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画-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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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还在被窝里死死睡着,上面陡然喷射下来一股冰水,一张床立刻进入冰河世纪。周李清双手抱肩,从被窝里跳出来,睫毛上挂着冰屑,呵气成霜。
“哼哼,人类就是懒惰!我昨晚已经跟你说过,必须早起晚睡!”米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现在是凌晨五点,以后每天都必须这个时间起床,否则就会尝到冰与火的滋味!”
周李清扯了一块窗帘布包裹在身上,哆嗦着身子出去,牙齿磕碰得“咯咯”响。米高换了一身打扮,穿着拿破仑时期的军装,脸上贴了一层凯撒的人皮面具。
米高把手指搭在下巴上,看一眼周李清的装束,冷嘲道:“我不希望我的助手是一个村姑!这身窗帘的颜色跟你肉体的颜色根本不着调子!”他忽然俯下身,用刻刀在地上铺着的波斯波西米亚风格的地毯上飞速地划了几刀,然后拿刀一挑,一件绚烂的衣服就挂在了周李清肩头。
米高退后看了一回,上前把衣服在她领口打个结:“好,这一身适合你!晚上时间空余,你把袖子缝一下,纽扣就用贝壳!”周李清抖一抖衣衫,忽然间感到一种暖意。
“我先教你一套雕刻的刀法——准确的说,是一套民间流传的剃头法!从你的雕塑基础出发,你对人体的头部把握很差劲,必须靠这一手来弥补!”米高走到桌子前,把两只准备好的冬瓜摆摆正,口气严肃起来,“你过来!这里还有一把刻刀,你就跟着我学!”把一只冬瓜从面前推开来。
周李清无法抗拒地走过去,握住一把刻刀,一只手扶住滚动的冬瓜。
“先把冬瓜雕成一个人,熟悉一下冬瓜的材质。”米高不经意地挥舞刻刀,只看见瓜皮瓜肉瓜籽乱飞,很快,一幢健美的希腊雕塑就呈现在眼前。周李清也跟着如法炮制一回,她虽然有雕塑功底,但因为很久没有碰刻刀,而且又是第一次雕冬瓜,雕出的男人鼻子塌了一半。
米高皱了皱眉,将自己雕好的冬瓜送到她面前,又将她那只塌鼻子男人修理数十刀,一个塌鼻子男人就活了,连鼻毛(几根冬瓜丝)都似乎因为呼吸而抖动。周李清看着那个塌鼻子男人,脑海中忽然浮现罗丹的不朽雕塑《塌鼻子的男人》,不禁暗暗惊叹。
米高眸子里冷光闪了一下,刻刀飞快地在塌鼻子男人后颈处长长地一拖,一片笔直而薄如纸张的冬瓜肉飞上半空:“这是‘关公拖刀’——”刀口飞速在塌鼻子男人的后颈处弹了数百下,刻刀“嗡嗡”直响,塌鼻子的男人也跟着微微震动,“这叫‘张飞打鼓’,可以把石膏上的粉末迅速弹掉!——来了,‘双龙出水’!”刻刀在塌鼻子男人鼻梁两边轻捷地铲削,“这样可以迅速去掉鼻梁骨里没用的石膏渣子!”
周李清看着他刻刀翻飞,眼睛都直了。米高额上渐渐有了汗水,然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狂热,一点就燃似的。
“‘月中偷桃’!”刻刀在米高指尖缠绕,轻轻在塌鼻子男人的眼皮上刨刮两下,“这样可以修饰雕塑的眼睑!记住,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也是最难雕塑地方!——好了,‘夜叉探海’!”刀尖在塌鼻子男人耳窝里细剔一下,若即若离,“耳窝是石膏渣子容易积聚的地方,而耳朵也是最容易碎裂的地方,因为它脱离了脸部大布局,自成一体的旁逸斜出!”米高已经是大汗淋淋,背心都是汗水的印子,人皮面具也皱了起来。
“啪!”米高忽地把刻刀往塌鼻子男人头顶插下去,将它削成两半。
周李清“啊”一声尖叫,仿佛一个活人活生生被残杀在自己面前。
“你不听讲!”米高怒道,“好吧,下次我带两个真人,现场练习!”
“我——我练一练!”周李清被他的话吓住,如果带了真人,米高一生气还不一刻刀给剁了?
“很好!我欣赏勤奋的人!——不过你练习之前,必须教我一招明暗处理的技法!”米高口吻缓和下来,“我们一起练,谁也不打搅谁!”
