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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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朱唇轻咬。情之殇,爱离别。就仿佛是昔日月下花前,自己因为故园万里的情丝而怅惘闷闷,她手把手地教自己抚琴,才情绝世,却从不给人以半点居高临下的压抑之气。“敏敏你看那天上的月亮,现如今虽是缺了一个角,但总会有一天,能看见月满清辉。”
她当时不懂,痴痴点头,存着那样美好的期冀与幻想。只是现在才知道,花不曾老,月也还会圆。只是花非那时花,月非那时月。
目送福全的背影消失在与箫音交融的雾霭之中,诺敏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冲动,兀地放下焦尾,向着蕙殊说了句:“我有事先出去了。”便一脚踏入了那未知茫然的泠泠夜色。
她循着那一缕箫音踟蹰着向前走,丛影愈深,寂而清亮的月色铺在脚下,遍地枯草上一片霜色的白,泛着泠泠瑟瑟却也柔软的光,踏在上面,一深一浅,仿佛这一下稍加力道,便会将这满目的琳琅玉碎踩成斑驳,而下一记略略走神,便将陷入这万千泥沼的波光旖旎,再难自拔。
头顶吹来微微的晚风,夹杂着旷野清野的香气,仿佛是杜若幽怨,又仿佛是艾草松针的熏染。前路半扇的斜坡土墩拐角立着数枝野芙蓉山茶,巍巍飘落的花瓣,盛着夜露在纹路上翻滚,仿佛一只只白玉的汤匙,泛着丝丝的甜。
她抬头去看已然升到头顶的圆月,无声倾泻的清辉,如水荡漾,流向那崖边的一株如盖合欢树。树下的男子,戎装孑立,腰畔银刀粼粼,半面侧影朦胧地匿在远处赴死的灯影篝火之下。
他站在那里,恰似悬崖上倏尔盛放的遗世之华,周遭的一切,连同风声与空气,都与他没有了关联,只余那潺潺而过的箫音,吸引着诺敏走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一副晚风凄清的夜色。风乍起,塞外纷飞的枯草碎屑犹如急雪般翻飞,仿佛是金阁中香炉焚上的最后一星心字篆香,被风吹着,默默地燃成了灰烬。
蓦然涌至心头的惶恐,诺敏不知怎的就紧张了起来,一口气闷在胸口,贝齿下意识地勒住下唇。手中的帕子绕在手指上,勾着那一枚镂金玫瑰嵌玉的戒指,拆开,又绕上,反反复复,心跳在耳畔砰砰而响,却只是不敢挪动半步。
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箫音戛然而止。树下的男子转身回眸,朗眉星目的奕奕神采,英武拔擢,轻笑无言之间却又似乎蕴上了一缕墨香。就如同她儿时伏在太皇太后案上习字,手畔那一方冻烟端砚中缓缓喷溢的气息,暖暖地拂在自己鬓角垂下的发丝上,微微的痒。
前尘往事直兜兜地朝她砸来。那一日的御池合欢……乍然相逢……十丈芙蓉俱并蒂,为君开作合昏花……四目相对的沉静无语,毫无准备的失神,落魄一般的木然,就连周身的空气也在刹那间虚化了存在。
最终还是对方先开口,语意恭敬,温良如玉,“旷野夜寒清冷,姑娘独身一人到此,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11
11、锦书谁寄 。。。
耳畔隆隆皆是他的声音,存积着浅浅的关切。鬼使神差,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如此良辰如此夜,信步游览,不觉迷了方向。不知可否劳烦公子替我引路?”
他仿佛是笑了笑,身后有簌簌飘零的落叶,衬出他清隽温良的眉目:“谈不上劳烦。只是在□系要任,不得行出这帷帐百尺……”诺敏不待得他说完便截口打断:“公子不必为难,我便住在这御帐西侧的围栏角蓬里。”话一出口,只觉得太过直接,脸颊不由得沁出一片绯红,“只是不知道公子……”
对方怔了怔,眼神中带上了三分探究的狐疑:“非是在下有意推搪。只是瞧姑娘的装束打扮,仿佛并不是附近农家住户的寻常女子。”
他意有所指,诺敏迟疑片刻,心中蛰伏的缠绵柔软,终究还是不愿欺瞒,“敏敏……敏敏原是随驾侍奉的御前女官。”
银瓶乍破的冰凌泉涌,有那么一瞬间的讶然,但不过数秒的对峙,他已然单膝跪下,行礼道:“奴才纳兰性德,无意唐突敏敏格格,望格格恕罪。”
诺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长于深宫的红墙金瓦,面前的男子,丰神如玉,潇洒如天上仙人,她从未想过,或是从未敢去想,这样的人,仍旧被皇权礼节禁锢着,只是道:“我并不是什么格格,公子何故要行这样大的礼?”
