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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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胸怀经纬之略,腹含锦绣之才,这会子却呐呐着说不出话。
顾长安没想到印象中谨微刚正的二叔脾性变得如此火爆,心下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忙吐出嘴里蟹壳,软声赔罪,“二叔。您想哪去了?侄儿万万没有这般意思,您别气坏了身子。”
淡月方才是愣住了,这时也附和道,“是啊,二叔,大哥从小就直来直去,口没遮拦,你别跟他计较,气着了自个。”
谢肃之女也紧忙走过去,边替他抚背,边低声劝着,“爹,表弟好容易回趟家,大伙儿好好吃顿饭,别生气了。。。”
谢云栈却是山雨满楼,我自安坐的态度,先冲李氏微微点头,“李叔,您先座下,这没您的碴儿。”再拿眼角瞥了长安一眼,却不说什么。
“哼,”谢肃气得笑起来,“敢情是老夫找碴儿了,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卸了帮里的担子,滚回去喝野菜汤吧?”
“顾长安,晏海帮上上下下尊称你一声‘大少爷’,但真说起来,你姓顾,不姓谢,帮里的事和你没一点关系,你这拿话儿挤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谢肃敛了怒气,反更是冷阴阴的叫人害怕,“我也听说了你在中原江湖的名声,‘云深公子’顾长安,好美酒,好名器,好佳人,独独不好权势,据说高冥山庄的隋庄主曾想把女儿嫁给你,也被你回绝了。。。啧,和着你都是装的呀?否则怎么一听说南海王家要和我们晏海帮联姻,就赶着撵着回来了?”
顾长安听他道“你姓顾,不姓谢。。。”时,心里有些涩然,一时觉着自个就是那无根的浮萍,飘飘荡荡,无可皈依;谢云栈仿佛感觉到他的不自在,在桌子底下拍拍他的手背,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但听到“。。。和我们晏海帮联姻”一句,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随即心下又惊又怒又屈辱,像是被人在暗中背叛后突然听到真相,直到耳边传来低低的痛呼,他才惊觉自己正狠命抓着手心里的纤指,手劲儿大得几乎要弄碎她的骨头,他忙松开手,急急偏头去看云栈,见她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波澜。
他心里更是添了一层凉。呆怔半晌,又觉得好笑,他们好像从来没什么约定吧?谢肃剩下的话他便没听进去:“这晏海帮除了帮主就是二爷我说了算,你想把我挤下去,也掂量着自个配不配?”
顾长安没听到,半只脚跨在门槛上的谢三爷倒是听到了。
谢三爷谢昂眉目细长,嘴角常带一丝笑容,望之十分可亲;他前脚在半空中顿了半刻,落下去踩实了地,后脚随即跟上,“呵呵,老夫有事来迟了,给各位赔罪则个。”
第五章(下)谢昂
谢三爷谢昂眉目细长,嘴角常带一丝笑容,望之十分可亲;他前脚在半空中顿了半刻,落下去踩实了地,后脚随即跟上,“呵呵,老夫有事来迟了,给各位赔罪则个。”
“各位等得急了吧?”谢肃背着手踱到主座边,笑呵呵道。
美貌的丫鬟替他拉开椅子,他一边抖着袍子坐下一边看向谢肃,对方铁青着脸,略略偏开头,“二哥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谢云栈笑道,“哪里,这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二叔就来了。”
其实岂止一盏茶的功夫,要真是拿等人的时间来喝茶,这茶都不知续了几遭,只怕早败味得跟白水似的。
“宴无好宴,不吃也罢!”谢肃竟罔顾自家兄弟的圆场,冷冷哼道,径自拂袖去了。她女儿向大伙丢个抱歉的眼神,匆匆追上去。
谢昂依旧笑眯眯的,“二哥近来身子不爽利,手上杂务又多,故而心情欠佳,大伙儿多多包涵。”
同是长辈,谢云栈和他说话,却没那么多拘束,笑盈盈地,“都说三叔心疼自家兄弟,晚辈今天却要大不敬地问一句了,您也知道二叔年纪大了,心力不济,我上次让您多接手一些帮里的事,您怎么又给推了?”
“呵呵呵。。。”谢昂摆手笑起来,眼睛瞟到顾长安的桌前蟹壳狼藉,瞳孔一缩,随即笑得更欢了,“这是长安吧?以前我便觉得这孩子根骨不凡,如今果然出落成这般清发轩扬的人物!”