周李清放下刻刀,抬眼看一下长长的画桌尽头那只笔盒:“我需要一只画笔,一盒颜料,一张画纸——”
米高竟不恼火,喘着粗气去拿了笔纸颜料,把一张A3画纸摊开,拿颜料镇住了边缘。周李清抿着嘴唇,在调色板上调了三原色,开始下笔。
她的耳边响起课堂上赵教授的话语:“对于绘画高手而言,明暗处理,就是看光阴的流转。太阳公转,地球自传,什么时辰,就有什么样的光与影。对于光,《圣经》里说,‘上帝说要光,于是就有了光’。其实那只是传说,真正的光,它是时光的显圣,永恒的一恒,它与影同在,与你的心同在!童话里说,虫唱和稻香都是阳光晒出来的;钱钟书的妻子杨绛女士专门有篇散文《影》,描叙光下的影……”
那些明媚的校园日子,那些令人沉迷的课堂讲座,那些尘封的人事,缤纷的蝴蝶一般纷纷扬扬向她飞过来。忽地,赵教授死在浴缸中的惨状在她脑海中出现,赵教授那双死去的眼睛倏地张开……
“啊!”周李清手上的画笔一歪,一笔山水就打了糊涂账。
米高冷眼盯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灵魂:“赵柄彰的确是我谋杀的,不过他死有余辜,因为他背叛了他的朋友!”他的眼中起了一层雾水,周李清第一次看到这个恶魔流出了眼泪。
米高忽然对技法失去兴致,说道:“你在这里练习刀法,你的手劲实在太弱,不要说坚硬的人头骨,连石膏也刻不动!你先把冬瓜练熟,等手劲长了再练石膏!”他背过身去,将人皮面具恶狠狠地揭下来,扔到地上。
周李清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是那样的寂寞和枯寒。
米高背着身子入了前舱。舱壁上的钉子上挂着晒干的人皮。他拧起一张人皮,又冲一只瓶子里倒出些液体涂抹在上面,他痛苦地将人皮贴上脸。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他在一张皮椅上坐下去,打来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本暗红色镶金笔记,打开十字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干燥的人皮纸张。他将人皮日记翻到一个空页,拧开一个瓶盖,一股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用支鹅毛笔蘸一下瓶里的墨水,微微顿笔,暗红的血液就在昏黄的人皮纸上流泻开来:
十一月十七号,晴。早点:沙丁鱼拌饭。
又一次流泪。十年来第一千把冷泪。不能再等了,现在握刻刀两个小时就吃不消。必须尽快将耶稣复活了,饮冰!
舱外一群鲨鱼正围捕一群马林鱼,随着一阵剧烈的浪花卷袭过来,一股血水冲向玄窗,仿佛要将他吞噬。一颗马林鱼的鱼头在血红的海水中泛上来,充血的鱼眼里布满恐怖,一根连着鱼头的尖刺利箭一样要射穿他的灵魂。
米高看着那颗鱼头,眼中尽是凶残,戴着黑绒手套的手伸向一张空白的十字圣帖。写完一行字,他燃起白蜡烛,在封口处滴上一滴烛油,按上手印。
“卡门,准备把潜水艇靠岸!”他对着一个耳麦说道,“下午去信号好的地方给门徒们发一个乱码信息,顺道去邮局将圣帖快递出去!”
很快一个声音回过来:“是,我们将在诺曼底登陆!”
正文 第三十章 拳王之死 字数:4878
第三十章拳王之死
北京某刑侦处,柳处长把一份新出炉的晨报摔在办公桌上,一脸愤怒。霍克眼角和颧骨上都贴着创口贴,正往比女人还白嫩的手掌上喷云南白药,说道:“您老人家发的哪一门子脾气啊?”
柳处长冷哼道:“刚从丰都灰溜溜的回来,现在又发生这档子事!——一个废弃的民航机场今天凌晨时分发生了烈性爆炸,整个北京城都听见响儿,就我没听见!”
霍克撇撇嘴:“不会是那些黑心的煤矿主,或者石油大亨在搞爆破出油出煤吧?”
“不是!”柳处长截口道,“一架废弃的民航飞机被爆破,现场的废墟下埋着很多人骨!甚至三具烤熟的尸体被挖土机挖掘出来!”
“哦?”霍克从镜片后瞪大眼睛,“看来那是个人肉屠宰场!案子要我们受理吗?”