公子。泠泠两声,仿佛是忘川河畔的低语。
容若挣了一挣,执意不肯起身:“奴才方才不知格格身份,言语无忌,恐是多有冒犯。格格不愿计较,是格格海量。”
生疏淡漠,诺敏被他这一席话气得直跺脚,顾不得宫规大防,伸手一把将他拉起,道:“是我自己听见了你的箫音,心神向往,才暗自跟来一探究竟。若当真细较,论及冒犯,也合该是我冒犯你才对,原是我该向你赔不是,你倒急着求我恕罪?”
她是蒙古草原的爽朗少女,在深宫之中被精心呵护的话,随性恣意,天地都可以驰骋在脚下。说话说得急了,气息短促的喘息,两颊沁出如春绽蔷薇的粉,浸融在月华间,无声地拨撩起他记忆的丝线。
诺敏见他久久沉默,心中忽起忽落的思潮,便似那崖下涛生涛灭的云海,崖上萧萧的风声刮裂着,击打着,将她的声音越砸越碎,“上次在碧云山寺,偶然听闻公子的箫声,宛若天籁,一时冒昧才以琴相合……今夜再度得聆仙乐,敏敏实在是心存好奇,想着…想着究竟是怎样的人……”
愈来愈低的思绪,容若只当她说不下去,也不愿再听她说下去,刚想开口打断,忽见她猛地抬头,双眸清亮澄澈,恰如天上散落的星子:“敏敏如此冒昧,不知公子可愿见谅?”
他怔住,笑得有些无措:“格格言重了。格格的琴……弹得极好。”
行云流水,宛声如泣。那一夜和琴而歌的清丽,被碧云寺飒飒的夜风吹散,曲折绕梁。琴声细细依附着箫簧,歌吟婉转,软糯而又绵长,似寂苦之地的一缕甘冽,注入心脾,一记朱砂。
笙竹过耳,再难相忘。子期伯牙的高山流水,只是这样的真相,倒教他情却而失意。
重伤过后,一地情碎。他不是不曾心动,只是惧怕,无来由地惧怕。
诺敏并不曾发觉容若的失神,撇一撇嘴,似有些不悦,道:“都说了我并不是格格,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了这么些年了,公子叫我敏敏便好。”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难得一见的洒脱清丽所撼动,容若垂手退后两步,微笑道:“微臣不敢。”停了一停,又道:“旷野清冷,更深露重,微臣还是送姑娘返回帐中吧。”
诺敏听他改口自称“微臣”,待自己也不似方才一口一个“格格”那般拘谨生疏,心中贸贸然涌出的喜悦,仿佛是从深潭碎石间浮上的气泡,咕咕有声,细小,却又密集,鼓噪着堆积在胸口,这样一种没来由的欢欣,舒缓无声地划过面颊,恍若三月春雨浇灌过龟裂的土地,嫩叶新芽,一如她脸上猝然迸溅的嫣然笑意:“敏敏多谢公子。”
一瞬间的失神,容若看着她浸沐在月华之下的半面娇颜,如屑般的银光落在她的领口,青线横纹的宫装领子,嵌着攒珠璎珞,露出半截如玉的脖颈。她偏着头微笑,目光盼顾,那点点的星辉在睫羽尖稍闪烁着,那样相近却又遥远,仿佛便是独立于芙蓉花前的女子,温婉恬静地抿着唇,在记忆的彼端巧言笑兮着回首:“原来,是你?”
像是为了求证,他一步上前,试探着轻唤:“蕊儿?”
那样缱绻痴迷的低唤,眼中有似惊似喜的忐忑,诺敏一怔之下,只觉得双颊辣辣作烧,一颗心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以至于过了好久,方才抬起眼来,讷讷:“公子,可是想念夫人了?”
