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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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坚决,然而不过片刻便会更加坚决地推翻。然后她在自己的思绪里磕磕碰碰,稍一伸头便又急不可耐地缩回。若非杨康与欧阳克耐心至极地在她探着脑袋之时满天胡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她也许又要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内心。
而直到他们谈笑自若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地用现实包裹了她,她才意识到,再世为人或许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与厚爱,但她若因此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以全盘决定自己与身边人的命运,她迟早会如上辈子一样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即便杨康这一句问话并非为了刻意提点她,那么单单凭他在与欧阳克互打机锋之时尚能注意到她的知礼识趣这份能耐,又岂是她所能及!而世间敏锐明白不下杨康之人又是何其之多,她凭什么以为她能把一个草包姑娘装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又凭了什么以为她能借此再世为人之机翻云覆雨谱写各人命运?
思及此郭芙只觉冷汗湿透重衣,羞愧得毫无颜面。当下她缓缓屈膝下跪,竭尽她之所有的诚恳与感激,微颤着嘴唇道:“芙儿多谢两位叔伯教诲。”
杨康轻轻伸手拉起了她,欧阳克笑道:“芙儿你莫忘了,杨康早就说过,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吃亏罢了。”
郭芙并不做作,顺势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好奇的神色,然而却颇有些欲言又止。杨康笑道:“想问什么便问吧。”郭芙道:“这是,经验之谈么?”
两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郭芙实是在询问两人死而复生之后可曾把旁人当做木偶,甚而为此“吃亏”。杨康笑叹道:“若我不曾看到我死后的那几十年,而是直接回到我十六岁之时,芙儿,我之狂妄大胆必胜你今日十倍百倍。”
欧阳克也笑道:“我倒是想,奈何自获新生以来,无时无刻不是在避人追杀,实在没那时日心力去想入非非。更何况时至今日,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时而游荡江湖时而过些家长里短的小日子,活得再是滋润不过,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管旁人作甚?”
郭芙蹙眉道:“避人……追杀?”
欧阳克面色不改,仍是微笑:“早已时过境迁了。”
郭芙也笑了笑,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知道欧阳克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必然隐藏了什么,她也并非对此全无好奇之心。然而她既已非懵懂无知的单纯少女,又绝了强扮稚气故作天真的心思,哪还会去没眼色地直白询问?在欧阳克终于喊她“芙儿”而非“郭姑娘”之时她便知这位欧阳伯伯终是接纳了她。此刻的沉默决非刻意隐瞒,只不过世人皆有其不愿宣于旁人的过往罢了。
当下杨康含笑道:“时辰真的不早了,芙儿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是该早些歇着了。”
郭芙看了看室内如豆的灯光,嫣然一笑道:“芙儿告退。”
回到另一间房,她平躺在并不熟悉也并不柔软的木板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口中喃喃道:“妈,你说的没错。他们真是世上最能哄女子开心的男人。”
待郭芙离开后,杨康与欧阳克却并未吹熄火烛。他二人只并排坐在唯一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过了半晌,欧阳克道:“杨康你今日怎么对这姑娘如此好心?若换了从前,莫说这般体贴入微,早该不耐烦了吧。”
杨康沉默片刻,笑道:“如此明显么。”
欧阳克道:“你没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只在你看着杨过时方才见过。”
杨康闭上眼,慢慢靠在墙上低声道:“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我便想起年少时的自己。纵然、纵然她砍了过儿一臂,我好像,也并不怎么厌烦她。”
“既然如此,”欧阳克微微勾了勾唇角道,“那便好好爱她吧。不要如王爷王妃爱你的那般爱法,也不要如郭靖黄蓉爱她的那般爱法,更不要如……如我叔父爱我的这般爱法。”
杨康睁开眼笑道:“那要如何爱法?”
欧阳克道:“杨康,明知故问并不适合你。”
杨康坐起身笑了笑:“我便是明知故问,你却敢不敢答我的明知故问?”
“有何不敢,”欧阳克说着也睁开了眼,他向来飞扬的眉此刻却平稳了几分,烛光下的表情也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如洪老前辈爱郭靖黄蓉,爱全真教的牛鼻子,爱丐帮的叫花子,爱你的宝贝儿子……爱你我的那般爱法,还有——”
杨康笑:“还有什么?”
欧阳克道:“还有如你生父爱你那般的爱法。”
杨康叹道:“欧阳公子,你太高估我了。”
欧阳克道:“小王爷言重了。”
杨康失笑:“你还来劲了?行了不早了,身上还带着伤呢,赶快睡了。”说着杨康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一片漆黑,当晚两人上半身躺在床上,膝盖以下却沿着床沿垂下,虽然明知第二日醒来必不好受,却也别无他法。
欧阳克“嗯”了一声道:“你真的不问我日前内息逆转是怎么回事?”