“有人接手了。”柳处长从桌前堆得高高的卷宗中调出一本,“现在‘玄武湖惨案’的凶手犹大一命归西,要查出《第八碗》的幕后凶手,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了。”
“张若水?”霍克摇头惋惜道,“医生诊断他多处软组织挫裂伤,左耳膜穿孔,就算醒过来也怕半个残废!可惜!”
柳处长目光沉沉地虚望着什么:“无论如何,我都要把那个魔鬼化身的米高缉拿归案!”
霍克看着她,若有所思:“柳柳,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对米高这么憎恨?我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追查尘封了十来年的《第八碗》的案子。”
柳处长黑下脸来:“你只管协助我办案,别的就别管了!”她把卷宗翻开来,目光顿在一张折页上,眼中有了迷糊的泪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有鸟类的叫声从高大的橡树上传来,她的泪光闪了一下。
“柳处,有个记者在楼下刑侦大厅,想见你!她说他认识你,叫叶慧惠!”门外有人敲门。
柳处长说道:“知道了。”背过身去关窗户,借机拭去泪水。她将那本卷宗合起来,放进抽屉,出去。
霍克看着她离去,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开那本卷宗,这份备案是19××年的。他将卷宗翻到折页上,原来是一宗无头悬案:
柳间松,男,华裔,职业拳手,曾获某届拳王金腰带。于19××年9月13日突然暴尸街头,五脏都被掏空。专案组在现场没有获得任何线索,这起无头之案遂被搁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霍克忙把卷宗放回抽屉,打开窗户看出去。
“咦,霍克,你看什么?”柳处长反手关了门。
“嗨!一群小皮孩在楼下草坪上踢球呢!”霍克摸着八字须,欣赏着窗外的景色,“童年真让人难忘啊!——哎呀,一个小女孩跌倒了,哇哇在哭!——他的父亲走了过来,把小女孩一把抱在怀里,你看,那个小女孩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柳处长背依着门,摘下警帽,一头长发垂挂下来。忽地,她的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霍克,够了!我刚从下面上来,刑侦大楼的铁门关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孩子在踢球!”
霍克转过来,耸耸肩:“我——我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逗你开心嘛——”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柳处长咬着嘴唇看着他,“霍克,我也不想对你掩瞒下去!我的父亲曾经是个拳王,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简直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童年时代我读《格林童话》,每读到介绍国王的话语,就会想起我父亲高大的样子,而他也确实为我带来了荣誉,我的童年比任何女孩的童年都富足,要什么有什么——”柳处长的泪水顺着下巴流下去,衣领湿了一片。
霍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燃上:“我的童年是在蟑螂和老鼠的亲吻中度过的,我的卧室就是一只破油桶!我羡慕你——”
“我倒希望自己的童年不那么富足,等我一落千丈的时候也不至于那么痛苦!”柳处长抽泣道,“那一年我上初一,有一天傍晚放学回家,我在我和父亲常常吃饱了晚饭散步的大街上看到很多记者和警察围着什么,我好奇地蹿上前——那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惨怖的一幕!我的父亲,那个我一直骄傲着的父亲躺在血泊中,肠子勒在咽喉上,腹内空空像个黑洞,大小便洒了一地——啊!”她有些歇斯底里,嗓子眼里闷号了一声。
霍克忙上前,将她搂住,抚慰道:“都过去了,柳柳!都过去了!”
柳处长在他肩头睁大恐怖的眼睛继续说道:“当时我才十四岁啊!后来我母亲改嫁,我的性格也变得异常孤僻,十八岁那年我立志要报考到警校,天天睡的是地铺,吃的是馒头加水,不过我还是熬了过来,因为我心里存着一个信念,我要把杀害我父亲,也扼杀了我少女美梦的那个凶杀揪出来,推上断头台!”
霍克伸手拍着她的肩头:“你一直怀疑是米高干的,所以才对这个案子不放吗?”
“是的!”柳处长拼命捏着他的肩骨,霍克龇牙咧嘴,硬是挺着,“因为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一张《第八碗》的人皮油画在黑市流传开来!当我第一眼看到《第八碗》的伪作时,我震惊了,人皮油画上那只手臂和手臂的姿势就是我父亲死时的啊!那条毒蛇的姿势就是父亲肠子的姿势啊!我怎么会忘记!怎么会忘记!”
霍克咬紧牙关忍受着她的蹂躏,说道:“你怀疑当时米高在场,或者就是米高把你父亲杀了,然后以他临死时挣扎的手臂为参考作画的吗?”
“这还用怀疑?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