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宵-第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样的项家;在嘉兴城内有一片集居之地,名曰项家坊。该地依山靠水;风景秀丽;屋阁园林相间,山之阴住着项元汴父亲项铨这一脉;再往西面望去,隐隐露出渐渐的楼阁尖顶;便是项元汴的藏书之处;闻名天下的天籁阁了。
马车里;项元汴一一为仇英做着指引;他说了一处;仇英便探着脖子望向一处,两人谈笑风生,心情愉悦,这一路走来该是两年来最开心的时刻了。
马车进了项家坊之后直直往前走,约莫又行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慢慢停了下来。项元汴先下了马车,向仇英伸出一只手,笑着道:“我们到了,欢迎来到项家!”
仇英握住他的手,踏着下马凳踩到了地面。长途舟车劳顿乍一停下,倒是有些微的头晕眼花,在原地醒了醒精神,这才向眼前的青石板台阶和朱红漆门望去,两只石狮威风凛凛瞪视着自己。项元汴见他好了,才嘱咐道:“项凌,快去叫门。”
项凌应了声,还没走到跟前,大门便从里头开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探出头来,见着项凌高兴的叫道:“凌哥哥回来啦!”再探着头看向项元汴这边,又大声叫道:“三爷也回来了!”
他这么一喊,门上便多了两只手,将两扇大门全部打开,七八个小厮模样的一起走出来行礼,齐齐的叫了一声:“三爷好!”便各自分工,有分着拿车上行礼的,有领头带路的,那个小童则是不见了,想来该是向里头报信去了吧。
仇英被项元汴携着手走过前厅,又走过好大一片园子,再经过一个穿廊,这才见着一大帮人站在院里相迎。为首的是个发丝全白的老太太,项元汴见着她便磕了头,口中称着:“母亲!”
原来竟是子京的母亲,年纪竟这么大了。仇英惶惶忽忽的想着,项元汴已经被扶起来了,仇英这才发现他跪地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个蒲团,如今也被小厮快手快脚的收起来了。项元汴又一一向众人打招呼,什么“大哥、大嫂、表兄、彩棉、德云……”等等之类,仇英不晓得如何反应,便只含笑回应那些好奇投向自己的眼神。好在项元汴终于向众人介绍起他,道:“这是我在苏州城结识的好友,画师仇英。”
头发花白的项元淇讶异看向他,问道:“这位便是《桃花源图卷》的画者,你那小友仇英?”
早前唐伯虎作了一副泣血桃花,织香借口颜色艳丽拒收,便又让仇英作了一副。仇英所作的画卷中,桃源内外季节分明,洞口之外桃枝片花片叶不见,一片萧瑟之景,而洞内却是草木葳蕤万籁声春,立意别致画工无双,却也被拒了。仇英知她便是心病,也不强人所难,只这幅画最终自然落到项元汴手里。
项元汴常将自己所藏分享于文人墨客观赏,此画一出便得了众人的热烈追捧,仇英便在这样不知不觉中,名气与日俱增,甚至得了年长项元汴二十五岁,人称“风雅志士”项元淇的盛赞,今日见了画者本人,也不禁叹道:“如此年轻便有此画作,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仇英忙谦恭了一番,又便向众人作了一揖,项元汴道:“仇英和我亲密无间,大家也不要将他当做外人,权当是自家人招待吧。”
项母笑道:“难为你这个爱挑爱剔的,还交到一个这般伶俐的好兄弟!”便将仇英拉到面前来看了又看,看来非常喜欢。
项元汴也不再多辩,簇拥着与众人一起进屋聊起别后事宜。
项母才坐下来,便问道:“你这个急惊风,这回来家待几时又要走?若是再要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不管,我可再不依你!”
项元汴常年在外奔忙,难免很少顾家,此时却恭敬答道:“母亲,儿这回定要久久的留下。您不知,我这一回去了苏州,成功邀到仇英过来,只要他在咱们家一天,孩儿都不会远游的。”
项母大笑道:“是吗?这位英哥儿竟有这等的才华,将我家汴儿的浪子之心都套牢了?”
仇英面上泛红,不由推拒道:“子京本意要孝顺您老人家,却拿我说起笑来了。”
项母闻言频频点头,对这两个孩子都很欣慰,便问道:“可曾安排了住处?”
