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星归觐九重天-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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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见到消瘦不已的近臣,感怀于世事不公,天妒英才,没说两句话就声音沙哑,双眼发红。
凌宗璇自卧病而来,不断得到皇上的特别准许,不但让他带家中女眷入宫,还准许他乘坐步辇入殿,只惭愧自己有心无力,只怕自己时不久矣,不能再为皇上鞠躬尽瘁,说完便潸然泪下。
凌珊跪在一边,想到这样一个在血泊之中重新建立起来的皇朝,如今面对着内忧外患,君臣悲天悯人,在旁边也跟着难过起来。
前朝皇帝的过错,留下的祸害就要牺牲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才能够去除,才有机会走向光明。
她这命运多舛的国家,真的可以应那一句“多难兴邦”吗?
“这便是你的妹妹?”
听到皇上叫自己,凌珊抬袖拭泪,往地上叩首。
“这正是微臣的小妹——凌珊。”
凌珊连忙问候,“奴婢凌珊,拜见吾皇。愿吾皇万岁安康。”
“凌珊?‘泠然善也’……好名字,但愿你能够人如其名,自由自在的。”
皇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怀着感伤,凌珊听得心碎,忙又叩首道,“奴婢多谢皇上吉言。”
“你且退下吧,朕与你兄长说几句话。”
凌珊知道他们要商量国事,立即乖觉地起身告退。
走出继晷殿后,凌珊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下来。
之前在内文学馆,选女们拜见皇上的时候,她只是远远地看过皇上。凌珊的眼睛并不好使,东西离远了便看不清楚,所以当时只是模模糊糊看到过皇上的面容,觉得他是个十分英俊,但也冷峻的人。
可是刚才他们距离不出一丈,尽管只在片刻,她也真正看到了皇上的龙颜。
英姿兀傲,眉宇微蹙,对臣子健康的担忧写于脸上,愁而不伤,那便是他人口中传言行为果敢决绝、风驰电掣的当今圣上……
凌珊甚至不敢与之对视,方才他并无君王架势,三句话,说得温和,如同一位爱护晚生的长辈,可她还是感到了莫名的压迫感。
陛下、陛下……这便是令人不敢抬头,只能看着台下石阶的九五之尊……
凌珊正在殿外等候,望着面前的横街,街的对面就是后宫三千佳丽的寝殿,那也是一个为了当今皇上而存在的朝廷,她们也在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家族而明争暗斗,或许,其中也有这令人唏嘘感慨的真情……
年中进入宫廷的选女们很快就会被选出资质优异的被册封为内官或宫官,其他的也是留在宫里当宫女。
凌珊还记得夏天祈雨的时候,有三个选女随驾前往郊祀,但回来之后,皇上对这三个选女并无表示,也让原本踌躇满志的三个女孩空欢喜了一场。
“充仪娘娘、充媛娘娘。皇上正在于凌相商议要事,还请两位娘娘稍作等待,容老奴进去禀报。”
凌珊认得那是刚才为凌宗璇通报的高公公的声音,回头望去,为站在台阶下面的两位绝色佳人吃了一惊,那不是别人,正是星诗若和星毓灵。
她离开皇宫,只过了三个多月,她们两个就已经在选女教化结束以前被封为九嫔,这是多大的造化和能耐?
两位嫔妃见到台阶尽头,守在继晷殿外面的凌珊,也是惊讶万分。
台阶上下,三人相视无语,凌珊立在原地,几个想法闪过脑海,是怎样的姻缘让她们两个都被选为了嫔妃呢?
她心里正嘀咕奇怪,高公公就从里面出来,他瞥到站在殿外的凌珊,对她友善地笑了一笑,又碎步下了台阶请两位嫔妃来到殿前。
“皇上现下不能见两位娘娘,这位珊儿姑娘之前在宫里当宫教博士,应是与两位娘娘都是旧识。皇上吩咐在温室殿设下茶点由两位娘娘与珊儿姑娘闲聚,待与凌相商议完事情之后再见两位。”
“有劳公公了。”诗若态度温和谦逊,没有太多身为人主的骄傲。
“有劳公公了。”毓灵却说,“只是来前我与德妃娘娘说了,要一道去天王寺为太后诵经,怕迟了不好,既然今天皇上忙,我就改天再来吧。”
高公公看她要走,也不留她,连忙作揖拜了一拜,吩咐旁边一个品级低于自己的黄衣宦官道,“小心送充仪娘娘回去”。
黄衣宦官应过之后就毕恭毕敬地指引毓灵走下了台阶,凌珊看着他们离开,心里的疑惑更加重了:为什么毓灵排在充仪、充容、充媛之中的第一等,而诗若却是九嫔的最末一等呢?
