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路过-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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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视周遭,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不过个小佛堂嘛……」柴洛槿轻声说。
手挤入袖内拿出金柄小刀,在手脚间摩擦,不一会儿绳断,柴洛槿重获自由。
凑过去看那几个同路被抓的,青黑面皮闭目屏息,不知是毒晕还是假死过去,总之她不准备解开他们拖累自己。
檀香缭绕,四壁沉沉,神龛上贡的不知是哪个菩萨,柴洛槿把香案上的梨子在衣角上搓一个来吃,肚子早就扁了。
「菩萨好啊,我若抱你大腿你救我么?」
无声。
「唉……」柴洛槿晃去门边,对开的宏大门扉竟从外面锁上了,她不禁啐了一口。
「天无绝人之路……」她往里间走去,却只有些木鱼香炉之类,几卷佛经堆放一起。一扇小门,不知通往何处幽僻。
轻轻打开,举步前行。
这道不宽,三面封闭,只有一侧有花叶草茎偶尔搔在她身上鼻间。
「皇帝恁地小气,修路也修得不康不庄,连小康都奔不上。」路尽是一处花草小园,饶是小却精致得吓人。小园内一面垂花门,柴洛槿轻推走进去,踩过漆黑的磨花石板前院,破迎面大门直入却被吓了一跳。
从黑暗中突入这光明之所,眼睛被刺痛了一瞬,恢复后打量,张口结舌,叫人惊异的不是这美轮美奂的琉璃顶小室,也不是四周无数的夜明珠光华,而是室中的水晶棺材。
通体晶莹透明,白水晶材质极品,光华直比日月之辉,却半点也引人注意不得,因为风华全被那棺中之人,夺去了。
他睡得安稳,长而细密的睫毛好似随时要扑闪着,睁开那双紧合的眼,如果光线有触觉,那它一定贪恋地,顺着挺拔的鼻线,抚过那露珠般晶莹圆润的鼻头,落在牡丹花瓣般精致的唇瓣上。
柴洛槿缓缓蹲在棺边,轻轻趴上去欣赏这件艺术品,浑忘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尤其让人失神着迷的,是他睡着仍不禁微蹙的眉间,而嘴角却似带笑,哀伤与喜乐,如涅盘般纠缠在这神魔朝拜的脸上,伤神夺魄。
不下心触到水晶棺的冰冷才叫她惊醒,这人已死了!
她跳起来往那边走几步,「是个灵堂……」灵堂不大,尽头有门。
门扉沉重,推之吱呀大响,柴洛槿吓了一跳,看外面大约无人才放下心来。
入目是一面八扇的带座红木石心雕龙格栅,上面是红木嵌大理石心,镂空雕龙纹和兽寿纹,下面是实心雕牡丹,华贵雍容。
格栅屏风正对一张大床,床帷薄纱垂地,似有还无。
柴洛槿绕出去,抬头看头顶天花板上『双龙戏珠』的描金藻井,还有四壁沥粉贴金的和玺彩画,龙腾凤翔,金碧辉煌,壮丽非常。
「果然是穷天下之力奉一人啊……」柴洛槿摸摸隔在御床前的镂空雕花落地罩,吞吞口水,忍住偷东西的欲望。
忽然脚步声响。
「惨!」
柴洛槿左右转圈找不到地方躲着,难道钻到床下?居然是实心的!
一转身看见对着床头的格栅屏风,一溜躲到后面蹲下,正要推门再从灵堂逃走,想起那沉重响声立马住了手。
开门又关门之声。
「朕许久未与爱卿对弈,这世间敢不让子与朕杀个痛快的,也只有你了。」声如磁石,深沉好听,可惜却是柴洛槿此刻最怕的——皇帝!
「臣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拂逆龙威的,呵。」
柴洛槿眼睛圆睁,小草,宫雪漾,宫丞相!
二十九、天地无用,乾坤可怜
落子声在这空旷宫房内清晰响起,声声扣在柴洛槿心头,她已大汗逼额了。
「宫爱卿,何以每每与朕手谈,都会魂不知何所之,眉间清愁难掩,哀伤显见,再如此蹙眉乱心下去,朕可要罚你了。」
「臣只是不敢直视龙颜,皇上技艺精湛,叫臣抵挡不住,故而皱眉。」
「是么……你可知,你这眉头一蹙,却像极了……」
柴洛槿从屏风上部的格栅间偷眼看去,却正看到皇帝伸手在小草脸上抚起来,不禁全身僵硬。
「皇上……臣专心落子便是,皇上无需以手扶正臣心智。」
「爱卿……」皇帝起身推开棋枰,黑白玉子一颗颗滚在地上,清脆跳脱。
「皇上!」宫雪漾是真急了,皇帝留他深夜下棋许多次,却从未如此失常出格过,不敢使内劲挣脱抱住他的那双手,此刻他也是大汗逼额了!
