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星归觐九重天-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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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开那张素锦,赫然看到是一张描金云龙粉蜡笺。
皇后抬起手,不由欲奉上早膳的宫女靠近。
她静静看着面前皇帝亲自书写的诏书,看着看着,柔软的身子开始颤抖。
握住书案边缘的手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跟着隐隐震动,案上未撤走的茶盏发出细细的响声,显得孤零零的。
“娘娘?”
进来侍奉的宋尚宫见到宫女杵在皇后面前一动不敢动,咬着唇可怜兮兮地向自己求救,她大胆一步上前轻声唤了皇后一声。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看向宋沛羽的眼神让她心中大惊——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有那么苍凉的眼神。
那双空灵的凤眼中带着须弥,令人看了揪心。
凌珊若无其事地将书案上的粉蜡笺收起来,又取了一张藤角纸铺在案上,想了想,又用素锦盖在上面作罢。
她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宫女,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拿过来吧。是什么?”
宫女看皇后回到了柔婉亲和的模样,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感激地走上前,跪在皇后身边将一碗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书案上。
“是桂花紫薯粥。”
她偷偷抬眼看到皇后凝神看着那碗紫色的糯米粥发呆,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哑声轻劝道,“娘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凌珊回过神,看到小宫女眼眶通红,奇怪地笑了,“怎么这副表情?好像我喝了这粥就会死一样。”
小宫女一听脸色瞬间诧白,噗通一声叩首道,“奴、奴婢罪该万死,娘娘恕罪!”
在一旁站着的宋沛羽看这平日里乖巧听话的小宫女今天委实行为怪异,上前来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回事?”
小宫女的肩膀一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两行泪却流了下来。
“奴婢也不知道……”她一阵抽泣,说,“只是圣上今晨离开的时候,也是娘娘这样的神情,奴婢看了害怕……”
凌珊微微一怔,沉默地与宋沛羽对视。
她叹口气,说,“别担心,只是陛下与我昨天夜里说了些伤怀的话,一时没有缓过神来罢了。”她示意宋沛羽把小宫女扶起来,抬头对她微笑,“天凉了,秋容易爬上心头。”
小宫女仍垂着泪,哽咽着说,“圣上与娘娘心意相通、相敬如宾,一定能够恩爱百年的!”
这奢侈的愿望凌珊从来不曾想过,却被一个时常服侍在身边的宫女看在眼里。凌珊一时心里五味杂全,她苦苦地笑了一下,柔声问旁边的人,“陛下走之后,我起身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靠近过这张书案?”
帘里帘外的人都互相看看对方,宋沛羽上前说道,“昨夜是江尚宫守夜,臣来时见她,她未曾有人来过。”
凌珊点了点头,又见她抬袖一拜,“怎么了?”
“太后今日会离开凛都,去听涛宫颐养天年。”
凌珊讶然,“谁的意思?”
宋沛羽带些为难地笑了笑,徐徐说,“恕臣失职,只是今晨之前,宣坤宫一直得不到外面的消息。臣适才得知,前日圣上于慈训宫向太后请安时,突然心疾复发昏阙,一直到昨日晌午过后才醒来。事后太后似乎与圣上起了争执,阻拦圣上来宣坤宫。说……”
“说?”凌珊看她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色,不知是羞是愧。
“说如果圣上执意来见娘娘,她便去南海听涛宫再也不回来了。”她委实尴尬,低着头一股脑把话都说完,“圣上好像说了什么听涛宫适宜养老,别了太后之后就来宣坤宫了。”
凌珊吃了一惊,手指轻轻放在唇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想来昨夜之前,他还是个以孝表率天下的皇帝,但今日之后,他就成了为妻弃母的逆子了。
凌珊叹了一声,单是她自己,就已经不知要如何评说,何况世人?
“看来我这个红颜祸水,是当定了。”她抚了抚眉心,无可奈何地说。
见她似乎话没说完,又问,“有什么事?”
