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忘世却相逢-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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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简直滴水不漏,他的演技也堪称完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只是,我不管这个计划是不是真的会激化各诸侯国之间的矛盾,进而挑起战乱,我只知道,若不是这个消息,匡宁郡主便不会与蓟君联姻,不会离家背井来到蓟宫,更不会突然冒出挡了晏琛的那一剑。那么,她便不会死在我剑下。
虽然听着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但这确是事实。匡宁郡主的死有我一半的责任,而另一半责任,则该归咎在他身上。
我挣开秦乘风的手,恍惚着转身离开。即便没有师父的命令,我也要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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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间门口,大力将门推开,房里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我摸索着走到床边,枕被叠得纹丝不乱,景华并没有在床上。深更半夜,他会到哪里去?
转念一想,走到隔壁,那原本是我住的房间。果然,房中有暗淡光线从窗纸中透出。我犹豫了一瞬,将门推开。
桌案上灯火如豆,烛台上的蜡烛所剩不多,即将燃烧殆尽,只剩一点幽暗的烛火,昏黄火光笼罩在房中,有几分淡淡的萧索。
景华一袭青衣立在窗前,听到响声,猛然转过身来,刚刚浮上眼眸的喜悦很快消散不见,眼中神采随即黯淡下去。
来之前,我已经拿黑巾将脸蒙住。他若知道是我,也许不会还手,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要他真正同我打一场,即便明知自己功夫不如他。
他眼光缓缓下移,盯着我按在剑上的右手,方才的颓败逝去,眼神蓦然变得犀利:“你是来杀我的。”淡淡的陈述语气,又继续说道:“出去再动手,我不想将这里弄乱。”说着,提步便要往门外走去。
颀长身影从旁边掠过,投射在我身上,被阴影笼罩的脸上一道亮光划过,那是我出鞘的剑光。他侧身利索避过,背对着我,声音冷冽:“你这样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我同你无冤无仇,不想伤你。”
我不甘心地将剑抵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吧?”
我恼恨地咬咬牙,手上力度渐增,却只是紧紧地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别过头,握剑的手向前一推,衣料划破的声音格外清晰,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尖直传到我身上,手上一阵酸麻,握着的长剑顷刻被震落。
我方才刺出去的时候心里仍有几分犹豫,并没有真正用力,从他身上反震过来的气流太过强大,我一时招架不住,手上一松,长剑顺着气流的方向重重反弹到我身上,才跌落在地,我被震得直直往后退了两步,方能站稳。
他几分讶异地回过头看我,从方才的一震一退中,他也感觉到我刺出去的那一剑其实并没什么力气。
他皱了皱眉头,看我用力扶住一旁的桌子方能站稳:“你内心其实并不想杀我,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动手?”
我恨恨地抬头:“谁说我不想杀你,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你!”说着,低头去寻地上的佩剑。
听到我的声音,他脸上神色一变:“阿玖,是你吗?”
我猛然抬头道:“不是!”看着他就要向前,又大声喝道:“你别过来!”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只怔怔地看着我:“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我看你的东西都还在房里,人却不见了,我找遍了梧川城也没找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迟疑地问道:“你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来杀你的。”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为什么?”见我半晌没回答,又说道:“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自嘲一笑:“误会?你想我们之间会有什么误会,祁君陛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镇定下来:“你,都知道了?”
我冷哼一声:“你真以为自己能够瞒过所有人。”
他还想解释:“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被我冷冷打断:“只是若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行事恐怕会不大方便,是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阿玖,你怎么会这么说……”眼中闪过几丝伤痛。
我心里竟然也跟着抽痛起来。
我别过头,努力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只有不去看他,手中的剑才有勇气挥出去。
景华既不闪避,也不还手,只一动不动地站着。锋利的剑尖距离不过一寸之遥,他仍是纹丝不动。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身后扑了过来,将他推开,但他手臂上还是被划了道口子。
我恍惚看了看剑锋上那抹淡淡的血迹,又看了看突然闯进来的身影,是肖潇。
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立即奔到景华身边擦看他的伤势,声音带了哭腔:“她都要杀你了,你为什么不还手?她根本就不是珂姐姐,我试探过的。珂姐姐对蚕豆过敏,可她整整吃了一大碟,却一点事也没有。还有,珂姐姐的洞箫吹得那么好,但她却压根就不会。你不要被她骗了,她不过是长得像珂姐姐罢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景华却无动于衷,到最后,皱着眉头喝了一声:“够了!”眼光至始至终都停留在我身上。
肖潇被他这一喝,有些不知所措,没敢再继续说,连哭声也戛然而止。
我淡淡地看着景华,强抑住鼻中的酸楚:“她说的没错,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熙和公主。和你订下婚约的熙和公主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阿玖,你不要再自欺欺人。”我看着他渐渐苍白的容颜,继续说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瞒得那么好。”我顿了顿,苦涩一笑:“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你既然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为什么还舍得为了和氏璧而去利用她?”
他眼中神色难辨,似讶异、似欣喜、似心痛、又似掺着深深的担忧,诸般情绪,尽在漆黑深沉的眼底,半晌,缓缓开口:“过去的事,你都想起来了吗?”
这句话,宛若深冬寒冰,只感到无边的寒意袭来,心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褪去,手指无意拂过案沿上的茶杯,瞬间有白瓷碎片开满地上,伴随着清晰声响,那是心破碎的声音。
直到现在,他还是固执地认为我便是熙和公主!
