了,要解药,自然也得用解药来换。”
闻人越沉下脸,道,“你先给我。”
苏濯跟着说,“不,你先给我!”
肖月半看着他们俩个小孩儿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僵持不下,便从中调和道,“你们都给我。”
哪料这两人一个也拿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好的主意也是瞎忙活。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半天,蹦不出其他话来。
肖月半看他们大眼瞪小眼,半天都没什么新词,又道,“精神这么好,自己去熬药。”
闻人越转开眼,急道,“她哪能自己熬药?!”
肖月半冷笑一声,“皇帝不急太监急。”
闻人越被她堵了,又转向苏濯,“总之,你欠我良多,临到事情结束,都还要用我一用,这可不是一份解药就能解决的了。我还记得之前你说过一句‘悉听尊便’,不知是不是只是句玩笑话?”
这回他说得有理有据,苏濯驳不得,就顺话道,“当然不会是玩笑,你要我怎么做呢?”
闻人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肖月半,权衡道,“我不知道你又要做什么大事,但我也料得到首辅大人不会放过苏家,如今我掺和进来,只怕闻人世家也得受到牵连。如果你同时为我闻人世家着想着想,我就放你自由片刻,等到他日,希望你能自行来我闻人世家请罚!”
苏濯看住他的右手,长袖覆臂,难以看到昔日伤口。然她现在挂的还是“舒酌”的名字,不该有欠他的道理,“舒酌从未欠过公子,何罪可请?”
闻人越长笑一声,道,“欠下的债,不是换个名字就能一笔勾销的。你只说,答应不答应吧?”
苏濯眉头一蹙,疑他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但眼下不是承认的好时机,就勉为其难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他日,我自会去你府上,赎罪也好,讨公道也好,我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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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秋末冬初,恰是京城最美的时节,满城累累,花重繁锦。只因当今圣人酷爱玉茗花,故而遍街小巷皆种此株,从最普通的山茶到最为名贵的十八学士,无一不有。
南疆盛产玉茗花,沈判也甚爱之。
可是苏濯不喜欢,她不喜欢任何一种花花草草,但眼前这一片玉翠绡红迷乱了她的眼睛,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乌兰岛后的杏花林,也是一样的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她在乌兰岛待了十数年,很少闲情逸致去欣赏花红柳绿,回想起来,杏花林在她印象里大概只开了两次。一次是闻人越初来乍到,岛主命她带领游玩;还有一次……还有一次是她不慎从树颠落下,跌进良人怀抱。
林中的男子,高冠束发,剑眉星目,行止潇洒,笑容缱绻。
这些暧昧的往事浮在她的记忆里,好像粘黏在水面上的花瓣,挥之不去,断之不绝。
于是在出城门前,她在路边折了一枝花,然后谨而慎之地放进从闻人越处夺回来的荷包里。
肖月半看在眼里,堆了满面笑容地问道,“中原向来有荷包定情的习俗,你又摘了枝鸳鸯凤冠,是有情郎了?”
苏濯面上一红,忸怩道,“不、不,我只是瞧这花好看……”
肖月半道,“嗯,是我说错了,不该是情郎。凤冠凤冠,你是要嫁人了吧?”
苏濯脸上的红晕更重,着急道,“我哪里知道它会叫这个名字!丢了罢!”
肖月半伸手按住她的荷包,“我看你诸事都是落落大方,怎的说到情情爱爱的就小心眼起来?大人爱玉茗,应该是给你说过它们的名字的吧?推说不知道,岂不是辜负了你自己的心意?”
苏濯偷眼看看她,心里其实也不想丢,就顺阶下来了,“我……我喜欢这花,名字好,开得也好。”
肖月半抿唇一笑,“在中原,鸳鸯是什么吉祥意思?”
苏濯道,“寓意止则相偶,飞则成双。”
肖月半浅浅笑着,“原来如此。中原文化果然同南疆习俗大相径庭呢。”
苏濯奇道:“在南疆,鸳鸯是什么意思?”
肖月半反问道:“大人没同你说过?”
苏濯老实地摇摇头,笑道:“如何会同我说这些,他又不是教书先生。”
肖月半斟酌了一下,道:“鸳鸯在南疆,是不忠的象征。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你问了我才说的。”
苏濯不以为意,道:“既然鸳鸯不忠,是以什么为最忠呢?”
肖月半捏紧了手里的玉钗,眼神中尽是憧憬,“仙鹤。”
作者有话要说:抽没了啊!!!!!!!这么多天都没抽回来这是抽不回来了吧!!!!!!!!!!
☆、二十折
至京郊六十余里处,苏濯遇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也不当算,只是近来常与苏家来往。此人名叫刑十郎,是苏盟主麾下大将,更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使笔高手,一支精钢笔使得虎虎生风,深得他师父琅琊子的真传。他家中有个女儿,名叫刑心,刑十郎对其宠爱有加,以至于每每去向苏盟主报京师一带武斗事时,也都会携上她一同去。一来二去的,苏濯也算跟他们父女俩打过照面了。
也是说不出的巧,苏濯和肖月半乘坐的马车坏在了官道中央,正遇到刑心出门游玩,就地帮了一把。两人抬眼一看,倒是旧相识,便由着刑心做主,请到了刑庄做客。
刑心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碰到两个年龄相当的姑娘就话多起来,缠着她们说笑直到夜半时分。苏濯尚不以为意,肖月半却是哈欠连天。
送走刑心之后,苏濯便笑眯眯给肖月半让出半面床,“今天一起睡吧。”
肖月半擦擦眼泪水,“你不嫌挤?”
