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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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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
  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彩色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词。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七四三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想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
  当天,餐桌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皇帝。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安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高潮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坐赏名花贵妃,旧词焉能用乎。”
  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
  “传李白。”
  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
  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朦胧。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
  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
  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士若是勃然生怒:“无理的家伙!”
  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喔。这是醉仙驾临。”
  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国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予愿足矣,死而无憾——逸势的眼神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惟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上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毕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
  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响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语音又再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
  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
  “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
  “——”
  “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
  啊——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
  “然而——”
  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
  “梦幻?”
  “——”
  “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
  “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
  “那以后的事?”
  “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
  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好吧。”
  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
  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
  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
  第三十七章 恸哭之旅
  “我们抛弃了师父。”白龙低声道。
  “那时,我和丹龙带着杨玉环,一起逃出了华清宫。”
  干涩的声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风吹的松涛声,仅有白龙的语音可闻。
  贵妃落座,静静眺望遥远的虚空。
  “那是为什么?”空海问。
  “为什么?”
  说毕,白龙望向空海。
  继之,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篝火哔哔剥剥作响,火星在昏暗的大气中四处飞散。
  仿佛追逐飞散的火星一般,白龙昂首仰望天际,视线再移至地上人间。
  他的眼睛,注视着丹翁。
  “为什么?你知道的吧,丹龙——”白龙道。
  丹翁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绞尽脑汁,费了多大的劲……”
  那声音宛如想要自喉咙挤出鲜血一般。
  “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白龙又将视线投向空中。
  “因为我们两人一直爱慕着杨玉环。”
  白龙的话。
  初次见到杨玉环那刻起,我们就都成了她的俘虏。
  远在玄宗和杨玉环在华清宫邂逅之前,我们奉师父黄鹤之命,暗中保护杨玉环。
  这是在她被送到寿王那儿之前。
  让杨玉环进入寿王府,是师父的主意。
  让她离开寿王,投入玄宗怀抱的,也是师父。
  呜呼——无论何时,我们无时无刻不爱慕着杨玉环。
  哎,丹龙啊,丹龙啊。
  多少次,我们偷偷潜入杨玉环的闺房?多少次,我们偷听她和寿王亲热狎语?多少次,我们偷看她与玄宗皇上交欢的羞态。
  然而——杨玉环不是寿王的玩物。
  杨玉环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杨玉环更不是我们两人的玩物。
  杨玉环仅仅属于黄鹤一人。
  不,杨玉环是黄鹤的道具。
  呜呼——杨玉环是多么美丽的道具。
  又是多么悲哀的道具。
  后续如伺,空海你也都该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们的内心而已。
  你怎么可能懂呢?此事我们始终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隐藏着的内心感情。
  连黄鹤也都不知道。
  然后,杨玉环恢复自由的日子终于来了。
  因为安史乱起。
  就在马嵬驿。
  杨玉环理应恢复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家伙背叛了杨玉环。
  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杀害杨玉环。
  那时——杨玉环恢复了自由。
  让她走避倭国,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和安倍仲麻吕,本来打算带着杨玉环相偕逃至倭国。
  即使两年、三年,我们都愿意等下去。
  我们也曾想过——如果不去倭国,途中带着杨玉环逃走也行。
  我们的师父黄鹤,是个因为怀恨玄宗而内心都烧焦了的男人。
  而杨玉环,也已不适合再待在玄宗身边了。若让本已死亡的她继续待下去,恐怕又会引起祸端。
  话虽如此,真正可怜的人却是黄鹤师父。
  自己的爱妻等于被玄宗所杀害。
  为了复仇,他本想毁灭大唐。
  其后却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犯不着亲手杀死玄宗。不如操弄杨玉环,让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脉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国了。
  只是,他连这点也无法如愿以偿。
  因为,从石棺中挖出的杨玉环,早就发疯了。
  这也难怪。
  当她在那样的地底醒来,了解自己无处可逃时,想来谁都会疯狂了才对。
  就这样,我们又聚会碰头了。
  在此华清宫——那时,我们都发了誓。
  再也不让杨玉环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宫里。
  也不去倭国。
  更不将她交回黄鹤手中。
  于是我们便逃了出来。
  我们抛弃了师父黄鹤,也丢下了大唐王朝——之后,我们是如何度过呢?之后——不,关于之后所发生的事,丹龙啊,你也该一清二楚吧。
  我们心中暗恋着杨玉环。
  即使她已发狂,芳心不知去向,杨玉环依然是杨玉环。
  事情变成这样,她才首次恢复自由之身。
  真是残酷。
  真是残酷啊!发疯了,才终于能够初次恢复自由。
  世间岂有如此悲哀之事?话虽如此,我们依然爱慕着杨玉环。
  正因如此,才会带着她远走高飞。
  然而——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三人之旅很难顺利成行。
  我和丹龙,谁能得到杨玉环呢?有朝一目,我们还是得对此事做一了断。
  而那了断,只能经由双方厮杀才能决定。
  对此状况,我和丹龙均了然于心。
  哎,丹龙啊,对这事,你也应该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会在何时,又该如何了断此事——惟有这点,当时的我们还一无所知。
  何时?是今天?明天?到底谁先出手?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管谁倒下来了,胜利的一方必须照顾杨玉环至死。虽然没有明说,彼此却有共识。
  然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我和丹龙都已忍无可忍。
  像是从身体内部烧焦开来了。
  会是今天吗——我私下正这么想着时,丹龙啊,你却逃走了!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你要离开如此念想的杨玉环?你是有意将杨玉环让给我吗?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欢喜。
  我们都已认定,除了厮杀,别无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对他人吐露,也无人可理解,纯属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仅有如此。仅有如此,我们才能守护杨玉环一生。
  从旁人看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怪异。
  我们却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丹龙啊,你竟逃走了。
  为什么?我的心,简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不过,老实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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