“来,”谢昂用圆溜结实的手指端起了杯子,“过了这个生辰,你也是弱冠之龄了,少年人不可限量啊,三叔先敬你一杯。”
“多谢二叔。”对方多膘的胳膊大约是使不上劲,杯底距离桌面不到一尺,顾长安与其碰杯,杯沿只能比他的更低,袖子几乎拖到碟子里去,谢云栈伸出两根纤指捏住了。
“哪里哪里,”谢昂笑得欣慰,“是三叔要谢谢你,你也知道,近日晏海帮要和南海王家结盟,繁杂事务剧增,咱们这些老头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而你回来了,咱们的担子可以卸下喽。”
顾长安红着脸辩解,“我。。。不是。。。”
“长安,快喝了罢。”谢云栈道,“我手酸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顾长安想,我回岛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为了昭告爹的大仇得报?还是。。。
他一仰头,饮尽这杯不明不白的酒。
“呵呵呵,爽快!”谢三爷白净圆满的脸庞越发笑得如弥勒佛一般。
在这佛光盛照下,方才的凶戾和不平之气顿消,这顿家宴居然吃得其乐融融。
宴席罢了,谢昂醉醺醺地被人一左一右搀着去了。
淡月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刚刚收到的珠簪,见云栈走向这边,喜滋滋迎上去,“二姐,好看吧?”
席间淡月从匣子里拿出来时,云栈只看到一团璀璨的光芒,几乎闪花了眼睛,
这会子仔细瞧瞧,金翠珠玉,镶嵌缠连,的确精致得很。
“好看,戴在三妹的发上就更好看了。”谢云栈刮刮她的琼鼻。
淡月羞涩一笑,“对了,大哥说给你的礼物放到你房里了,还说你见到了一定会惊喜,真想知道是什么。”
谢云栈垂下长长的睫毛,却掩不住眸中的欢喜,她替淡月将簪子插到鬓间,“恩,你去休息吧,我还要准备议会的事。”
贴身小婢小澜先进屋将灯点了,她掀起内室的帘子,隐隐闻道一股血腥味。
“小姐。。。”她刚想提醒对方有什么不对,便见谢云栈快步走到后窗边,捧起案上的四方匣子。
向来行事稳重的小姐竟双手一抖,匣子直直落下去。
“啊………”小澜尖声叫起来。
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匣子中掉出,在地板翻滚着,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
“叫什么叫?”谢云栈眼光一横,“不过是只死人的脑袋。”
她弯腰捡起木匣,迎着光向里面看了看,伸手掏出一张血迹斑斑的纸笺。
“呵呵,”云栈狠狠将纸笺攥进手心,笑出声来,“这是南宫砥的脑袋,长安手刃了杀死爹爹的仇人,这份大礼,我满意极了啊。”
“我要立即将这大好消息告诉帮里所有的兄弟。”
“小姐,你。。。”小澜怯怯地唤她,房间里回荡着她畅快开心的笑声,自己却没有感染她的情绪,反而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血腥的气味肆意弥漫,小澜忍不住掩住鼻子,谢云栈一脚踢上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它像蹴鞠一样滚动着,它还长在主人的脖子上时,曾苦思着多少阴谋计略,关联着多少人的命运。
可现在,连闭上自己眼睛这样小小的动作,它都做不了。
第六章(上)公子惟的红线
明知那是死物,小澜仍觉得那青少白多的眼睛在瞪着自己,不由脊梁骨一阵发凉。又听得自家小姐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长安啊长安,你果然是长大了,出息了。”
议会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上举行,四周的木桩上,扎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青烟摇摆着冲上天,鲸油的气味夹杂着鱼腥,四下弥散开来。
谢云栈击掌数声,身后的近卫走上前,用长矛挑起一颗人头,高高擎过头顶。
“这是杀害老帮主的凶手……东风堡堡主南宫砥的人头,大伙儿都看清楚了!”
谢云栈一手指天,一手握拳,声音里是久债得偿的辛酸和激奋,“是老帮主的义子顾长安公子置生死于身外,出入虎穴,为我们探得这罪恶的头颅。血债血还,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对老帮主的在天之灵做个交代了。”
众人的呼声如海啸般起起伏伏,有的嘶声叫着“我们报仇了。”有的跪下来向天磕头,“老帮主,您安息吧。”还有的,激动地呼喊顾长安的名字……“顾公子!”“顾公子!”
