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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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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像是迸溅在乌墨石尖的泠泠冰珠,冷而硬,跃入耳中有生生的疼痛。太子似懂非懂的望向诺敏莹然悲泣的眼神,怔忡了片刻,方才怯怯地点头,“保成知道了。”
不多时苏麻喇姑过来传话,说是太皇太后午觉醒了,叫人过去伺候。诺敏自然不敢怠慢,亲身领了太子过屋问安。太皇太后虽年事已高,半寐半醒,也瞧得清太子两眼微红,似泣非泣的委屈神色,待得问及缘由,诺敏不敢如实陈告,只是一味告罪领罚,最终还是太子阐明前因后果,又跪下道:“是保成的不是,姑姑教导有方,还请老祖宗不要怪罪于她。”
太皇太后沉默了半日,眼神怔怔地盯着手畔烟气缭绕的香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却是忽的问了一句:“听说这次五台山祭祀,皇帝预备叫良贵人也跟着?”
苏麻喇姑应了一声是,道:“良贵人自前番落水后身体虚亏,皇上一直放心不下,此番携她随行,多半也是为了方便照顾。”见太皇太后欲言又止,便问:“格格可是有什么吩咐?”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老婆子哪敢有什么吩咐?!”旋即敛容肃声:“既是要安心调养,那再也没有比宫里更好的去处了。你去问一问良贵人,是留在宫里,好好看着她的八阿哥,还是要跟着咱们去五台山,把八阿哥交给惠丫头照料。”
苏麻喇姑唬了一跳,许是怀疑自己没听清,迟疑着求证,才唤了声“格格?”,便只见太皇太后护甲往桌上一撂,沉声道:“还不快去!”方知晓失言,忙忙地行礼告退,前去传话。
可巧这天夜里下了极大的雨,浓稠如汁墨色裹挟着哗哗的雨声,滚过万千树叶草木,遍地都是冲出的湿冷草木馨香。皇帝过来咸福宫,见玲珑已经歇下,笑道:“朕只当这么大的雨,要吵得你睡不着了。”说着环视四周,“八阿哥呢?”玲珑支起身子轻轻一笑,“怕吵着皇上休息,叫奶娘抱去阿哥所了。”
皇帝靠着床沿坐下,“回头我跟芸熙和皇额娘说一声,叫你亲自带八阿哥,你说好不好?”玲珑闻言,眼中嚯得有光一跳,旋即又低下头去,“皇上,这不合规矩。”皇帝不以为意,揽过她的肩膀,“朕是皇帝,朕想让咱们自己带自己的孩子。你记着,以后在朕跟前,用不着这样多的规矩。”
她靠着那厚实的肩膀,耳畔是沉沉可闻的心跳,袖口那一抹龙涎香幽幽地漫上来,熏得眼前明红的床帐都模糊起来。仿佛是鬼使神差般的,她开口:“皇上有空,也该多去瞧瞧太子爷。那日太子爷生辰,臣妾过去送礼,见太子爷却像是闷闷的不快活。”
一句话,却只说得皇帝身子一僵,半晌都没有回应。玲珑讷讷地有些不安,又见皇帝面色无改,便又试探道:“皇上明日就要出行,可惜天公不作美,恐怕这一路要耽搁不少日子了。”皇帝听了这话倒是顿了顿,似是在沉思,有似是在踌躇,过了片刻,方道:“今儿去给皇祖母请安,听了她的吩咐,心觉有理。如今这雨天湿滑,加之五台山路途遥远,你还是好好在宫中歇息,调理身子,等朕回来,不必侍驾随行了。”
玲珑闻言,脸上仍旧是笑着,可心里却是莫名地寒浸浸地发冷,连笑意都像是僵住了,过了好久,才道:“臣妾……谢太皇太后照拂,也谢皇上恩典。”
这一行忽晴忽雨,及至到了五台山方才有了好转。骤雨初歇,五台山顶的天空宽广而明澈,没有紫禁城中遮蔽双目的琉璃华瓦,推开窗棂触目皆是葱茏苍翠。按照惯例将太皇太后服侍就寝,烛火摇曳下的冰弦早已沉沉睡去,诺敏却是睡不着,廊下沥沥的雨珠敲打着铁马瀚海的瓦檐,敲得她心绪烦乱。辗转了好久,终于还是起身披衣,悄无声息地走出殿去。
明黄色的龙涎香气息、太子拥着自己的无声抽噎,还有太皇太后宫中焚着的暖暖檀香……一缕一缕,都尽数化成了那个弥留之际女子的谆谆嘱托。她蓦地就觉得冷,心底翻覆的酸涩,泛至眼眶,整个人空落落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思想。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茫然,那是一种在禁足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她开始害怕一个人,害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甚至是面对这山间的朗朗星月,她也觉得惶惑。
佛殿外有立着一株郁郁的新树,仿佛是才长成的丹桂,迎着婆娑疏影,无声无息地吐露着袭人香气。拾级而下的山路崎岖蜿蜒,石板上的青苔结着厚厚的一层,雨水一打,更是滑腻难行。诺敏举目望向远方明灭的扈从火把,招摇的暖,映出头顶诡异凌乱的枯木枝桠。