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握剑的手上,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
剑锋唰唰向前,肖潇猛地倾身挡住他面前。景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她身后走出,将胸膛紧紧抵着剑尖:“你若真的那么想杀我,那便动手吧。”说着,慢慢将眼睛合上。
昏暗灯光照在他脸上,紧闭的眼睛睫毛长长,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鼻梁高挺,棱角分明。我只知道他深情凝视的样子很让人动容,却从没见过他闭着眼睛的模样。原来,也是这样好看。
旁边传来扑通的声音,紧闭的窗门被吹开,夜风裹着片片残叶直灌进来,叶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声响。方才还沉闷得没有一丝风也无,此刻却又狂风大作,似有大雨将至。世事果然变化无常。
案上的烛火忽地无声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烬,还是被灌进来的冷风吹灭。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冷风一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房中虽然漆黑一片,但心里却比方才清醒许多。
咬咬牙狠下心来,就要往前刺去。
黑暗中,有刀子穿破血肉的声音。之后,是半晌的寂静。似乎有东西缓缓掉落,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手上一空,长剑已经掉落在地,只觉得浑身无力,竟连剑也抓不住了。
半空中一声闷雷响起,紧接着一道亮光从敞开的窗户划过,房里有一瞬间的明亮。
借着这片刻光明,我才看清,
胸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原来方才那声刺破血肉的声响是从我身上发出,难怪听着这么清晰。我的感觉果然比较迟钝,竟然都不觉得疼。
可是很冷,无边冷意慢慢从匕首上渗出,一点点传到身上。露出的半截匕首泛着银色亮光,光是看着便觉得很冷,这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寒铁吧?取自西北苦寒之地的千年寒冰铁矿,用雪水浇铸而成,光剑气便能令人不寒而栗。心脏似被冻僵,双手似乎也已僵硬。右手极缓极缓地伸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触碰到心口上的匕首。漆黑手柄上两条盘旋的曲线,细看似乎是交缠的两条尖吻蝮蛇。传说中最冷血的生物。
心上的寒意越来越甚,手指紧紧握住刀柄,意识渐渐模糊,只知道要赶紧将这份寒冷驱走。手上用力,匕首应声拔了出来,伴随着一抹鲜血溅出。
冰冷寒意霎时消散大半,但这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艰难地蹙了蹙眉头,寒意散去,随之而来的却是阵阵尖锐的疼痛。原本意识已经渐渐抽离,因为疼痛,这会儿反而觉得无比清晰。
亮光消逝的最后一瞬,我看到景华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苍白的容颜,和我胸口喷薄而出的炫目红色形成鲜明对比。
亮光逝去,房里重归黑暗,我再也无力支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房中漆黑一片,却有双手准确无误地停留在身后,一方宽阔的胸膛牢牢将我抵住。我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鼻端是熟悉的气息。
☆、第四十章
似浸入无边黑暗中,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见,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意识渐渐一点点凝聚,但似乎和身体抽离,只觉得身上仿佛有千斤重,使劲力气却丝毫也动不了,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忽然觉得手上一动,心里正暗自高兴,却是有人将我右手紧紧握住。
门似乎被推开,景华的声音带着几丝害怕,他从来都是自信笃定,不像现在这般恐慌:“你说她没有性命危险,可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醒来?”
半晌,有个声音传来:“刀子刺得不深,并没有刺中这个姑娘的心脏,没有大碍,只是流血过多,按理不应该昏迷这么多天。”声音顿了顿,似在思考:“依老朽看,这个姑娘的昏迷或许跟她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关系。只是她心中抗拒,自己不想醒来罢了。若是这样,倒是有些棘手,向来病人的恢复和他们自身的心志有很大关系。我见过有些病人,伤得很重,几乎没有治愈的把握,但他们的求生意志很强烈,最后竟也奇迹地恢复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但也有些病人,虽然伤势不重,但他们的情绪低落,求生意志也弱,最后……”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景华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那……应该怎么办?”
“只能同她说说话,看能不能唤起她求生的意愿,如今这种情况,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当然,老朽也会尽力而为。”
门又开了,脚步声渐渐离去,房里寂静无声。
半晌,黑暗中有个声音隐隐传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脑海中浮现比武招亲擂台上,他一袭青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怔怔地将我望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目光却深邃而哀伤,看得我心里也不禁一动,却因此被台下群众议论成是个断袖,心里对他气恼得不行。之后又在客栈遇见,他神情冷淡地替我还了饭菜钱,并以此为挟让我给他当保镖。现在想想,他当时必定是故意的,是为了能够接近我吧。
景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年你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却敢独自一人从梧川来到洛城。那时我刚替别人解了围,却把随身带着的马搭了进去。
你将我叫住,对我说道:“哥哥,你骑我的马吧。”
我肯定还有钱再去买一匹,但看着你认真的模样,却忍不住逗想要逗你:“我要去的地方可是很远,要骑好几天才能到呢。”我原本的意思是,我要去那么多天,到时候会来不及将马还给你。
你却一本正经地指着门外的马对我说:“哥哥,我的马很强壮的,是从一千匹骏马里面挑出来的,就算连续走一个月都没有问题,你放心骑吧。你看,我从梧川骑到这里,它不是也还好好的吗。哥哥,你要到哪里去呢?”
听我说是去梧川,你忍不住拍着手道:“这么巧,我刚从梧川来到这里,你却要到梧川去。哥哥,你要在梧川待多久,等我回去了,邀你到我家做客。”
我笑着同你说:“我也不知道呢,我这一趟是去办一件事,顺道找一个人,事情办妥了就会回来。”
你看着我的眼中放出光彩:“这么巧,我也是来找一个人。哥哥,你要是找不到那个人,等我回去了,帮你找,梧川城中我认识很多人的。”
我看着你:“哦,那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说不定我也认识,可以先带你去找。”
你催促我道:“我知道他在哪里。哥哥,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点走吧。”说着,同我道别。
当时,我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小姑娘,就是我要到梧川找的人,也不知道你千里迢迢前来,就是为了找我。一来一去,我们正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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