项元汴答道:“他此番便是为着我那天籁阁来的,稍后我嘱咐项凌一声,给他在那边收拾出一间厢房来。横竖我也在那边住惯了,两人一处也好有个伴。”
项母点了点头,却又道:“你呀你,常年在外头奔波着,好容易回来了,陪着小友要紧,也不要冷落了屋里人。”
仇英好奇朝他望了望,项元汴有些不太自在,但还是恭敬答道:“孩儿记住了。”
老人家便拍了拍他的手道:“那你赶紧的回屋一趟吧,等会子到了用膳的点,我再使人去叫你。还有英哥儿,你既是与汴儿相好的,便不要客套了,将项家当做你自己的家便可。”
仇英应了,项元汴便领着他退了出去。一路佣仆遇着项元汴,都恭敬招呼了才继续做事,仇英在这一时片刻所见所闻的,便知道这项家定是不一般了,联想起方才项母所说的屋里人,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子京,你已娶了妻,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项元汴顿了顿脚步,仍将他往西边的天籁阁引,走过了假山小池,走过了长长的长廊,直到远远望见了天籁阁的牌匾,才低声道:“那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说出来也没甚么意思。”
婚姻还可以称之为有趣或是无趣么?仇英满心不解,不过见着他不说,也不再多问了。到了天籁阁,项凌正指使着几个下人在忙碌着,有搬书搬画搬家具的,一拨人在忙着腾屋子,一拨人趁着今日阳光正好,搬了一些古籍出来晒着太阳。阁子前边的空地上,一溜的枕木上边摆满了各色古籍古册,仇英见着那些个有讲画的便蹲□子查看,不多时一双眼睛便拔不出来了。
项元汴见了不免好笑,将他扶起来道:“你怎么跟文嘉一个性子,他也是这般见了书就走不动人。”
仇英被他调侃也不在意,辩道:“他是什么书都这个德行,我只爱和作画相关的。”
项元汴笑道:“那这一本你便带着进屋去看吧,大日头底下可别晃坏了眼睛。”将那一本册子塞到他手中,又说:“我带着你将这阁子看一遍吧,日后你想看什么书、什么画,也知道上哪里找去。”
仇英却道:“这并不着急,来日方长。何况你今日方踏进门,到这会子还没回屋呢,嫂子想来等你已久了。你不必担心我,我先在这随意看看,让项凌带着我熟悉熟悉也行。”
项元汴望着他欲言又止,仇英却不再看他,口中说着:“你去吧去吧……”脚下便往一处挂着好些书画的读书之处行去。
项元汴原地杵了好久,终究默默的出门去了。仇英这才放下手中的一本册子,愣愣看向天籁阁的门口,不自禁伸手抚了抚唇。
在半睡半醒的梦境中,他也不时回想起从前的某一日,他与这人酒后唇舌交缠的那一幕,只是之后发生好些事,只是原来子京已然有了屋里人。仇英又何尝没有偷偷幻想过,这一位知己便是她的良人。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项家再大的家业再严谨的规矩也只是叫她有些些惊讶,但所有这些却不及“屋里人”三个字带来的震撼。
是了,仇英自己今年快要二十岁了,子京与休承同龄,都二十有四,寻常人家的男儿说不得小孩都能打酱油了,只文师傅的两个儿子都是晚婚的,导致他以为天下的男儿都是这般,事实上子京他有了妻室甚至有了孩子也是不应当惊讶的。
反观他自己,因为心中还存着一生作画的梦想,不想如寻常女儿家被束缚在闺闱之内,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如男儿一般的生活。若有过得到,又怎会乐意失去?他不愿放弃这一片自己开创出来的天下,便也只好装聋作哑,不问情事,或许一辈子就这么孤独终老的过下去,一切不是早在做下那个决定之前便预料过的吗?
前朝有隐士林逋,梅妻鹤子,清高自适,也是悠悠然然度完了一生一世。何不效仿林翁,以画为伴以书做友,况且还有知己如子京,好兄弟如文嘉,又怎会担忧空虚寂寞?
而即便是他乐意为了那人放弃这一世的理想,这个可能性也被那盆兜头而来的冷水狠狠浇熄。是了,冥冥之中的某些定数便是如此奇特,前一秒还是兴冲冲幻想着期盼多年的天籁阁是什么模样,如今置身其中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一想,可以随时随刻饱览这一整个天籁阁的藏品,天下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幸运?
珍惜吧,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啊拉~~第二卷开始了~~我忽然想起来,应该取卷名了~~叫什么好捏?