当下尽管奇怪,但当着高公公的面,凌珊自然没有开口问。
来到温室殿,高公公吩咐尚食直长去准备可口的季节瓜果和茶水点心,留二人在殿中闲聊,自己和颜悦色地退了下去。
凌珊径自喝着茶,还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打听她们两个怎么会这么快就被直接册封为九嫔,却发现诗若只是静静坐着,对于面前赏心悦目的食物都漠不关心。
凌珊想不明白,直到看到她面色难看地掏出丝帕,捂着嘴巴干呕了一阵——凌珊愣住了。
诗若见到凌珊大为惊讶,害羞又惭愧地低下了头。凌珊看出她肯定还记得之前她叮嘱过的话,而她当真没有听进去。
毕竟是别人的妹妹,凌珊捧起面前的热茶呷了一口,想了想,却仍旧是气不过,冷不丁半讥半笑说,“希望娘娘这一胎能够顺利诞下龙子。”
诗若愣了一下,瞬时涨红了脸,委委屈屈地说,“这怎么能怪姨甥呢?受孕这种事……又不是学生一个人说了算的。”
凌珊听她还有理由为自己开脱,冷冷一笑,“我的确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所在,但是也从医书上看过,能让自己怀不上的方法倒也不少。”
她的肩头微微一颤,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了,“我有什么办法?毓灵把丹药偷去向太后献了殷勤,皇上很为太后顽疾康复的事情高兴,封她做了充仪。她离开了承香殿,那儿只剩得我一个人,受众人排挤,我如果不想法子离开那里,哪里还能等到采选结束?姨母深谋远虑,我自然是比不过的,可我要是连命都保不住,考虑得再远又有什么用呢?”
凌珊被她的一席话给震住,连命都保不住……想必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宫里的确是发生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凌珊才明白为什么她不服宋湛管束的时候,他会那么生气。要是自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却因为其中的某个差池而搅了局,不得不重新考虑一番,这样的时候,是真的会生气的。
诗若现在的心情,大概也和那时候她的心情一样吧。
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呢?只是自顾自决定摆布他人命运的人,从来都不顾及他设下的棋局中那些棋子的感受,那些可以被其操纵的棋子,毕竟不是没有思维的石头。
每个人都是有感情的,每个人都有想要走自己的路的冲动。
“用心”之难,难于登天啊……
“那你后来是怎么有机会接近皇上的呢?”星荀拜托凌珊的事,已经注定办不到了,眼下凌珊不可能双手一摊说事已至此无能为力,她没办法放心这个羸弱的女孩子。
诗若抿了抿嘴巴,脸色一红,说,“是章宁公主。姨母您出宫后不久,选女中好几个就得了怪病,就只剩下一个姓凌的选女,其他都死了……我很害怕,不知道是谁害了她们,又恐怕是那位姓凌的选女陷害旁人,所以不敢找她。章宁公主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难处,有一天,她把我带到嘉善公主那里……”
说到这个名字,她忽然停了下来,隔了一阵才开口说,“在那里我见到了皇上。如今想想,应该也是章宁公主的安排吧。皇上看我字写得好,就叫我去永乾宫当研墨的女官。再后来……”
凌珊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感叹,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真的会影响到自己身边的人。
诗若的父亲是那样的人,难怪她会自然而然地怀疑是那个凌姓的选女害死了自己宗族内的同伴。可是,凌珊又有什么理由肯定地说,绝对不可能呢?
“你害怕吗?”她看她一直都是怯生生的模样,便问。
诗若怔了一怔,忽而展颜,温柔地笑道,“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这回答让凌珊很惊讶,如果是她,怀上这个孩子,肯定要过上担心受怕的日子。
她恍惚地摇了摇头,笑容很腼腆,“我也不知道……但皇上是个很好的人。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就见过皇上,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皇上的个性和外公很相似。既然外公是那么厉害的人物,我觉得,只要在皇上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凌珊愣住,皇上的个性很像父亲?这说法让她的心忽而加快跳起来,她连忙掩饰住自己片刻的心慌,微笑道,“那你一定不要离开皇上身边,一定要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才能好好保护你。”
“嗯。”星诗若点头,笑容满足而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您终于正经八百出现了这么一小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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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回 无题(周五三更) 。。。
升平坊范记的胡麻饼向来十分抢手,拂晓时候点起炉灶,那儿就已经挤满了等着晓鼓响起准备坊办事的人。
星荀是从来都不惦记胡麻饼的,因为他永远起不了那么早,更何况升平坊住满了大大小小的朝中官员,如果不是大风雷雨、大雾风雪的天气,天天都要赶在五更前抵达紫微宫,等到星荀睡意朦胧地走出延寿坊,早朝都要散了,还提什么胡麻饼?
