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宫花红-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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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客气话,暂时的避难或者可以,常住就没有道理了。她知道苓子真心为着她,可她如今嫁了人,万事也得顾及姑爷,自己又不是带了金山银山的香饽饽,穷亲戚都有人嫌,何况自己是这么个境况!她一味的摇头,“我既然出来了就得出城去,我要上保定去!我父母兄弟都葬在那里,十来年了,我没能去祭拜过一次,日里夜里的想着念着,这回就是死,我也要去碑前磕个头!”
“那道儿可远,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苓子拿着篦子给她梳头,嘴里嘀咕道,“你啊,旁的没什么,就是死心眼儿。我本不想说什么规劝你的话,可要是留在宫里,太子爷就算迎娶了太子妃,他心里装的还是你。等将来他御了极,你们有的是厮守的时候,何必要逞一时之气呢!”
锦书满肚子的话,在宫里也没个贴心人能说,她和苓子亲姐妹一样,眼下遇见了,也就不忌讳什么了。她慢吞吞的说,“我以前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到了现下才明白了,我对太子不过是儿时的情义。”
苓子愕然抬头,看见她拧着眉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她惊讶的问,“那对万岁爷呢?这么说你……”
那芙蓉秀面上染了淡淡的一层红,眼波流转间生出了极别致的风情。她的手指无意识的绞动钮子上挂的穗子,半带忧愁半带惶惑的说,“我知道不应该。”她转身搂住苓子的腰,哽咽道,“我真害怕,我管不住自己,我怎么能对他动心呢……你出宫后发生了很多事,闹得我没了主张,他又是那样,我可怎么办才好!”
苓子零零碎碎也听出些端倪来,谓然一叹道,“可不吗,万岁爷是天上地下最齐全的人了,我们那时候谁不在背地里偷着喜欢他!他地位尊崇,长相好,人又正经,真个儿百里挑一的人物!你心里有他也没什么,女孩儿大了,有个念想是应该的。我那时候就说,万岁爷是个内敛的脾气,他能对你那样,足可见他有多看重你。若依着我,把那些个血海深仇都抛开罢了,人活一世,遇着个真心相爱的有多不易!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也别和自己过不去,怎么舒坦怎么过就是了。你是最睿智不过的,还不知道荣极必衰的道理?新旧交替是注定的,尽人事知天命,这才是最好的活法。你就是恨出血来又能怎么样?不过自苦!”
锦书闭口不语,说起来极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她怎么过得去自己那一关呢!她的确是个不开窍的,倘或宇文澜舟手下留情些,她也不至于这样怨他,现在成了这爱恨交加的尴尬模样,她除了逃出来,还有别的什么法子吗?
天渐暗了,屋里掌起了灯。寻常人家和宫里不同,宫里光是各处风灯、檐角灯、宫灯、巨烛就要点小半个时辰,普通百姓家,几盏油灯,讲究些的就是纱罩八宝宫制烛台,数量没有宫里多,昏暗的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室晕黄。
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听见门上小厮喊,“快去回奶奶的话儿,爷回来了!”
苓子下炕一笑,“我们爷回来了,你稍候,我领他来见你。”说着出门去了。
锦书整了整衣冠下地静候,透过窗帘缝隙看过去,一个青金石顶子的武官进了二门,边走边解身上的佩刀铠甲,对苓子笑道,“难为你等我,吃了没有?”
这两个人是新婚燕尔,谈吐行动都是客客气气的。苓子接过他的帽子说,“没呢,家里来了客,给你引荐引荐。”
“那敢情好。”厉三爷站在廊子下让小厮拿掸子拍身上的灰,一面说,“只怪我脚程慢了,叫你们饿着肚子等我,该先吃了才好。今儿宫里出了事,连着咱们上虞处的人都动用了。你是没看见,全城都宵禁了,大街上、胡同里,一溜一溜的全是护军。天擦黑谁敢在外头晃荡,全都得抓起来收监。上头念着我还在新婚里,把差使派给别人了,要不我这会儿还回不来呢!”
苓子听了这话心惊,风一吹猛不丁抽了个冷子,喃喃自语,“得亏遇上了,再晚就崴了泥了!”
厉三爷嗯了声,抬腿跨过门槛,一边回头问,“你嘀咕什么呢?”
等进了屋,看见桌前站了个水葱似的小后生,不由愣了愣神,心道怎么长成这样?这雌雄莫辨的,到底是男是女啊?摸不着脉是后话,小舅子顶半个丈人爹呢,先请安吧!
