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忘世却相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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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开始还只是半俯□子站立着,但很快便支撑不住,浑身一软瘫了下去,只是身子依旧蜷弓着,脸上表情因痛苦而略显变形。
眼看得他是起不来了,陈公右手一挥,示意两个家仆过来将他扶下,他自己则径自朝我走来,身后跟着陈家小姐。
陈公笑容溢于言表,显然对我很是满意。
眼见得他脚步渐近,我飞快在脑海中寻思着,该编个什么借口将亲事拖延到六师兄到来。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侄虽自小父母亡故,幸得还有兄长相依为命。今日侥幸擂台胜出,虽有陈公做主,然未禀明兄长,小侄实不敢擅作主张。兄长不日将抵达,且等小侄见过兄长,告知因缘,得兄长应允,再同到府上拜见。还请陈公见谅。」
心里默念一遍,如此言辞恳切,且句句孝悌,连我自己都几乎被感动,想来陈公定会答应。
但这段话没来的及说出口,身后一声呼唤,将我即将到嘴边的话生生截住。
那句“阿—珂!”如杜鹃泣血,叫得既深沉又哀伤,深沉哀伤中又带着一点绝处逢生的企盼,我心头不禁为之一颤。
转过身来,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青衣男子,此刻正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我。
见我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忽的变得鲜活,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喜悦。
许久,他才一字一句说道:“阿珂,真的是你吗?四年了,你、你居然还活着!可你还活着,为什么都不来见我。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罢?”
这几句话,似是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身上的竹青色外袍本就衬得脸上肤色有些白,此时血色褪去,脸色更是显得煞白。
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我愣了一愣,左右顾盼,这才稍微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同我说话?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茫然,更加激动地上前几步,缓缓伸出手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我头发时,我猛然醒悟过来,飞快地后退一步。
他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和我之间,隔着一臂凝滞的空气。
他神色微变,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避开,右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眼中隐隐有伤痛之色,只痴痴地将我望着。
我尴尬道:“你认错人了吧,我并不认识你。”
他眼中伤痛之色更浓:“阿珂,四年!整整四年了!我以为你……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都不出现让我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起码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那些事,你到底还是记着,我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但,也不该形同陌路。”
话毕,他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既苦涩又无奈:“罢,罢。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就算你真的不认识我,也不重要了。”
他似有些神志不清,一会惆怅一会苦笑,一会说我装作不认识他一会又说一切都不重要了,我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点还是很清晰,他仍是执拗地认定我是他口中的那个阿珂。
虽然他长得很是好看,而我对着长相好看的人,一般是生不出气来。但他的执拗和自以为是还是深深激恼了我,我挥挥手将他举起的手打落,不耐烦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什么阿珂,你要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揍你。”
青衣男子的出现,令台上气氛急转直下。许久,都没有人开口。
下面开始有人窃窃议论,由于台上安静得出奇,台下的私语声顿显十分清晰——
“怎么又冒出来个人?”
“那还用说,陈小姐生得漂亮,陈家又是洛城有头有脸的大户,谁不想跟他们攀亲,要是我也会几下功夫,肯定早上去了。”
“可是——情况似乎不大对,我瞧那人不像是为了陈小姐才上去的,倒像是奔着刚才胜出的小伙子。”
“咦,被你这么一说,倒似乎是这么回事。你瞧,他们站得这样近。是在说什么呢?呀——你瞧见没有,他刚才这是要、是要摸那小伙子的脸吗?!”
“好像是,不过那小伙子躲开了。”
“依我看,他们肯定是相识的,八成是那青衣小子什么事惹恼了蓝衣小子,蓝衣小子一怒之下才上去比武招亲,没想到居然胜出了,青衣小子一看着急了,这才巴巴地追上去。现在,他是在哄那蓝衣小子回心转意呢。你看那蓝衣小子生得这样白净,眉清目秀的,便可猜到几分。唉唉,真是造孽,长得挺好看的两小伙,居然这么想不开。只不过,在人家比武招亲场上上演这出,实在有点不厚道。”
“唔,我还是有些糊涂,你能不能说的直白些。”
“就是他们两个都是龙阳君的后人,这下够直白了吧?还不明白?就是说他—们—俩—都—是—断—袖!这下该明白了吧!”