宋沛羽此时的目光变得柔和,说,“凌尚书从继晷殿过来,圣上准他来拜见娘娘。”
“啊。”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尾音化作了一抹轻柔,“让他在悦蝶亭那儿等我吧,我用过早膳就过去。”
再见到凌晏时,他正负手站在悦蝶亭内看着面前娇弱动人的秋海棠,眉头紧蹙。
注意到皇后的到来,他转过身,拱手行礼,“臣凌晏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安康。”
“凌尚书不必多礼。”凌珊走到他身边,望向他刚才看着的花丛,回首问,“刚才在想些什么?满面愁容的。”
凌晏低头看她,“只是想到娘娘在宫里种这寓意哀伤的花,不免有些恻隐。”
她微微愕然,半开玩笑着说,“凌尚书真是个迂腐的读书人,看看花花草草就触景生情的。”
他看她不想提那些不快乐的事,就换了个她听了应该会高兴的话题,“我昨天回来,去见了嘉善公主。”
“真的?”她眼睛亮亮的,果真为这件事感到宽心,见他微笑点头之后,她声音低了一些,说,“淑妃被贬为庶人之后就去了冷泉斋,随时准备到宛城离宫去,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公主在照顾韩王,她想必是十分辛苦的。”
凌晏回想起嘉善的模样,轻轻点头,“嗯。我与她之间……因为淑妃的事情不免也有些尴尬,好在她仍不弃。”说到这里,他想起另一个因为皇后小产的事情被贬为庶人的嫔妃,不由得皱起了眉。
看出他的难过,凌珊一时之间无从告慰,只得说,“身后事,眼前人,过去的事情就由它过去吧,就算回头也挽回不了什么了。”
没有想到,一年不见,她居然变了那么多。
凌晏还记得那天在烛龙寺,她与那人的道别,此时他再看她的面容,哀而不伤的神情竟比那时更加令人心痛。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应该是一个已经看破了尘世的人。可是,凌晏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年轻的她,理应,不该。
“漩回到南境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些宫里的事情。娘娘请宽心。”看到她斜眼眄视自己,凌晏顿了一顿,坦然地笑道,“圣上对娘娘的心意,全天下的人都是知道的。”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凌珊垂眸笑了笑,但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笑容中的苦涩。
“唯有借由你的吉言了。”
不知道为什么,凌晏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蹊跷,也许真的是秋心之故,他叹了口气,柔声道,“任凭他人如何说,我是希望世间的有情人都能够成眷属的。”
这话似曾相识,凌珊抬头望着他,不想拂了他这片心思,柔柔一笑,点头。
天不遂人愿。
凌珊早该知道,哪怕自己手中握有再多人的祝福,她也未必就真的能够幸福。
这天夜里,凌珊正掌着一盏青纱灯写一封一直没有机会写完的回信,忽然进来了一个黄衣宦官神色慌张地进来,见到凌珊也不顾上行礼,开口便道,“娘娘请随奴才去永乾宫。”他声音一顿,嘴唇发起抖来,“圣上想见娘娘最后一面。”
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住了一般,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什么?”
“娘娘请快些吧,圣上弥留甚久,高公公唤奴才来寻娘娘,但德妃的人一直阻着奴才,如今去了不知还能不能……”
他话还没所有说完,凌珊就抽掉了书案最底下的那张粉蜡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也不需要人来搀扶就跑了出去。
终究还是迟了。
她来到永乾宫时,已经听见了阵阵哭声。
高公公从里面出来,见到青丝未绾的皇后,嗫嚅着双膝落地深深跪拜,“娘娘……”
凌珊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浑身颤抖却迟迟不肯倒下来。
她艰难地迈开了步子走进殿内,角落里的宫人低声抽泣的声音就像咒语一样萦绕在永乾宫的每一根梁柱上,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皇帝的龙榻前。
衾帐间仍旧环绕着淡淡的芳香,这是她最熟悉的香气,可是,带着这香气的人已经不在了。凌珊没了气力,瘫坐在了榻前。
她掩着面,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娘娘,该鸣钟了。”高公公来到皇后身后,跪下来压着声音提醒道。
凌珊低声啜泣着,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她满心都是要向面前的这人说的话,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周围还有那么那么多的人,阻碍着他们,不容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些百年好合,那些白头偕老,那些千秋万载,难道就没有一句是真的吗?为什么这么多祝福的话,就没有一句能够成真呢?
她一个哽咽,双手撑在地上,险些不能换过呼吸来。
“娘娘?”