厉三爷拱了拱手,“头回见小舅爷,公务忙,回来晚了,失礼失礼!自家亲戚原该多走动走动,否则时候长了就生份了。这回多住段日子,我得了闲儿陪着您四九城里转转去。”回身冲外头吩咐,“把花树底下我埋的酒挖出来,给舅爷接风洗尘。”
锦书和苓子尴尬对视,苓子摇了摇头,这傻老爷们儿,横是不机灵,万岁爷要派他抓人,非得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不可。
“你们外头搜的是什么人?”苓子也不含糊,一努嘴说,“就是她了。”
这下子厉三爷给唬住了,他磕磕巴巴的说,“坏了醋了!朝廷下了死令儿了,不把人拿回宫绝不收兵,这……这是怎么话说的!”
苓子拉他坐下,长短经纬的和他说了一通,厉三爷嘴张得更大了,他傻愣在那儿半天醒不过神来,嘟囔道,“我刚到门上就听说来了位舅爷,我还琢磨呢,你娘家弟弟上四川去了,哪儿来了个新舅爷,原来是这么回事!”又打量锦书两眼,说,“您是前朝的太常帝姬?那您认不认识我?”
那张黝黑的脸盘儿绽出个大大的笑容,愈发显得憨厚老实。锦书一脸茫然,“对不住,我想不起来了。”
厉三爷显然很失望,“我就知道您贵人多忘事!我小时候跟着我们家老头子进宫送过冬蝈蝈,您还拿石子儿砸过我的头,砸开了一个口子,流了一头的血,把您给吓坏了,还记得吗?”
寂寞宫花红正文 第119章 韦郎去也
原来还是旧人!锦书笑了,“是了,馕三儿!”
厉三爷一拍大腿,“哎,想起来了!宫里说丢了宫女,我还想呢,要是个普通丫头,也犯不着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又是戒严又是盘查的,把那起子嘎杂子琉璃球吓得够呛!敢情是弄丢了您呐,难怪要把北京城翻个儿了!”
苓子请他们入席,笑着起来布菜,“这倒好,原来都是老熟人。”
锦书应了个可不,方又问,“万岁爷震怒吗?搬封城的上谕了?”
厉三爷吁道,“我瞧也差不离了,听说有朝臣递膳牌规劝,被万岁爷呵斥摘了顶子。万岁爷这会儿还在乾清宫干熬着呢,军机大事也不办了,就眼巴巴看着天花等消息。”
那些话像冰碴子一样插在她心上,她就知道会这样,可她没法子,她不得不逃,再耗下去她会没命的,要被自己的良心折磨死!只有对不住他,辜负他的拳拳深情了。
灯花越聚越大,烛火跳动得厉害,突然哔啵爆开,一小簇灯芯落在桌面上,一芒一芒的闪,然后渐渐黯淡,最终死灰般的沉寂下来。
御前的人刚把满地残骸收拾干净,重把青瓷和铜什件的摆饰从内务府里领来,照原样一件件归置好,再悄不声儿的退出殿外去,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李玉贵请了银剪来,灯光照着皇帝苍白的脸,他歪在御座上无声无息,连眼珠子都不错一下。李玉贵心头狂跳,只觉恐惧异常,恍惚间到了末世,皇帝已经薨逝了一样。
他瞥一眼蔫头搭脑的庄亲王,打着颤的叫了声万岁爷,所幸皇帝动了动,哑着声问,“有消息没有?”
李玉贵呵着腰说,“崇文门上还没人来回,步军统领阿尔哈图奉旨加了关防,连夜搜查各驿站庙宇,料着会有好信儿回来的。主子,您累了,安置吧!奴才在外头侯着,一有消息奴才就来回禀您。”
皇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累吗?累到了极处!前头一阵暴怒,把乾清宫所有能举起来的东西砸了个稀烂,尤不解恨,连着殿外的铜香炉也踹翻了。一旁的庄王爷惊得目瞪口呆,却没胆儿上前来拦,怕他红了眼六亲不认,等他累瘫下了才把他扶回宝座上。
身子再累也比不过心累,她可真够狠的,在他腔子上剜了个洞,也不管他活不活得成,撒腿就跑了,一气儿跑得无影无踪,把四九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着她。
上哪儿去了?长翅膀了不成?他冥思苦想,好好的为什么要跑?难道她之前的百般体贴都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麻痹他,叫他不设防?皇帝的脑子像被狠狠蹂躏了一番,混混沌沌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道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要靠深深的喘息才能平复。
好恨!恨她巧言令色,恨她口蜜腹剑!明明是一张天真无害的脸,伤人心时却毫不含糊!