台下众人的议论听得我目瞪口呆,却不知从何辩驳。
轰隆隆,天上突然毫无征兆响了几声闷雷。
晴天霹雳,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因了这几声雷响,台下的议论声骤停。
陈公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样大声的议论,他肯定也听得真确。虽然不快,他仍是努力挤出笑容来到我跟前。
“公子好身手,按照规定,今日是公子胜出,还请移步到舍下,一同商量与小女的婚事。”
我脱口而出:“我恐怕不能和陈小姐成婚。”
这话一出,台下哗然。方才议论的人此刻更是放大嗓门,有恃无恐。
“我没说错吧,果然是对断袖。”
“唉唉,真是造孽,长得挺好看的两小伙,偏偏是对断袖。”
“可怜陈家小姐,好好的一场比武招亲,偏偏招来个断袖,这下可如何收场……”
围观众人,或嘲讽、或嗟叹、或感慨,无一不是激动万分,因此说话声音也比刚才大了几分。
其实我话还没说完,刚才那句话只是个引子,只想引出方才已经打好腹稿的那篇恳切之辞。只是我低估了群众的想象力和影响力,被他们这么一歪曲,后面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我的本意被他们扭曲得面目全非兼且惨不忍睹。
陈公的脸色咋白还青,比方才更难看了。
刚才众人只是小声议论,他或许可以装作没听到,但这会大家说得这样大声,他想装恐怕也装不下去。饶是他脾气再好再有涵养,仍是气得脸都发青。
“你、你们……”他指着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最后,一转身,拂袖而去。陈小姐惨白着一张脸,跟在他身后。
此时天上应景地落下几滴雨滴,合着满天的乌云和西北边刮来的阵阵冷风,气氛骤然萧瑟下去,映衬得一前一后两个背影更显悲戚。
我看着他们愤然离去的背影,甚是惘然,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地步了?恐怕他们下次再比武招亲,定会心有余悸加上一条:断袖和丑男不得参与!但恐怕,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雨越落越密,越落越大,台下众人仍是定定地站着,丝毫没有一点离去的意思。
终于,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
围观的群众这才恍然醒悟,各自朝家中奔去。
这句话反响甚是强烈,台下原本还是人头攒动,眨眼功夫,已无半个人影,只剩下被雨水打湿的地面。
偌大的场地,只剩下我独自一人——还有身旁脸色晦暗不定的青衣男子。雨水滴落在他脸上、竹青色外裳上,他却恍若未觉,仍是怔怔地盯着我看。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尽在掌握之中,他的出现,才让我被误会成断袖的!想到这里,我顿觉来气,遂板着脸想训斥他几句。一抬头,见他脸上痴痴的,似是三魂不见了气魄,眼中也毫无神采,顿觉于心不忍。雨又大了几分,再站下去恐怕要成落汤鸡了,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要紧。我叹了口气,拿袖子遮住头顶,朝不远处的客栈跑去。
☆、第四章
方才打了一架,虽然出力不多,这会还是觉得有些饿。点了几个菜,我坐下来,倒了杯热茶等小二上菜。雨越下越大,渐成瓢泼之势,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坐满。
六师兄与我说好在洛城会合,算算日子,他应该还有好几天才能到,看来我得先找个地方住下等他。打定主意,我招手叫来小二,让他准备一间房间。
我叫的三菜一汤很快做好端上,看卖相似乎很不错。
我吃得正香,小二端着盘子跑来。
“客观,您要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五天的房费加上这顿,承惠七两八文。”小二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掏出钱袋,倒出来一看,顿时傻了眼,袋子里只剩下几枚零丁的铜板,再无其他。
在隐叠谷的时候,谷中的采购事物向来都是三师兄负责,衣食住行一应不用操心,也从来不用担心钱不够花。因此,对于钱财买卖,我一向都没怎么上心,也十分地粗心。临分开时,六师兄还特特分了大半的银两给我。我记得,这个钱袋几天前还是鼓鼓囊囊的,怎么才过几天,就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几枚可怜的铜板。我敲着脑袋回忆究竟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回忆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唉,就算想起来,花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也不可能再回来了。现下,还是留点精力想想该如何应付过这几天吧。
我抬起头:“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房间还是不要了。”
小二脸上略有不快,低头看了看账单,面无表情道:“扣除房钱,那么——承惠一两三文钱。”
我手里紧紧攥着仅剩的几枚铜板,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内心纠结地翻腾着,为什么这么奢侈点这么多菜,早知道就叫几个馒头好了!这下连饭钱都不够付,怎么办呀怎么办!