凌珊掩面的双手满是泪水,颤抖着去握他放在锦被上的手。
恍惚之间想起了他每次拉开她的手的动作,总是那么轻柔,仿若不自觉一般。
可是,这一回,他甚至握也不握了……
“不准鸣钟。”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声线稳定,冰冷得好像一个死人。
身后的人听得震骇,仿佛不敢相信,“娘娘,这是何意?”
皇后蓦然回过头,婆娑的泪眼充满着仇恨,瞬也不瞬地盯着跪在一旁的常贵妃,“哀家说,不准鸣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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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回 谋朝 。。。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避免被卡死的状况,今后可能会做不到日更……其实我还想说皇帝驾崩,国丧,罢朝三日呢。但是发现这样很贱,就算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面的故事将会怎么样呢?于是下文就会说明,呃,希望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
永乾宫一如寻常,夜央之后,分外安静。
皇帝平日里读书的翠微堂仍有宫灯数盏,只是里里外外没有一个服侍的宫人。
事实上,永乾宫内外,所有的宫人都在一个时辰前消失了,他们被软禁在偏殿的藏书室,那里冷冷清清,没有半卷书。
坐在龙榻前的皇后一动不动,她仍旧握着皇帝的手,哪怕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再也没有温暖。
高公公躬身上前,这姿势与皇帝仍在时无异,他来到皇后身后,沉声道,“娘娘,吏部尚书凌晏、中书舍人星荀已经到了。”
她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小心将夫君的手放回了锦被内,扶着龙榻缓缓起身,退出两步深深跪拜。
再起身时,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声音沙哑,“传至翠微堂。”
当宫里来的人说皇后传入永乾宫时,分别在家中的凌晏和星荀就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先后来到了永乾宫,坐在翠微堂中缄默不语。
这书房中的灯光分外熹微也分外刺眼,点点滴滴,足以灼伤人的眼睛。
屏风后一阵衣物婆娑的声响,两位大人立即起身行礼,走出来的只有皇后一人。
“两位大人免礼。”
这泪尽后的声音他们都听得熟悉,为之一颤,迟疑着抬起头,唯见皇后面如白蜡,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她冷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中有三分淡漠和六分哀恸,还有一分——死气。
“吾皇已崩。”
哪怕对此事多少有所准备,可是凌晏和星荀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生生一震,颤巍着身体跪到了地上,朝着屏风跪拜,“吾皇!”
凌珊本已收敛起来的痛心在那一瞬间又被刺中,她抬袖一拭就要落下来的眼泪,走到他们面前坐下来,握住了凌晏行礼的双手。
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凌晏眼中水光闪烁,哑然道,“娘娘?”
“我来时已经迟了,德妃没有让我见皇上最后一面。”她说这话时候带着一丝恨意,轻易就能听出来。
他蹙眉,“德妃如今身在何处?”
“幽于偏殿。”凌珊缓缓摇头,好像不想再提这件事,她看向凌晏,道,“听说你还没有正式返朝,我想请你先去做一件事。”
她的语气似曾相识,凌晏恍惚之间竟然觉得,和他说话的是先帝。
这让他感到吃惊和敬畏,忙道,“娘娘请说。”
“去南境,请吴王回来。”
“啊!”凌晏如醍醐灌顶,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皇帝登遐,居然没有鸣钟,“娘娘难道……”
凌珊垂眸,双手放在身前,静静说道,“先帝曾经嘱咐过我,让我辅佐韩王。可是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是我有心无力。淑妃去宛城离宫的事情被娄太傅一拖再拖,我想,说不定他们就是在等今日。”
她看看凌晏,又看看星荀,扬起嘴角,却没有笑,“我手中并不实权,韩王也未必偏向于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所说的不无道理,凌晏轻轻咬住下唇,分外憎恨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称为她的依靠,他——愧为剑南凌氏家主!
“与其让韩王登基,权势落入娄氏手中,我宁可将玉玺交给另一个姓宋的人。”她抿了抿嘴巴,又一次摇头,问他,“你随吴王在南境这段时间里,对他必定有所了解。先帝生前也说,吴王是能够继承大统的人——尽管我知道其中六分是对我的试探……晏儿,你觉得吴王会不会辜负这个国家?”
凌晏陷入了矛盾,如果韩王登基,眼前这位刚刚失去的夫君的皇后将会落得如何下场他不敢想象,但他已经可以预见娄氏是如何在朝中指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