杨康翻身打了个呵欠道:“明日再说吧。”
不久之后,杨康为了他此刻心不在焉的这句话,后悔了整整十六年。
☆、第三回 迷津欲有问(中)
第二日杨康醒时天已隐隐亮了,睁开眼只觉得小腿以下一片冰凉僵硬,右手撑床缓缓坐起,试着动弹了一下腿脚不由叹气,果然麻了。此时欧阳克仍仰面懒懒地半卧着,右手举起覆住额头看了杨康片刻道:“有吃的吗?”
杨康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去做饭。”
欧阳克笑了笑,慢吞吞地爬起来道:“也不差这一会儿。”
杨康点点头道:“那你先帮我去后院打桶水上来。”
杨康推开门,就见着室内郭芙一人托腮而坐,神色温婉平和,甚至带了些妩媚。鬼使神差,他不禁脱口而出:“妹子!”
郭芙闻言一怔,迷惑地看向杨康,却见杨康也似被自己惊住,半晌才不自在地道:“抱歉,失态了。”他似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饿了吧,我去弄点东西。”
欧阳克倚门而立,轻笑道:“我已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杨康了。”他见郭芙心中迷惑,便多加了一句:“芙儿你方才的表情,与穆姑娘,嗯,便是杨过的母亲,如出一辙。”
他话一出口便觉有些不对,但一时之间却也未想那许多,只听郭芙自言自语道:“我爹爹管我妈妈叫‘蓉儿’,怎么杨叔叔管穆姑姑叫‘妹子’吗?”欧阳克并未想到她竟纠缠于这些琐碎,一时不知如何接口,便只“嗯”了一声。郭芙又道:“那位穆姑姑,跟我长得很像?”
欧阳克挑眉笑道:“穆姑娘容色确实清丽,但又怎及芙儿的娇艳无双?杨康之所以错认,无非是因了你方才出神时的表情姿态之故罢了。”
郭芙闻言,眉眼间的温色却蓦然淡了几分,唇角更似带了讥诮,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如此,杨叔叔果然是杨大哥的爹爹啊。”
这一句话似隐了一层含义,听着颇有些玄奥,欧阳克皱了眉待欲发问,却见杨康已然走回,神色淡淡地对他道:“不是让你帮忙打桶水么,怎的这么久还没好?”
欧阳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相对而立的两人,耸肩一笑,去往后院。
郭芙看着走近的杨康,初时微微一慌,但很快便沉静下来,却听杨康道:“听芙儿的语气,仿佛有极大的不满?”
郭芙回视杨康片刻,点头道:“我确实不喜杨大哥自在风流、处处留情。”
杨康一愣,却见郭芙低下头低声道:“我只为我小武哥哥完颜嫂嫂伤心难过。他凭什么……”郭芙握了握拳,抬起头清凌凌地道,“他凭什么就因我完颜嫂嫂与他姑姑眉眼间那一点半点的相似,就、就……他凭什么!还有我妹子,他……你可知杨过害了她一世!”
杨康听郭芙连“杨大哥”也不喊了便知她确是动了真怒,然而此刻却微微苦笑无言以对。杨过之素性风流他比谁都清楚,曾几何时连欧阳克也曾拿此事打趣,问他这么些个姑娘家他最中意哪个。当时他虽略觉不快,却也不曾细想,其实也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郭芙又道:“杨叔叔,你是知道杨大哥的性子的,也知道,知道……的吧。那为何一直这么放任他如此……任意妄为?还是说,只要杨大哥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别的姑娘家的终身幸福,就可以全不当做一回事了?”
“说你明白事吧怎么此刻又傻了?”郭芙一愕,却见欧阳克端了两碗面出来,拍了拍手道:“芙儿你是把杨康当神仙啊,纵是你妈妈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也阻止不了你妹子一颗芳心往那臭小子身上扑,杨康又能有何作为?况且杨过胡闹的时候,杨康根本忙得脱不开身,虽非如你爹妈一样尽想着苍生百姓,可也没多余的功夫来操心这些儿女情长。”说完笑了笑,进厨房又端了第三碗面出来。
郭芙“啊”了一声,脸红道:“我,我……”
杨康失笑道:“好了好了,坐下吃面吧,久了便糊了。”
郭芙讷讷着坐下,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她食不知味地往口中送着面条,透过腾腾雾气,只见杨康脸上有些无奈,却极真诚地道:“这样吧,再过些时日,待欧阳的伤好全了,我便去绝情谷如何?”郭芙一愣,却听他又道:“到时把什么程姑娘陆姑娘公孙姑娘,还有你那小嫂嫂一起带回襄阳城,之后再想法子让她们淡了对我那孩儿的心思,慢慢给她们另牵红线,你看如何?”