许久,我才鼓起勇气厚着脸皮问道:“请问,那个、你们这里可以赊账吗?”
如果说小二刚才只是有点不高兴,那么,听完我这句话,他整个脸已然垮了下来。他直起身子,不悦道:“小店概不赊账,客官难不成想吃霸王餐?”
我讪讪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这样吧,你先下去,我待会还要叫多几个菜,等用完再一并付钱吧。”
“不好意思,客官您还是先把这些付清,要是待会点了其他菜色,我们再另行收取。”小二似乎看穿了我的缓兵之计,丝毫不肯退步。
小二方才的话提醒了我,凭我的功夫想吃个霸王餐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只是万一被认出,辱没了自己的名声事小,令师傅脸上无光、给隐叠谷抹黑那才事大。
在脚底抹油开溜之前,必须先确认周围没有熟识的人。
眼角余光四处扫过,前方——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我装作不经意转过头,又不经意往身后瞥了一眼,这不经意的一瞥,正好瞥见一身似曾相识的青衣,端坐在身后的桌子旁。
我吸了口冷气,这人未免太死心眼了吧,居然一路跟着我来到这里,还闷不吭声地坐在背后,难怪刚才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我略显排斥地皱了皱眉。
皱眉的瞬间,我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六师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洛城,这意味着我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吃一顿霸王餐容易,可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长久的霸王餐可是不容易吃的。想要在这里待下去,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可惜,人生地不熟,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能有什么办法呢?
唔,认识的人,这会倒是有一个。
想到这里,顿觉背后一股金色的正能量腾起。
我回过头,迅速将那一身青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用的是三师兄亲授的明辨真伪、擅于估价的火眼金睛。
和云蓝田打造的羊脂玉冠,晶莹剔透、温润无暇;上等软明绡的外袍,水沾不湿,密可御风;十二骨镶金象牙折扇,精雕细琢、光亮细腻。
方才没仔细看清楚,这会儿细细一打量,顿觉眼前一片金光熠熠,差点被晃花了眼。单单这几样,已是价值连城。此情此景,用六师兄的话说,此人就算不是官二代也是个富二代。
很好!
富二代此刻正端着酒壶,自斟自酌。
我拍拍袖子站起身,径自朝他走去。
我站在他旁边,他只是略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喝酒。
这人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吧,方才还一副痴痴的模样看得我心里直发怵,这会却又摆出爱理不理的神情。
无奈,我只得讪讪地在他对面坐下,又讪讪地开口道:“呵呵,好巧啊。”
他瞟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们,认识吗?”
他神情淡漠,一副爱理不理的摸样,与方才台上痛彻心扉、神色悲伤的那个人仿佛判若两人。
我脸上咋红还白,真想站起拍桌子一走了之,但想起自己有求于人,只得默默攥紧拳头,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方才、方才比武招亲的擂台上,我们不是见过了吗,你还将我错认成别人。”
他似是在回忆,许久,才淡淡地哦了一声,这一声哦令我又生出无限希望。我欣喜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他若有所忆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说我认错人了,还说要揍我,是吧?”
我满心的希望又噗嗤破灭了,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误会误会,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怎么可能要揍你呢,肯定是当时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