柴洛槿捂住嘴,恶魔小心脏中居然有一股雀跃,她轻轻挥手扇自己一个耳刮子,这可是自己人,怎么能眼见小草被恶皇帝欺负还幸灾乐祸。
皇帝身材高大威武,从脸上看不出是年过四十之人,那张容颜也颇为周正好看,而如今却写满哀伤情痴,紧紧盯住小草眉间,手在他身上用力抚弄,看他,又似不在看他,「朕自遇上你,便疯癫了,疯癫便疯癫,十几年几十年朕也认了,你怎能这样甩手走了……朕给你养的琼花,还在;朕给你做的纸鸢,还在;朕给你修的杨堤千里,还在;朕给你疼的显儿,还在……朕的你呢,你呢……」
宫雪漾如遭雷劈,他当然知道皇帝声声唤的是谁,那个人……此刻脑中一片浆糊,直到那一张唇紧紧贴上来,才浑身颤抖惊醒,「皇……臣不是……唔!」
不能用功夫,十年筹谋不能功亏一篑,又不可听凭下去……
皇帝高大身形把宫雪漾推上床就欺上去,疯了般扯碎他衣服,宫雪漾忽遭雷击,猛推开皇帝护住身子,不行,他忘了……
眼放利刃,皇帝此刻龙行虎视不知是人是兽,把他摁倒吼道,「不能抗旨,朕不许你不听话!总是这么犟,总是这么犟……」
忽然扯开衣服,身上人顿住,盯着他已赤裸的身体,目圆如牛铃,「你……」
宫雪漾瘫在床上,一切已如此,还能如何,「是,臣欺君了,臣该死……」声音低沉,几若喘息。
「爱卿?」恍若梦醒。
「罪臣宫雪漾,欺君犯上,万死难辞。」他跪在床上,皇帝的脚边。
皇帝看着他忧伤的眉间,禁不住又抚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朕。」
「……臣家里贫苦,早年被爹妈卖了……后来出得宫,被人看不起,轻贱,便不择手段也想飞黄腾达,得为人上……所以……臣知罪!」怎么能告诉你。
大手又在身上抚起来,他咬牙忍着,如今只要活下去,活下去……皇帝心疼看着他,恍恍惚惚又压了过来。
仰首看着床顶的雕花,扑来身上之人仿佛要把他拆了一般,喘息之声在这静室清晰可闻,他被皇帝抱起再往后仰去,往事如风喧嚣,有个人的影子在闭目的脑海不停盘旋,他攥紧的拳头已绷到极致,小叶……不行!
他猛地睁开双眼内息暗聚,正要一把把皇帝推开,却在睁目的瞬间,在那龙纹格栅之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圆睁的鹿眼,惊惧的杏目。
惯常嬉笑怒骂调笑无波,天塌下来也不紧不慢的柴洛槿,此刻身子绷住,全身的力气都凝在了两眼之中。
宫雪漾不知道她如何来了此地,但却知道他必须把她送出去。
于是他的手,轻轻抚上皇帝的头,把他按在了自己胸口……
贯穿的痛楚劈裂身体,却敌不过心底颤。
柴洛槿想转过脸去,却又转不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人类都有这样的顽症,对于残忍和痛苦的事情,对于难以入目的事情,即便是自己已经忍到哀伤忍到痛楚,却是,别不过脸去,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在眼泪逆流的小草身上动作,有些声音撕裂浮华的空气,一下一下;如清醒到麻木一般漫长……
……
宫雪漾强撑坐起来,皇帝被点了昏睡穴,却不知多久会醒来,他必须快。
整好撕得有一片没一片的绸缎单衫,跨出落地罩去外面拿起外袍穿好,忍痛走到八扇屏风后,把僵住的小身子拉起来,拍拍她衣摆细灰,摸摸脑袋,拉了出去。
一路无话,只是走,他走不得很快,所幸身后的柴洛槿还不知魂在何方,也走得不快。
忽然脚步停住,「小草。」
「嗯?」依然笑,风流倜傥,青衣无痕。
「……」柴洛槿眼神半眯,半是狠辣半是咒地说,「如果你敢在我穿着金甲银盔,脚踩七色祥云来救你之前死了,我让你做鬼,也不安宁,生生世世,都记着来找我讨命!」
宫雪漾忍住眼角的微热,屏息道,「嗯,我还要等你疼我后半辈子呢。」笑得灿烂之极。
柴洛槿摸在他脸上,不哭,不说话,但是眼里那点坚决狠厉,比哭诉更吓人。
出了内廷外西路,往西升门走去,远见西升门顶的仙人走兽雕在望,他把门符和银两往柴洛槿手中一塞,道,「这是我的印信,你一身脏乱,守卫不起疑是不可能的,你出了门便快跑买马回邘州避门一阵,万勿停留!」
柴洛槿看他转身强撑快步往原路返回,拿住门符往西升门移去,忽然顿住,「不行!」她回头跑起来,如果现在不把小草一起带走,会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她再不要眼看珍惜之人死去了,越发脚步生风起来。
「那里何人,皇宫之内禁止快步!」一队巡逻侍卫斜刺里走出来,往柴洛槿方向追了过来。
动静越来越大,柴洛槿有几分后悔几分怕,皇宫太大,她完全迷路在瞎跑,一急之下更忘了宫中需谨慎,灯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跑进一封闭园中,真是路到尽头了,被看见脸的话,她小财神十个脑袋也要被通缉掉了,被抓住搜身的话,小草的印信被发现更如何是好,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时,此刻左支右拙躲闪不及,眼看提剑端枪的御林卫蜂拥过来,脸离被灯笼照亮只差一瞬!
