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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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略低一低头致意。
“什么事?”保宪问。
“近来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你说‘封山之法’?”
“是的。”
“这个嘛……”
保宪的视线望向远方,思索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说近一两个月。”
“……”
“应该有三四年的时间吧。”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还记得吗?”
“不至于不记得。”
“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一下,晴明……”
“好。” ‘“我说出来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关系,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据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贺茂忠行大人只传给你我二人而已。”
“是。”
“现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
“师傅已仙逝,现今能做此事的仅你我二人。既然我没有使用过……” “就是我做的,对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
“的确是我做的。”
“是什么时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
“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会说的,但此前你得先谈谈你这次的事情。你说完我再说。”
“好。”
晴明点点头,把昨晚从博雅那里听来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说的是那件事啊。这样的话,恐怕真的是得让我说。”保宪说道。
“那么,回到刚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这么一问,保宪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那男人是谁?”
发问的是博雅。
保宪这才察觉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保宪用右手挠挠后脑,苦笑道。
“这是指圣上。”
保宪对博雅说道。
和晴明一样,这保宪也将天皇称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没有任何不自在。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过圣上。”
“没错。”
晴明点头。
博雅对保宪称圣上为“那男人”颇为惊讶,但他没有像听到晴明说这话时那样予以规劝。
他静听保宪的叙述。
“圣上连续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过去了。”
“然后呢?”
“我射出了回头箭。”
“哦?”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诅咒打回头。因为那支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追过去一看,结果就追到那棵古樱树昕在之处。”
“噢。”
“一个叫海尊法师的阴阳师被我的回头箭射中胸部,倒在那里。他已奄奄一息。
我打算趁他未断气前问清情况,便问他是受谁之托………,‘“他怎么说?”
“这个阴阳师说,谁也没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干的。
当我问他。为什么要诅咒圣上时——“
“他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哦。没有回答?”
“海尊恨恨地瞪视着我,意思是说,他死了也不会放过我吧。”
“那么你……”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后跟他纠缠不清,便作法让他不能作祟。”
“于是,你就封山了?”
“没错。我把海尊的遗体埋在了那棵樱树下。”
“这样我就明白了。”
“可是,我并不知道事情发展成那样。”
“请问。保宪大人……”
“噢,什么事?”
“此事可否交给我暗明来处置呢?”
“可以。就由你来处置吧。”
保宪点头应允,他身体略为前倾,说:“不过,晴明……”
“什么事?”
“请允许我再到府上喝酒。”
“随时欢迎。”
“我喜欢上你那里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保宪满脸微笑。
他的肩头上,蜷成一团的猫又睡得正香。
六
来到船冈山的那棵樱树下时,已是晚上。
樱花花瓣自枝头纷纷扬扬地落下。
博雅和晴明捡来枯枝,在樱树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带来的铁锹在樱树根旁挖掘起来。
火堆旁坐着蜜夜,她将砚台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来了。
博雅铲了好几锹,开腔道:“喂喂,真埋着人呢,晴明……”
“是海尊法师吧。”晴明说。
不久,这具遗体被掘了出来,摆在樱树下。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里见过的那个男子。
樱花花瓣飘落其上。
“晴明,这事挺不可思议的吧?”博雅说。
“为什么?”晴明问。
“就是这具遗体呀。说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没有腐烂,也没有被虫子吃掉。”
“是因为施了封山的咒吧。”
“封山的咒?”
“对。”
“这个说法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它。”
晴明指着遗体的额头。
那额头上是博雅也见过的汉字“山”。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极少能脱离躯体游走到外面去的……”
“……”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锢在肉体之中。不能前往来世,肉身也无法腐烂。”
“但在某种情况下也能逃出来吧?”
“对。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杰出的琵琶音乐结缘的话,便可以跟随着音乐脱身而出了。”
“于是海尊法师就……”
“……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结缘了。”
“但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是啊……”
“哎,晴明,你已经知道了吧?”
“噢,大体上知道吧。”
“那你就告诉我嘛。”
“不,这事与其由我来说明,不如找个更合适的人。”
“是谁?” “就是这位海尊法师嘛。”
“什么!”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后就会解开。这样一来,由海尊法师自己来答复你,岂不更好?”
“……' ,”说实话,就连我也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喂,喂,晴明……”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说话,由得博雅连声唤他。
“蜜夜,准备好了吗?”
“是!”
蜜夜略一低头致意,然后递上蘸好了刚磨的墨汁的毛笔。
晴明接过毛笔。
“你这要做什么,晴明?”
“就是做这个。”
晴明用毛笔在海尊额上的“山”字下面写下了另一个“山”字。
“山”字变成了“出”字。
“这样就行了。”
就在晴明嘴里小声喃喃着咒语时,海尊的遗体缓缓坐了起来。
“晴、晴明……”
博雅哑着嗓子低声叫起来。
“不用担心。”睛明说道。
海尊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看晴明,然后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樱花,便抬起了头。
“樱花吗……”
海尊喃喃道,声音显得干涸。
然后,他把视线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我看见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洞。
“是海尊大人吧?”