乍然割破幻想簌簌的涟漪,容若蓦地回过神来,看那绮丽飘渺地梦境在眼前一块一块支离破碎,心中那一道无形伤疤仿佛再次被人强力撕开,一地鲜血淋漓的痕迹,连呼吸都是痛的,“微臣……微臣实在失仪。”不待诺敏开口,他径直上前一步,侧身立到诺敏手侧的一射之地,似乎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涌动反复的心绪,恭谦却也疏远,“时候不早了,便让微臣替姑娘引路。”
夜色渐浓,眼前那一条荒草满布的小径幽幽蜿蜒,她看着面前这个偶尔会出现在自己梦境中徘徊不去的男子,步伐沉稳,脊梁挺拔,手中那一擎曈曈火把,粼粼一团红焰,烧在半暗昏倦的天上,亦映着自己那半面如玉侧颜好似怒放海棠一般绚烂。她无言,他不语,两人相距一尺,衣带当风,只余足迹寂寂相叠。
远处那一点温黄西帐的灯光已遥遥在望,诺敏终究是忍不住了,紧赶着上前两步,缓声道:“敏敏冒昧唐突,但还请公子放宽心,珍重身体要紧,否则夫人芳魂不远,在泉下亦是焦虑难安。”
容若和她乍然初见,不过三言两语泛泛之交,又碍于她身为殊贵,男女大防,却不料她此刻说出这样一席话来,心头猛得一阵乱敲,连忙退后两步,道:“微臣家事,不敢劳动姑娘伤神费心。”
诺敏转过头,一双寒若秋水的眼眸牢牢望住了他:“敏敏有幸,听闻公子箫声,冒昧以琴相和,虽不敢与公子字字泣血的锥心哀思相较,心中却已然将公子引为高山流水……”说到这里不由再次顿住,脸上浮起两片红云,“敏敏自幼长于深宫,所识不过寥寥数人,却是目睹了万岁爷与先皇后的鹣鲽相栖眷眷深情。如今先皇后绝尘远去,恕敏敏妄言一句,公子此番情状,恰如当年万岁爷一般。”
容若闻言忙再次施礼,言语却带上了三分涩然:“谢姑娘关怀,微臣不敢僭越。”
诺敏屈身回礼,叹道:“是敏敏言语冒犯,还请公子见谅。”泠泠清音有如琳琅玉碎,细细密密砸在耳畔,“敏敏只盼,能略解公子伤悼之情。”
野外天低,星影欲坠,他抬眸向那灼灼盛放在自己眼前的依依芙蓉秀面,突然间就开始发梦了。自家中庭落满一地的素白梨蕊,其中夹杂着芍药的点点猩红,一般妖娆的旖旎,一般妩媚的纯净。她坐在秋千上,有风吹过残余的香,落在她的发梢,星星地喷发出来。
记忆与现实重叠,他怔一怔,诺敏的低唤已然追至耳畔:“公子,可是又想起了夫人?”
他笑一笑,几乎又要行礼告罪,被诺敏一把拉住,“公子三番失神,足可见公子对夫人用情至深,敏敏只盼能有幸替公子为夫人略尽安灵之心,并不敢有丝毫怨怪。”
容若忙道:“纳兰性德一介外臣,如此家丧,又怎敢劳动姑娘?”诺敏却是恍若未闻,径自续道:“敏敏身无所长,除略通音律之外,也只有一笔小字能略入人眼。若是公子不嫌弃,敏敏想以手书一幅,为夫人安灵。”
她眸子中折射出他手中火把的团团红焰,执拗而刚烈的神情,像是绽放在悬崖凌空之上的花,让完全无法生出半分抗拒。容若望着她,也不知是那依稀茫然与卢氏的三分相似,还是这一股带着草原芬芳的清理气息将自己震慑,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微臣恰巧昨日写下一篇悼亡,正有借此为内子安灵之意。”
诺敏听他松口,不觉会心微笑:“如此,敏敏洗耳恭听。”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一遍一遍的哀吟,只觉得是自己第一次接近这般难以言喻的悲伤,无法抚慰,无法排遣,只是属于他一个人。哭只是他,泪亦只是他,所有的伤痛都烙上了他的名字。仿佛独身一人陷入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不见天日,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她只以为,同是富家贵胄的公子,他的殇怀,总不过似她的三哥哥与芳姐姐一般,沉睡在现实漫卷的风烟里,被吹得只剩下轮廓,依附残余的怀恋去索寻、辨认,那些已然斑驳淋漓的躯壳。
她不曾料到,这一阙掉落的琴瑟,是这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最刻骨铭心的隐伤。
所有的言语都是徒劳的,她看着他,慢启朱唇,一字一字说得极轻极缓:“公子,你也不要再多想了,敏敏必定竭尽所学,不负公子所托。”
容若再度失神于她安宁和婉的笑靥,恍若笔尖流淌的那一阕词,散发着墨香,依稀便是记忆中的模样。再也找不出其他道谢的言语,他躬身施礼,深深一揖,“容若多谢姑娘。”
便是这一句多谢,只让诺敏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早起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皇帝因要动身前往滦河检阅三屯营兵,太皇太后虽说风寒未愈,然心中仍旧是牵念不已,亲自穿了皇帝过来一一叮嘱。
彼时诺敏正侍立在侧,服侍太皇太后服药,皇帝便笑道:“皇祖母若是再不放心,便将敏敏借给孙儿。有她时时在身旁提点,孙儿纵使有错,也不至于出了大格儿。”
太皇太后横目一望,“你一向就知道在哀家跟前讨便宜。”一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