她望天欲哭,是否她从不拜天地,天地要如此折腾,再一次在她眼前折磨她身边之人,最后要死在这里么……
黑影在灯笼前划过,如一道闪电撂下一个霹雳球,火光大作,侍卫纷乱,皇城火起,「有刺客」之呼告四方响彻。
柴洛槿却在一个人的怀抱中,已奔飞远去。
三十、此路遥遥
不知是否马上颠簸让她不适,她已半日没有说过一句话。
本是去皇宫探乾坤易的消息,方偷听完总管太监的睡前低语要往永和宫去,却在偏院花园看见一个被御林卫围攻之人——正是全身脏乱掩面瑟缩的柴洛槿,那个身影,不会错。
无暇过问她为何在皇宫遭围,他疾步带她逃了出去,此事闹得过大了。
侥幸出得城门,等着她笑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却一个字也没有,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她只是趴在马背上圈住马脖,摇摇晃晃,眉头紧锁,眼中起伏焦虑的不知是什么。
一个飞扬跋扈之人,突然就一身凌乱,眼神时而犹疑时而焦躁。
柴洛槿终于坐了起来,直起后背却靠上一个胸膛,回头看,神仙哥哥……
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索性懒得摆脸色,继续趴回马脖。
路越走越荒,总要去个地方,「回敛都么?」
柴洛槿不语,半晌后摇头,「去大陛。」是否太急了,可是如果晚了呢,晚一步小草若是像电视上常演的那样死了呢,大草的大陛有军队,有力量,即便是从长计议,也先去大陛从长计议。
聪明的脑袋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难道她真要带着金甲武士脚踩七色祥云来救他么?
小草其人,也是痴妄坚执,若不是为了她,他大约不会忍得下那受压的苦楚罪孽。
欺君之罪!
她清楚的看见,飞扬写意的小草、运筹帷幄的宫丞相……不是男人,已不是男人……
马停了下来,「太远。」
「去大陛。」眼神坚决,不容动摇,「你若不行,我自买马去。」便要下去。
他拦住她,眸中厉芒闪了几次,忍下气道,「什么事。」
柴洛槿深吸口气,什么事,倒是问得轻巧,世间事难道都是『什么』两字说得清的,「一会儿说不清楚,也……不好说,我要宫中救人,那个人的身份,恐怕不是谁功夫绝世就能救到的,却如何能救到……」她把指头在口中施力啃咬,'炫·书·网…整。理'提。供'关心则乱,虽然她有些薄情寡性,但终有几个人,她放不下的。
「却如何能救到,去大陛就能救到?等你一个来回,只怕骨肉都成灰了!自己去大陛,你又认得路么?既是身份特殊之人,便一定会即刻掉头么?你从皇宫仓惶逃离,便无事需要善后么?」他神色严厉,声音虽沉稳却劈面,音调一句一句越来越高,却是第一次说如此完整的话。
他是挥斥方遒、动定西北的山水渡大辅座,便是放权给风儿之后大事也还需他定夺,此人却似他是碍事之人一般,事事都绕过他思考,还心急火燎要一个人往大陛去,她这脑中到底是麻布还是乱粥?
柴洛槿一惊,是自己急了,拧眉思索,「那……」
「先回敛都,着人盯住皇城情况,需掩饰的掩饰、要灭口的灭口,若不是急急就要丢命的事,也可以再拿主意从长计议。」
柴洛槿垂首泄气,此刻如霜打的蔫茄子一只,点点头又趴回马脖上轻道,「唔,先回敛都。」
他握绳往敛都行去,忽然叹了口气。
柴洛槿趴在马背上昏昏睡了,一路都是混乱的梦境。
她最讨厌正经的事情,因为正经事,总有忧伤,可是为了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