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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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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愈是心急如焚、悔恨交加,手上却愈是不敢动弹,只这样静静立在她床前。但见她侧过头来轻轻一咳,唇叶依稀,好似说了些什么,眼角跟着有浅浅的泪痕滑落。他看在眼里,又是一阵锥心剜骨的疼痛,终于迟疑着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莹薄如瓷手背上。但觉触手皆是滑腻冷汗,声音不由得哽咽,低低说了句:“我在。”
她喘一喘气,呼吸艰难着侧过身,睫毛簌簌而动,却依旧没有睁眼。过了好久,才听得一句略响了些的轻唤:“额娘……”
皇帝指骨收拢,下唇被牙齿勒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只将身子靠得更近些。诺敏枕着那一方苏绣软枕,身下的枕单早已湿了一大片,也分不清是泪是汗,隔了半日,又喃喃吐出一句,只寥寥三个字,却好似蓄着万千情丝:“三哥哥……”
皇帝呆呆地望着那一绺潮湿逶迤的碎发蜿蜒在枕上,心底那一处酸涩的空洞,竟蓦地霎时间溢满了暖暖温泉。各色事物在周身飞速倒退,模糊了,偏又转而清晰,儿时那段罹患天花的难熬时日,屋子里长久吊着那一炉翻沸的汤药,咕嘟咕嘟的声响,循环往复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那是芳儿还不曾出现的日子,头顶灰暗的天,满满的都是孤寂冷清,只有在她出现的时候——梳着带有草原芬芳气息的少女髻,雪白的风毛绒绒地招摇在领口,衬着她百灵鸟一样的声音,“三哥哥,三哥哥……”莺莺软玉,恰如往昔那般婉转娇艳。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好似生了根,再也不愿分开半点。嘴角那一丝无奈的悲怆一点接着一点散去,却又好似沁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她又唤了声,“三哥哥,公子他,公子他……”便再没了声响。皇帝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滞,一双手被她牢牢握着,不能动,也不敢动,只心头那吱呀碎裂的声响,声声硌在最是柔软最无防备之处。
外头冯毅过来传话,梁九功本不在殿内侍奉,现得了重要消息,刚刚掀了帘子,瞧得此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皇帝听得响动,回过头来向他皱一皱眉,梁九功心中领会,连忙垂首,将方才预备的回话全部咽了回去。皇帝看着他,想了想,道:“去传旨,调纳兰性德回京侍奉,升御前二等侍卫。即刻就去。”
梁九功答应了,躬身退了出去,及至到了慈宁宫殿外,方向前来传话的冯毅道:“去告诉咸福宫,万岁爷现在有了要紧事不得闲,若是良主子疼得厉害,直接去承乾宫回禀佟贵妃。”
冬日里路滑难行,这一来一去自是极费辰光,待得佟佳贵妃携人赶到咸福宫,玲珑早已在里头疼的死去活来。佟佳贵妃看着样子不好,立刻传唤接生嬷嬷,语气焦急却不失严厉镇定,吩咐道:“良主子这一胎非同小可,若是母子均安也便罢了,如若不然,出了一星半点的岔子,皇上怪罪下来,你们自己掂量着分寸。”
接生嬷嬷知佟佳贵妃素来宽和仁厚,听得如此警醒,自然敬畏异常,连声答应着折回里间。榻上的玲珑死死攥着茜雪的手臂,脸上一行泪一行汗,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利索,眼皮恹恹的垂着,只在喉间余了一口气,喃喃问:“皇上,皇上他……”
茜雪心里早没了主意,眼瞧着这样的情形断然说不得实话,只好连声安慰道:“冯毅已经去向梁谙达传话了,皇上素来爱重主子,这会子定已经在路上了。”玲珑摇一摇头,整个人疼得几乎闭过气去,接生嬷嬷在一旁叫一句“不好”,一叠声地命人去取了那参汤来给玲珑灌下提气。
佟佳贵妃在殿外瞧得这等阵仗,手中的帕子往地上一撂,狠声道:“梁九功呢?去命人传了来,本宫倒要看看,这样大的事情,他是安了几个脑袋,居然敢瞒着皇上!”冯毅答应了一声,却不动,只低低道:“娘娘千万稳住神。”佟佳贵妃听得此言大有深意,刚一愣神,便听得里间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哭声,整个人蓦地就立了起来。
过得片刻,接生嬷嬷满面欢喜地抱着一团和气的小小婴孩走出暖阁,向着佟佳贵妃行下礼去,欢声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良主子生的是一个小阿哥。”佟佳贵妃笑盈于睫,满口赞好,又向冯毅吩咐:“还不快去告诉皇帝知道?”