她蓦地就生出了一种期冀,一种向往,带着对于暖和安定的渴望,她往前行了数步,只觉薄暮幽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刚欲转身,忽见身畔一射之地,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个人影,擎着彤彤的火把,戎装佩戴,丰神俊朗。
她望着来人,眼眸中牢牢固定住他的身影,仿佛是他手中的那一团火,照得人流转生波,连眼底都是丝缕牵绊的柔情婉转。她笑,他也笑,两两相望下,愁绪俱遣,好似周身刹那间铺开了遍野的潋滟春光。她终于开口,齿若编贝,却不是唤那一声迟来的公子,而是歪过头去,仿佛草原上初见情郎的蒙古少女,吟吟而语,道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脱跳,爽朗,巧言笑兮的盼顾美目,纳兰性德望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地也噙上了笑意:“更深露中,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阴冷的地方?”停了一停,又道,“山上石板湿滑难行,姑娘还是上来较为稳妥。”说着上前一步,平平伸出手去。
她偏着头,却不伸手过去,反而像是赌气一般,反问:“你叫我什么?”容若一怔,竟是不明白个中情丝,待得醒过神来,却又张口结舌,平日里挥笔而就的绝妙警句此刻偏偏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诺敏直望着他立在自己前方,眼底是暖而坚定的光,恍若破晓初升的旭日,有绚丽斑斓的色彩。
忽的一阵夜风吹过,吹得身畔枝叶婆娑,交错蓄积的雨水也淋漓而下,她见那雨水湿了他的戎装衣襟,忍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公子,快别站在这里了,当心湿了衣服。”容若仍旧是伸着手,听得诺敏此言,蓦地就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口内道:“你先上来。”
十指交握,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辨不清是紧张,还是旁的什么情愫。容若双脚才一踏上平地,便连忙松开诺敏的手,垂眸道:“微臣唐突了,姑娘勿怪。”
诺敏秀眉轻扬,故作愠怒:“一句唐突便能求得勿怪,世上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容若又是一怔,见她偏着脸,表情绷着一声不吭,似是要极力忍住,终究还是不能自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眸望住他,道:“可把你吓着了吧?”
容若见她笑目含嗔,喜盈于睫,不知怎的也跟着欢悦起来,“姑娘……你,仿佛很高兴?”诺敏点点头,噙了笑,落落大方的神态,“公子不记得了?既见君子,胡云……”后面的几个音低低着听不清楚,容若却只觉脑海中蓦地一阵清明——那一日的狭长甬道,红的墙,金色的瓦,惨白无力的日光,她立在自己身前,欣喜泫然的神情,婉转余音,轻叹一句“既见君子,胡云不喜”。
仿佛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他侧过脸去,眉宇神色间满是怯怯的嗫嚅,过了片刻,方道:“微臣……我,我实在是冥顽不灵。”诺敏莞然而笑,温言之中带着欢悦,“不是的,公子在敏敏心中,是最好的人,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公子再好的人了。”说着朱唇轻启,悠悠而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她唱得很轻,天地间只余了那一丝声线,却是悠悠的绕在人的心上,一圈接着一圈,将人紧紧缚住,再难挣脱。容若失神地望着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复存在了,整个苍穹宇宙之中只剩得她一个,可即便是只剩得她一个,也不觉有半分的失措无助,心中反倒似溢满了蜜糖,暖而甘甜的温泉,一道一道滋润流淌着。
一曲唱毕,她转过身来,四下皆静,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身侧是那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他与她相隔一尺立在树下,夜风薄凉,吹得人睡意全无。他见她微微一凛,似乎有片刻的迟疑,然还是取了自己的长毛披风过来,递到她手中,问:“你冷不冷?”