“是。”
海尊点头。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来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于是,你听了伊成大人的和歌与琵琶……”
“对。”
海尊又静静地点点头。
春来绕彩霞,群山尽樱花。
一朝飘零落,何惜颜色改。
海尊沙哑的声音念出那首和歌。
“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这首和歌里的‘山’字,便与那琵琶声结了缘,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这样一来,海尊额上的“山”字就可以与和歌里的“山”字重叠,成为“出”
字。
“原来是这样。”
博雅终于明白似的点点头。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说道。
“请问吧。对于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五年前,你为何诅咒圣上?”
“原来是那件事啊。”
海尊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
“我想要钱。”
“钱?”
“钱,和欲……”
“欲?”
“诅咒圣上并非出于仇恨。当时,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没有人能打回头。安倍晴明、贺茂保宪等名声在外的京城阴阳师都不足惧。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我便亲自出马替圣上解开咒语。这一来,便名利双收了……”
“结果却被保宪大人把咒打回头了,是吗?”
“是的。”
海尊点头。
“正因为我很不甘心,说要作祟报复,才落得这个下场。唉,实在惭愧得很…
…“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礼:“非常感谢。”
他抬起头说道:“这样,我终于可以踏上旅途了。”
樱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多美的樱花啊……”
海尊喃喃着。
“请转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弹得太美了……”
海尊双唇吐出这句话之后,悄然抿合。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变成了仰望樱花的姿态。
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海尊的双眼缓缓闭合。
樱花积在这张脸上。
海尊的双唇再也没有动过。
“他终于走了……”
博雅喃喃低语。
“嗯。”
晴明低低地应了一声。
飞 仙
一
两人在浅斟慢酌。
时已过午,阳光仍照射着庭院。
庭院一角,有一个沼泽似的水池子,好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翔。
蜻蜓翅膀的扇动几乎难以察觉,它却能悬停在风中。
或左或右地俯冲着,捕食小虫。
梅雨已经结束。
已是夏日的阳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边开放着。
叶尖上停着几只蜻蜓。
如果太阳再偏一点,就会凉快许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热。
这里是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内。与源博雅喝着酒。
晴明一身凉爽的白色狩衣宽松地包裹着身体。
他额上没有一丝汗水,仿佛对炎热浑然不觉。
他的红唇不时触碰右手端来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边。总像带着一丝微笑。
“真是不可思议。”
博雅杯刚离口,便望着水池的方向说开了。
“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晴明只是将视线往博雅身上一转,说道。
“蜻蜓呀,也看不见它的翅膀是怎么动的,却能在风中那样悬停、疾冲。”
的确如博雅所说,蜻蜓时而在风中悬停,紧接着突然转弯。冲向水面。
“也不知怎么能设计得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无与伦比啊。”
博雅感佩地点头赞叹。
二人之间放着盛有盐烤香鱼的碟子。
干手忠辅送来了从鸭川河捕获的香鱼。
因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辅的孙女,所以每年到了时节,忠辅都以香鱼相赠。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鱼,一边对博雅说道:“是时候了吧?”
“什么时候?”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这里来,不是特地来赞美蜻蜓的吧?”
“对,对。”
“是有事而来吧?”
晴明说完,雪白的牙齿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鱼。
烤香鱼的香气飘散到风中。
“晴明,是这么一回事……”博雅说。 “不外是坊间盛传的宫中怪事吧?”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凉殿目睹了怪事。
对吧?“
“就是这事,晴明。近来宫中净是发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还有酒,慢慢说吧。等谈完也到傍晚了,多少会凉快些。”
“是啊。”
博雅点点头,开始讲述那件怪事。
二
最早听见那个声音的,是藤原成亲。
约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厕的成亲在返回时,听见有奇怪的声音。
“哟。这可怎么办呀……”
是这样一个声音。
一个沉痛的、虚弱至极的声音。
在这样的夜晚,究竟是哪里来的什么人,在说什么“怎么办”呢?
这是藤原成亲从渡殿走向清凉殿时的事。
正当他想:咦,这样的深更半夜里,会是谁呢?结果。那声音又传了过来——“实在是太难办了……”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办啊,是谁在这么为难呢?
虽然还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他就像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似的,脚步朝那个方向迈去。
是紫宸殿的方向。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时,那声音自上方传来:“来者何人?”
声音并非来自紫宸殿内,而是由外面、且是从上方传来的。大概是从屋顶上传来。
有人在这样的时刻,爬到紫宸殿顶上,在那里自言自语。
那高度并不是轻易能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