这样的喜报向来传得极快,一时间阖宫六院俱已知晓。太皇太后见冯毅伏在地下一脸喜不自胜,口内淡淡应了一句,道:“去里头告诉皇帝,让他跟着欢喜欢喜。”冯毅答应着,跟着苏麻喇姑进了里间,梁九功听得走动早已迎了出来,细细问明了原有,当即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前去回禀皇帝。
皇帝这里一脸淡然地听着,只在闻得“母子均安”四字时微微轩了轩眉,然不过一瞬,有恢复了一向的肃容自持,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梁九功一愣,不意皇帝如此冷淡应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想了片刻,方道:“那皇上可要去看看良主子?”
皇帝摆一摆手,道:“有太医伺候着,朕去了也是添乱。”梁九功答应了一声,心里已开始渐渐明白过来。皇帝又道:“从前既把咸福宫的诸项事宜都交托给了佟贵妃,那如今便一事不烦二主。你去告诉她,叫她也不必太过费神,自己身子不好,总归多留心就是了。”
梁九功垂首连连应声,见没了旁的吩咐,方才试探着问:“既然良主子平安顺产,酥酪一事,皇上是否预备……”话音未落,皇帝便已森然截口,道:“性命攸关,朕就是有心宽恕,只怕外头言官议论,说朕昏聩无能!”想了一想,道:“咸福宫的事情且交给德嫔荣嫔打理,你去告诉佟贵妃,务必替朕查问清楚,不管用什么办法,总得套出一句实话来!”
梁九功“嗻”了一声,即刻便要去传旨,却又见皇帝抬一抬手,肃容道:“这件事情你只嘱咐佟贵妃,悄悄地藏得隐蔽些,也别惊动了老祖宗。”目光落到依旧昏迷不醒的诺敏身上,眼底那一分柔缓的光霎时凝结成寸寸冰凌,“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历朝以来后宫之中均层出不穷,梁九功自是见惯了阵仗,当即吩咐冯毅传话下去,各宫小心留神,只用良主子喜得贵子的消息遮掩,自己则亲自去回禀佟佳贵妃。可巧安嫔正与端嫔一道在惠嫔处喝茶,猛听得玲珑母子均安,手腕一抖,整杯茶淋淋漓漓地倾在身上。端嫔唬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替她擦拭,口内笑道:“姐姐可是高兴糊涂了?”
惠嫔低着头只顾喝茶,听了这话不由得一笑,道:“她那哪儿是高兴糊涂的?”端嫔听出这里头话中有话,当下住了口不再深问。安嫔冷着脸笑了两声,半晌,只道:“这样的喜事,放眼宫中,又有哪个不高兴?”
惠嫔听出她话中带刺,恍若未闻,搁下手中的茶取了帕子拭一拭嘴角,若无其事道:“现下这喜报六宫中定是传遍了。皇上正当盛年,又值节下喜庆,玲珑这一胎来得这样好,太皇太后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
端嫔接过话头道:“姐姐说得狠是。”然心里不免疑惑,停了停,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只是已然这大半日了,皇上那里怎么还没恩旨下来?”惠嫔知她是指晋位册封一事,触及心中避讳,脸上笑容一僵,含糊道:“许是还没商定给个什么位分罢?”端嫔窃窃一笑,道:“都已经册了贵人,再往上不过就是嫔位,难不成还要逾矩封妃,大赦天下么?”
惠嫔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眼中惊异的火花倏地一跳,喃喃道:“总不至于吧?她那样的出身,原也不该痴心妄想地太多。”端嫔笑道:“姐姐可是忘了,顺治爷在的时候,董鄂皇贵妃才刚刚诞下皇四子,顺治爷便宣旨大赦天下,称‘朕之第一子也’。后四皇子不幸夭折,也破格追封了和硕荣亲王。如今我瞧着咸福宫这一位的恩遇,同当年的董鄂皇贵妃相比,可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若是皇上破例册封,也并非全无可能。”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四下刹那间静的出奇。身后那一架西洋落地挂钟蓦地铛铛响起,空空的声响飘荡在略显昏暗的殿中。许久,才听得安嫔冷冷一笑,道:“端妹妹可别忘了,就是孙猴子翻上天,终归还有尊如来佛呢!”