庄亲王看着皇帝满脸狰狞有点发怵,他吞了口口水说,“皇兄,锦书逮着后,您预备怎么处置?”
皇帝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怎么处置?倘或知道怎么处置,他也用不着烦恼成这样!真想掐死她!她太可恶,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从未受过这种屈辱,全心全意对一个人,最后一场空,白叫人笑话!
庄亲王试探道,“臣弟请万岁爷示下,慕容锦书藐视圣躬,抓着了就不用送回宫了吧,直接就地正/法好不好?”
皇帝抬起眼瞪他,“你敢乱下令,朕一定剥了你的皮!”
庄亲王打了个寒噤,诺诺称是,隔了一会儿躬身道,“依着我说,都这样了,逮着了该办就办了吧!女人宠不得,横竖都要过那关,早些生米煮成熟饭,两下里都省心。大哥哥,您说对不对?”
皇帝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爷们儿家谈这个也没什么忌讳,何况还是亲兄弟间。皇帝抚了抚额头,犹豫道,“我不是没想过,可终归下不去那手。”
庄王爷不合时宜的扑哧一笑,“您快别逗闷子,什么下不去那手?她也不小了,皇后像她这岁数时,太子都会满地跑了。”被皇帝横了一眼,他老实了点儿,正了正脸色,半晌又没正经地问,“好哥哥,您憋了这些日子,身子受得住吗?”
皇帝觉得胸口血气上涌,沉声道,“你管得忒宽了,朕的房事也要过问?有这把子力气倒不如上九门上侯着去,人还没找着呢!”
庄亲王像得了特赦,忙不迭打千儿跪安,“臣弟这就坐镇提督衙门去,请万岁保重圣躬,消消火儿,翻翻牌子也成。臣弟告退了。”
皇帝嘴里说“翻你的大头鬼”,操起砚台就砸了过去,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就该血溅五步了。
皇帝像断了弦的弓,松垮垮倒在龙椅里。躁过,急过,伤心过,失望过,剩下的唯有空洞。几千护军在城里搜寻,四个时辰了,半点眉目也没有,他隐隐惧怕,她会不会像慕容永昼一样凭空消失了?难道慕容家的人有通天的本事吗?一旦出了皇宫,就像雨点子落进了海里,再也寻不着踪迹了?
“锦书出宫前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皇帝问帘后侍立的李玉贵,“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
李玉贵略有踌躇,他是御前总管,掌握手下人的举止言行是他分内的事儿。锦书临出宫见过什么人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人说出来,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
“总管,你的差当得越发得当了。”皇帝阴阳怪气的一笑,“要好好嘉奖你才是。”
李玉贵霎时寒毛乍立,扑通一声跪下了,趴在地上打着摆子说,“回万岁爷的话,锦书在景和门夹道上遇着了皇后主子和几位小主,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后来皇后主子把人都支开了,连身边的人都让远远站着。奴才呆蠢,她二位说了什么,奴才不得而知……”
皇帝连个缘由都没问,霍地站了起来,穿过交泰殿直奔坤宁宫而去。到了门前也不论宫门有没有下钥,抬腿就是一通猛踢。
里头太监慌忙开了门,还没等磕头,皇帝一阵风似的闯进正殿里,惊坏了一屋子上夜的宫女。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皇后身边的高嬷嬷蹲了个福,“皇后主子今儿犯了宿疾,才安置下的,请万岁爷宽坐,奴才这就进去给主子报信儿。”
皇帝哼了声,“宿疾又犯了?朕瞧她心力好得很呢!”说罢一提袍子便进了寝宫里。
皇后早听见了声音,心里暗道不妙,忙挣起来迎驾,皇帝已经进了暖阁,站在八字插屏前,脸色铁青,活像个阎王。
皇后心上急跳,她自然是知道他因何而来,说实话,她真没料到锦书那丫头有这样的胆色,居然真的从皇帝眼巴前逃了!这样的结果好是好,只是她成了活靶子,皇帝这关恐怕难过。
“主子这会儿怎么过来了?”皇后装得若无其事,披了衣裳下地来,像以往一样伸手替他解扣子,一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