苏濯想了想,又换里面半边让给她,“我从小就是打打杀杀的,难得能和姑娘交朋友。再说我刚好有点事问你,两间客房隔得也远,你别回去了。”
肖月半不再推辞,更了衣爬上床去,“这刑庄有意思,客房隔得忒远。”
苏濯道,“也是未雨绸缪,万一迎了不该迎的客,才好叫他们一时半刻连不起手来。”
肖月半迷迷糊糊点点头,问,“你要问什么?”
苏濯跟她额头相抵,“想问问你的心上人是谁……是不是沈大人?”
肖月半被她唬了一跳,不禁醒了大半,“怎么问这个?”
苏濯神秘兮兮地压住被角,“不知怎的,今天刑心话多,害我也雀跃起来。总之,是不是沈大人?”
肖月半翻了个身,背对住她,“多管闲事,你还是想想你的情郎吧,管我做什么!”
苏濯推了她两推,看她是铁了心不回答了,就神思悠悠地想起别的事情。
她想起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她也遇到过这样一个热情活泼的姑娘,任性得不得了,说风是雨、说一不二。
她好像是姓……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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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都是红的,红的血雨,红的火舌。
秦音躺在地上,昔日娇柔的面孔此时显得狰狞不已,她的双眼徒劳地睁着,裂开一样,就这么望向天空。
天空上只有乌云,厚厚沉沉,不见缝隙。
鞭子在泥水中淌过,划出一道既浅又小的沟渠。
下一个在哪里呢,镖局里到处都是火,他的妻子在这里,他的女儿在这里,他能跑到多远的地方去?
啊,是了,他怎么会在乎夫人孩子,他只在乎名利地位。
就跟……就跟武林盟主一样。
视线从正变作倒的,鞭尖正抵在这个老人枯槁的脖颈上。
他颤颤地问,“女娃儿怎的这般狠心肠,断送他人性命时,连一丝犹豫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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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凑到我的鞭子前头,自己寻死。”
伴随着这句话,苏濯重重摔到地上。她是做噩梦了,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往事,她早该忘记的往事。
她的双手抖个不停,没法子再从容地爬回床上去。
在地上休息了片刻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全然醒了,想来是再睡不着的,而床上肖月半睡得鼾声大作,身子伸张成个大字,也让她没办法继续睡。
趁着夜色还暗,出去走走罢。
苏濯打定主意,从屏风上掠了罩衫,腰间别上闻人越临走前奉还的伴玉匕,只身从刑庄出去了。
刑庄地处山间,竹林树林俱多,这会儿灯火明灭,阴影憧憧,让人不由觉得森冷起来。
苏濯的寒毒又在此时起了雪上加霜的作用,一点不留情面。
因而走了没多远,她便动起回庄的念头。
只是尚未等她付诸行动,就有一阵脚步声落入她的耳里。
随着脚步声的同时,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声音是如此熟悉,使得她不禁要俯□去隐没在竹影中,好偷偷听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如此……击伤……放她一马……”
“……自有打算……”
“……违逆尔父之意……”
两人的脚步忽然停住,像是因某件事情争执不下,无法继续并进。
风声在此时倏然停住,其中一方的声音明晰无比的传递过来。
“且不论她,你欲置欢欢于何地?”
两人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离苏濯越来越近。
呜咽的风声骤起。
“……表妹……自当……与她无关……”
“……冠冕堂皇的话留给……首辅大人……如何交代!”
在距她尚有一丈距离处,两人彻底站定下来,风声再紧,也不能削弱他们的声音半分了。
“夏兄不必多虑,首辅处爹爹自会去说明。”
“哈,说明什么?说明你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所以没能解决苏濯?”
“……夏兄何必如此。悬崖一事我已同你多次说明,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景兄糊涂了,我哪里是在说悬崖之事,而是在说你击伤首辅手下傀儡二童子放任苏濯被救走一事,是不是要小弟我多提醒两次,景兄才能牢牢记在心里?”
“景家同你夏家联手已成定局,你何苦揪着这点不放?”
“定局如何?势态未成定局,难道我们就翻得出首辅大人的手掌心了?还有……只要你一天心里还有着苏濯,我就一天不会让你享齐人之福!”
摇摇晃晃传来一声叹息,郎/心/如/铁,“苏濯……我难道不是已经同她恩断义绝了么?退亲的事也已去苏府上提过,夏兄到底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苏濯手里攥着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像她止不住的眼泪一样叫人措手不及,她突然觉得特别特别冷,寒毒的效力简直要把她整个吞没,她说不出话,看不到东西,听不得刀兵响动声,她眼前只有暗沉沉的夜色,索命一样将她笼罩。
夏子央仗剑出鞘,喝道:“谁!”
晃动的树影中随即一道精光闪过,将两人的目光牵牢引出。
有人趁机摸索到苏濯身边,点住她颈上大穴,贴着她的脖子唤她,“苏濯,苏濯……”
遥遥远远,模模糊糊。
苏濯听到他又说,“我们走,苏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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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梦到这个场景,他立在岸边,手里掌着一枝箫,慢慢地,慢慢地吹奏,乐声萧条。
原本坐在行舟上的她总是离他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但不知为何,这次却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