她摇一摇头。他坚持,“蕙殊跟我提起,你以身试毒,大病初愈,还是当心些的好。”她低眸含笑,伸手接了过来,他替她披在身上。她一言不发,眼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中庭的丹桂,“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合欢树。”
他笑:“你这样中意合欢花,可是有什么缘故?”停了一停,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那样一种忽远忽近的暖,痒痒地刮过她的耳畔,“府中的那株明开夜合树已经开得极好,你若是见了,必定会欢喜。”
她低了头,火把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她脸上,红红的颜色,辨不清是羞是喜,及至好久,方才低低开口:“敏敏只当,公子已经不记得了。”容若浅浅而笑:“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你说过的,我自当记得。”诺敏头愈发低了下去,“公子言重了,敏敏……敏敏没有公子说的那么好。”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只是任由他静静握着,双双立影,两厢安静着沉默。只听他温言道:“玲珑的事情,拖累你了。”她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敏敏如今安然无恙,公子实在不用放在心上。”他顿一顿,手上加劲,将她握得更紧了些:“往后……往后可需得好生保重自己,莫教旁人挂心。”
她侧眼仰望,莹莹的月光落下,衬出她清秀殊丽的半面娇颜:“旁人挂心?公子口中的旁人,可是有谁?”四目相对,他不意她有此一问,竟是兀自慌了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难保王爷和王妃不日夜揪心了。”
她摇一摇头,再度开口,眼中带着些许执拗,“那公子呢?公子可会挂心呢?”
寥寥数字,他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无边夜色,拂面而过的夏末清风带着山间清冽的繁花香气。他放下火把,双手覆上原本已被自己握在掌中的柔荑,“我自然,自然是会挂心你。敏敏,今日我告诉你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只是,再给我些时间,你……你放心。”
她展颜,灿若春桃,灼灼韶华:“我知道,公子。我等你。”





31

31、篆香清梵 。。。 
 
 
这一年的时光像是过得分外的快,又轻、又暖,滑在指尖,却又似蜜一般甘甜酣畅。料峭寒意凝结成冻在廊下的冰柱,被三月的春风一吹,就融化成了沥沥流淌的明澈溪水。皇帝自打从年后从南苑回来便定下九月出巡江南数省,只为达尔汗亲王并王妃进宫朝见,商议蒙古科尔沁邦域稳定,共同钳制准噶尔部落挑衅生乱,这才拖拖沓沓地又耽搁到了春末。
佟佳皇贵妃每逢春日必犯嗽疾,节后诸事本就琐碎,偏今春又多了主持达尔汗亲王王妃入宫觐见,平生出了些许打赏、赐宴、宫眷入朝……难免劳累过度,病情愈发沉重,皇太后见状,便吩咐皇贵妃好生将养,转而交予惠妃荣妃协理六宫事。可惠、荣二妃随忝居高位已久,事到临头,也终究无法十全十美,多少也拿不准主意。
这日佟佳皇贵妃才准备着要小憩片刻,外面有人进来回:“主子,德主子来了。”
皇贵妃一顿,转头吩咐:“去阿哥所瞧瞧,若是四阿哥得闲了,把他领到我这儿来。”自德嫔产自晋封后,按照规矩,皇帝便将四阿哥交与佟佳皇贵妃抚养。德嫔虽也时常过往请安,但与从前相比,自是多了一分敬畏和生疏。
德嫔一进屋便跪下行礼,恭谨道:“给皇贵妃请安。”佟佳皇贵妃连忙叫人扶起来,又命人赐座,眼瞧着德嫔欲言又止,当下含笑道:“妹妹放心,本宫已经命人去叫四阿哥来承乾宫了。算来你们母子也有好久未见,今天既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叙叙母子之情。”
德嫔连忙起身谢恩,忆及幼子,难免又语带哽咽。皇贵妃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开口相劝,闲闲地说了些家常,方道:“妹妹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德嫔存着句话进门便要说,听皇贵妃绕了这么半天,忽的这么直截了当,倒又不知从何说起了,瞧见皇贵妃手边搁着的玉碗,里面剩着一半乌甸甸的渣滓,便道:“都说良药苦口,姐姐到底顾忌身子。”
佟佳氏摇头,将碗推得远些,“我也惯了。一年年春天都是药吊子焙着,前两日皇上过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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