可这天宰相府中却来了一位外邦的友人,带来了非常实在的手信——范记胡麻饼。
当府中的管家紧张兮兮地来到星荀房间门口通报时,他懒洋洋地不愿意答应,直到听清楚来的是什么人,他才赶忙爬起来。
“你家倒是挺宽敞的嘛。”乌恩其在正厅门口往外张望着,对在里面吃胡麻饼的星荀说。
星荀还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喝下一口茶水把饼送进肚子里,问,“你一来一回动作挺快的,左贤王没问这边的情况吗?”
“阿爸把这件事情暂时交给雁南王处理,现在我只听雁南王吩咐。”他坐到星荀对面坐下,一口喝完了茶盏里的花茶,样子看来是嫌弃那杯子太小。
星荀努了一下嘴巴,径自吃早点,“你居然能买到范记的胡饼,可见你的能耐!”
乌恩其得意洋洋地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从衣服的里面掏出一张白麻布交给星荀,“上回你让我交给雁南王的东西,他填了几笔,让我还给你。”
他急忙拍拍手上的碎屑,打开白麻布来看,这是一张棋谱,尽管时隔几个月,但星荀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棋谱与当时离开他时候的变化。
他看看多出来的那几颗黑白棋子,大概明白了对方要传达的意思,把棋谱放进了袖子里面。
“你和珊儿姑娘这样做,可是通敌的死罪啊!”乌恩其笑眯眯地说道。
星荀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通什么敌?雁南王是夏国人,又不是鬼戎人。”
乌恩其撇撇嘴,不以为然,那位世子心里想什么这世上能有几个人知道?
“对了,你来了也有半个月了,见到章宁公主了吗?”星荀早已听说,皇上要将章宁公主作为和蕃公主嫁给乌恩其。
“你们夏国的公主我不稀罕。”他说的是真心话,鬼戎的右谷蠡王不需要不会套马放羊的妻子。
“那就好。”星荀笑了笑,看乌恩其一脸疑惑不解,他说,“章宁公主也不愿意嫁给你,因为这件事,她连公主的封号都没了,现在在宫里当个八品女官呢。”
乌恩其脸瞬间红了,气恼地说,“我没那么差吧?!”
章宁公主抗旨不尊的事情,就连凌珊也有所听闻。
历来和亲的公主,鲜有是皇帝自己的女儿的,所以就算是鬼戎来求亲,皇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出去。
章宁是愍皇帝的女儿,境遇又特殊,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和蕃的最佳人选。
所有人都觉得章宁能够有今日,已经是皇恩浩荡,她应该感恩戴德,死而后已才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像她那样一个温顺可怜的女孩子,居然会斗胆拒绝和蕃一事。
这几日皇帝过得十分不顺心,一来关注北伐的战事,一来忧心近臣凌宗璇的身体,在这样的关头鬼戎却来了使者要求和亲,皇帝不能顾此薄彼,想着要拿章宁公主敷衍了这件事,不料一向乖觉的章宁居然来了一次反弹。
皇帝终于不胜其烦,削去了章宁的封号,贬为尚寝局的掌灯,让她负责宣坤宫的灯火去了。
在宣坤宫当女官,从来都是一件美差,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只是八品女官好说也是皇后宫里的人,但问题是宣坤宫里根本就没有皇后,偌大一座宫殿,寥寥几个负责清扫的宫人,比冷宫还要凄惨。
凌珊念及之前两人在内文学馆的交情,又想到她还帮过诗若,便想帮她求情,可是见凌宗璇的状况不但没有起色,还每况越下,就又不敢提起,只觉得自己半点用都没有。
好在不久以后,又听到消息,说充媛向皇上求情,希望可以让梁掌灯到拾翠宫去,皇上也答应了。
看来皇上对星诗若也算是有求必应,凌珊想到星诗若的模样,虽然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