 

作者有话要说:




25

25、触绪还伤 。。。 
 
 
转眼间便又到了阳春三月,十里芳菲的时节。御花园中的争奇斗艳已有了花团锦簇的征兆,垂垂的蓓蕾盈风吐香,佳木繁荫,欣欣向荣。惠嫔、荣嫔、宜嫔蒙皇帝恩旨,于万寿节荣得封妃之喜,更有佟佳贵妃晋为皇贵妃,孝昭仁皇后亲妹妹温僖晋为贵妃,这一日偕同往慈宁宫谢恩。
太皇太后每逢春日必犯嗽疾,因而在内室静养不宜见人,便只太后在屋里。一时谢了恩,四下坐定,太后便问惠妃:“这些日子可曾去瞧过咸福宫那一位?”惠妃知道太后素来不喜玲珑,当下恭敬回道:“上次八阿哥‘洗三’臣妾还才见过,想是产后身子尚虚,瞧着气色总还是不好。”
太后“哦”了一声,又问:“前一阵偶然听人提起,说咸福宫这位本跟你是一家亲眷,怎的入宫之后倒少见你们两个在一处?”惠妃心里突地一跳,转头望向宜妃,见她只低了头绞着手里的帕子,目光不觉渐渐冷了下来,面上只做无事,含笑道:“太后明鉴,臣妾的父亲和明相不过是堂族兄弟的情分,玲珑原是府里外祖一脉的亲眷,再者这丫头被送入府中教养之时,臣妾早已入选进宫侍奉圣驾,是以也并未有多少姐妹情谊。”
太后听了这才露出一两星笑容,和蔼道:“哀家不过是随口一问。”说着转向荣妃,问:“这一阵佟丫头忙着查那件酥酪的案子,可曾有了结果?”荣妃道:“皇贵妃娘娘事事亲力亲为,想来很快便会水落石出。”太后皱一皱眉,道:“佟丫头身子向来不好,又为节下琐事一直忙到现在,不得闲,你们几个都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又才晋了位分,能帮衬的地方自然要多帮衬些。”
三人连忙起身答应了。惠妃看了一眼宜妃,若无其事道:“说起来,这件事的个中情由,只怕还是宜姐姐知道的清楚些。那一日若不是姐姐机警,处事周全,只怕玲珑那丫头也难保母子均安这样好的福气了。”
宜妃浅浅一笑:“臣妾哪里懂什么,若不是敏敏姑娘,只怕玲珑才真真凶多吉少。”惠妃这才像想起来的样子,道:“说起来,臣妾倒仿佛从哪里听的一句,说那盏酥酪本是敏敏姑娘送与良贵人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是默然。太后嘴角的笑意渐渐沉了下来,荣妃一直不曾说话,此时却是轻轻一嗽,道:“惠姐姐可真会说笑,若是敏敏姑娘真有此心,那便不会时至今日还卧床不起了。”惠妃嗤笑一声,道:“姐姐博古通今,必不会不知三十六计中尚有一计‘苦肉计’,况且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恩泽庇佑,敏敏姑娘再有什么不测,也定都能化险为夷的。”
这话说得太过露骨,太后只低头抿着茶一言不发,宜妃觑见其面色不善,连忙笑道:“惠姐姐不过是一句顽笑话,皇额娘可别放在心上。那日臣妾在场,敏敏姑娘的一举一动都瞧得真真切切,必定不会同此事有所牵连。”太后见她言语惊惶,方抬眼露出一丝笑意,道:“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有什么便说什么。”停了一停,扬声吩咐道:“去将伺候良贵人脉息的李太医给哀家请来,哀家有事要问他。”
一时三人告辞出来,直至行至御花园,但见春日御河池水碧波如顷,波光敛滟,倒影生光。荣妃扶了锦瑟的手款款在前,身后的宜妃连连喘气:“还好有姐姐在,方才太后那样的阵仗,真真要吓坏人了。”
惠妃冷笑一声:“瞧宜妹妹这副模样,难为皇上太后爱你素日伶俐,倒是错想了这梨花带雨的娇怯神情了。”宜妃扭过头去,隔了半晌,方冷声道:“妹妹我就是再伶俐,又哪里及得上姐姐天资聪慧,远胜旁人?”惠妃哎呦一声,道:“妹妹这样夸赞,姐姐我可是不敢当的。”宜妃撇了撇嘴,笑道:“姐姐有何不敢当?皇上看重姐姐,恩泽姐姐母家,大阿哥又那样争气。可叹妹妹福薄,不日便要迁去翊坤宫,否则可真要向姐姐好好讨教这独善其身移祸江东的处世之道。”
荣妃一直沉默不语,直至宜妃去得远了,方才转过头来,屏退左右,一双眼牢牢迫住惠妃:“玲珑不过是新贵得宠,就算诞下龙裔,皇上眷顾,可她的出身搁在那里,也总越不过你的体面尊贵。你又何必如此未雨绸缪,步步为营,也太辛苦了些!”
惠妃不意她如此直截了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展颜道:“姐姐说的什么,妹妹不明白。”荣妃静静望着她,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方才便不会有意提及敏敏姑娘尝膳一事,引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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