郭芙怔了半晌,忽然道:“杨叔叔,你这样会宠坏我的。”
杨康剔眉不语,倒是欧阳克接茬道:“反正已经被宠成这样了,也不多他一个。”
郭芙听了想怒,但终究只是半嗔半恼地笑出了声:“欧阳伯伯所言甚是。”
后来郭芙在杨康家住了足足数月,这却是她唯一一次尝到欧阳克的手艺。原因说来好笑。那日三人饭毕,郭芙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上碗筷,杨康见状不由顺口赞了声贤惠,“不像欧阳,每次要他洗碗都要与我摆脸色。”
欧阳克轻嗤一声:“你好像忘了刚才吃的那顿是出自谁的手笔。”
杨康道:“我说的可也不是做饭,而是洗碗。”
两人一来一往,直到郭芙洗完了碗仍未止歇。郭芙听了半日仍有些糊涂,后来想起很多年以前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曾用来哄她的一句话:“君子远庖厨。”她这么想着便也说出了口,谁知那两人竟不约而同齐声道:“我可不是君子。”
郭芙一怔,不由弯了弯眉道:“若敢再劳两位叔伯下厨房,芙儿可就羞于这女子之身啦。”
她学会做菜还是在桃花岛上,彼时她尚未见过杨过或是武氏兄弟,甚至不知有个瞎了双眼面色凶厉的柯公公日后会待她亲切慈祥,桃花岛上只有她和爹爹妈妈三人。
她五岁时母亲黄蓉便开始教她武艺。许是遗憾自己最初闯荡江湖时因修为尚浅而吃了不少亏,黄蓉虽知女儿若常年跟着自己与郭靖自不会有恙,但仍免不了身为人母为女操心的本能,因而一心只想好好教导郭芙习武,以免来日受人欺辱。岂知黄蓉幼年时固然贪玩,郭芙资质虽远不如其母,性子却是一脉相承,要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扎马步练入门的粗浅拳脚自是不能。有时只为了迟上半个时辰练武,她几乎能跑遍整个桃花岛,一不小心,便要惊了岛上的飞禽走兽,时日一长,更是闹得整个桃花岛鸡犬不宁。
有一日她不慎闯入外祖母冯蘅的香冢,虽不曾闯下大祸,但黄蓉一来深知黄药师为人,二来郭芙此番胡闹确已过分逾矩,闯的又是冯蘅之墓,黄蓉心下委实不愉,是以此番郭靖要罚,竟丝毫不为女儿说情。
这一日自不必说,郭靖虽然下手极有分寸,断不至伤了爱女,然则郭芙此时尚且年幼,又是向来被宠惯了的,当下便即哭得肝肠寸断歇斯底里。黄蓉自然能看出其间到底有几分真假,不过见了郭芙抽抽噎噎涕泪横流的惨状终究软了心肠。待得郭靖训斥惩罚之后原想好好跟女儿聊聊,谁知郭芙此时竟生了父母的气来,对她豪不搭理。
黄蓉心下暗笑,去厨房摆弄了半天,不多时竟端了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出来。其时黄蓉孕后修养日久,加之郭芙虽自幼在父母身边长大,却极为依赖父母,尤其爱黏着母亲,是以几年来岛上饭菜均是哑仆所做,郭芙竟还不曾品尝过母亲的手艺。此番初尝,黄蓉又是刻意存了心思摆出拿手绝活,不由喜不自胜,先前的小小心思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郭靖见女儿喜爱妻子手艺,不由笑着让她学上一学。原本他母亲李萍便是临安人士,各种针线绣活都是做惯了的,而黄蓉虽则与其父一般不喜礼教,但于夫君的衣食住行却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此刻郭靖本是玩笑之言,话说出口倒真动了心思,只觉得女孩儿家原就该善做女红。黄蓉看他神色便知他心意,见女儿对厨艺一道也确有兴趣,便仔细耐心地调教了郭芙数月。
尽管也曾有一度郭芙腻了准备食材的麻烦计算时辰的疲累,然而待得后来武氏兄弟留在桃花岛上学艺,她一时兴起倒也曾给那两人做过几顿便饭之后,两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