☆、弱冠之礼(上)
七月七,乞巧节;亦称女儿节。这日是仇英的生辰。
仇英出生的时候;秋香曾想着,生在乞巧节的女孩儿该是个乖巧懂事、温婉贤惠的;没想到小仇英却生来古怪精灵、调皮捣蛋;跟个猴孩儿也似的,成天介跟村里的男孩子们上山下水;掏鸟蛋、捞鱼虾甚至捅蜂窝,将初为人父人母的仇氏夫妇伤透了脑筋;几度怀疑自家的教育方案出了问题;直到仇珠出生后;娴静的个性才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小仇英皮归皮;仇氏夫妇还是很疼宠她的;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了。仇英很小就特别富有观察力和好问精神,例如她早早的发现一众小伙伴每个人都有小鸡鸡偏偏她没有,便哭得震天动地回去找爹娘询问,无论秋香说多少次“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女孩子”,她不听就是不听,从此为了证明她和小伙伴们是一样的,裙子不肯穿、耳洞亦不肯穿,甚至连包小脚这种关乎到未来夫家脸面的事情,也在她大叫哀嚎半刻钟后便也彻底放弃了。此后的仇英,几乎便当成男孩子一般养大的。
历经家中剧变,长大了的仇英虽不比小时那般顽劣,脸上的稚气也随着年龄的增加一点点褪去,但在太仓的童年记忆,却一直珍藏在她的脑海,午夜梦回时想起过去,也便就那样辗转反侧到天明。
来到天籁阁已然三个月了,沉浸在藏品的世界,时间的流逝无声无息,仇英常常不知今夕是何夕,只有子京来瞧她的时候,说一说外界的事,才将她从这个无边的知识海洋中稍稍抽离。
前几日,子京邀她出门走一走。“你的生辰快要到了,那日也是乞巧节,城里必定非常热闹,我们去逛一逛街市。”
仇英自是没什么好退却的,便应了。这几日夜里,却梦到了幼时的记忆,也导致她近些日子心事重重。
项元汴何其敏锐,知道她定是有了什么心事,但她不说,他亦无什么办法,只得每日早早的回来陪着——如今他在嘉兴不出远门,便开始掌管家中事业,主要是几间书画铺子和一间当铺的生意,而这些铺子也是他的藏品主要来源之一。
仇英来后,项元汴收藏先人画作明显变多了,每遇珍品必第一时间带回天籁阁与友人共享,这一日他兴冲冲的回来,仇英便笑迎道:“今日里又得了什么好作品,瞧你眉毛里都是笑。”
项元汴却是两手空空,负手而立,道:“今日并未收到什么中意的作品。”
仇英好奇问道:“那你这是喜从何来?”
项元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他道:“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也不知想什么心思。我无法给你开解,但想着你最敬爱的文师傅来信,必能让你宽慰一些……”
仇英兴奋问道:“师傅他来信了?”
“正是。今日我在铺子里得了这信,想来他们一家在京中已然安顿妥当了,便捎了这信来。”
仇英果然愁眉不再,开开心心展信阅读。“师傅师娘和休承他们一切都好,这我也便放心了。另外,师傅说我马上满了弱冠之龄,不能亲自为我行弱冠之礼很是遗憾,但惠赐了我一个字,名叫:实甫。”
“从此以后,我也有了字了!”仇英眼中水光流转,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仇英十五岁拜师学画,耽误了身为女子的及笄之礼,本以为这件事也便这么过去了,未想到师傅却惦记着他的弱冠之礼。是啊,她怎么忘了,在师傅的眼中他可是个铁骨铮铮的小男子汉呢!
“仇英……”项元汴不是不明白她的感动,但在二十岁之时得了身为男子的表字,她是当真决意坐实了男人的身份了吗?
“子京,往后你便要称我为实甫了。”仇英兴冲冲的反驳他,低头又将文征明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项元汴暗暗叹了叹气,却未弗了她的意愿,轻轻喊道:“实甫,你师傅一家随了信还捎了些礼物来,你随我来看看吧。”
仇英闻言忙跟着他到了外间,果然桌子上有一个藏青色的包袱。这个包袱皮是师母沈氏常用的那一块,往日里总用它给仇英装着吃的穿的用的,叫他带回自己的住处。轻轻解开包袱,上头首先是一件崭新的月白色袍服,仇英伸手在上头摸了一摸,便知道是上好的料子,该是师母专门为他定做的,袍子下边是一个长盒,里头这只上好的狼毫笔是师傅精心挑选的,文彭大哥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