大伙用看英雄的眼光注视着顾长安,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实,也许,自己注定只适合“云深不知处”般神秘飘渺的剑客角色,而扮演不了建功立业的大英雄?懵懵懂懂地,他被二叔拉到了台中央。
二叔笑得畅慰,拍着他肩膀的力道很大,他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如同做戏的感觉。顾长安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们,谢云栈虽弯着嘴角微笑,神色依然是压得住场面的大气沉淡;张李二位堂主是开心中夹杂着戚戚;冷不丁谢二爷谢左护法冰凉的眼神飘过来,竟无一丝赞赏之色,而是复杂得看不透。
哄闹中,顾长安萌生了逃走的念头,却被谢昂的下一句话绑住了脚。
“都说好事成双,这大仇得报是一件,另一件,怕是南海王家和我帮的联姻吧?”
帮主子弟都静下来,显然,他们当中不少人也听闻这个消息,王家财势倾城,联姻这消息若是真的,晏海帮称霸海上群岛,便指日可望。
谢云栈抬眉微微一笑,顾长安瞧得仔细,那笑里没有羞涩或高兴的意思,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靠的流言般,有点促狭,又有点无奈。
谢昂双手交握,右手指腹搓着左手大拇指的关节……顾长安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勾唇笑道,“看来这件事是假的?”
“说假倒不全是假,我正想就此事问问各位叔叔的意见。”谢云栈整肃了神色,道。
顾长安只觉有人在脑袋里点了串爆竹,混乱有之,惊悸有之。
谢云栈接着说下去,“这联姻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伙怕都想岔了,公子惟的红线绑在哪位女子的脚腕上,恐怕只有月老知道,和本帮主并无干系;倒是王家另一位公子,按辈分算是公子惟的从侄,对晏海帮的三小姐起了思慕之心,他倒是托人和我商议过,我怜惜淡月年纪尚小,便没有答应。”
“原来这样。”谢肃的拇指被揉搓得泛红,这会停了下来。
顾长安现在的感觉颇似少时于海上弄潮,从一个极高的浪头跌落低谷那一瞬的心悸。
谢云栈清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后来本帮主想,淡月虽养在深阁,不参与帮里的事务,但毕竟是晏海帮的一份子,她的婚姻大事,也是帮中的大事。”
“二叔,三叔,”谢云栈将目光锁在两位长辈身上,“您们怎么看待这桩婚事?”
谢素淡淡地,“你这个做长姐的,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吗,怎么又跑来问我们的意思?”
谢昂清咳一声,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对着底下诸人道,“这个,说出来不怕大伙笑话,我这侄女谢淡月打小身体不好,性子纯善柔弱,我也同帮主一样格外怜爱她,不敢轻易许了人家,就怕她受欺负,这婚姻大事,要看她自己情愿与否。”
诸人纷纷道,“右护法的父母心,我们是了得的,哪里会笑话。”也有说的粗野的,“是啊,是啊,犯不着用三小姐的终生幸福换劳什子裙带关系。”
第六章(下)东风堡
顾长安抱了手臂,在心里淡淡揶揄,“虽说都是王公子,可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谢昂一眼,又思道,“三叔也这样想,我这做哥哥的就放心了,我和云栈将来护不了她,也不怕她找不到好归宿。”
暗云渐渐遮住了月色,柴火噼啪地响,火光和阴影投到每个人的脸上,谢云栈平举双臂,缓缓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众人从往事旧恨中清醒过来,齐齐抬头仰望他们年轻的帮主。
顾长安只看到谢云栈的双唇不断开阖,却听不见她究竟在讲什么。她挺直秀拔如青竹的背脊,身躯静默如雕塑,目光却是激荡的,澎湃的,有着席卷一切的力量。
等周围的噪杂重新回到耳朵里,顾长安意识到他们正在商议抗击倭寇的事,激奋的群情像烧红的铁汁在沸腾,起伏的胸膛共振着一句呐喊:夺回海土,护我海民。
顾长安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像鱼一样纵入幽深的海底,夜空中月亮在追逐着流遏的行云,海面下时明时暗。
身子沉浮着,眼前漆黑一片,突然一只带着荧光的海鱼甩着鳍游来了,他刚伸出手招呼,狡猾的东西又无声息地潜回黑暗里。
层云散开,顾长安眨眼看见,珊瑚的枝桠撑起了明月,浮光化妙境,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
胸口传来压迫的感觉,耳中像谁在敲击一张绷得过紧的鼓皮,顾长安用力甩甩头,向更深的地方寻去。
议会已经结束,谢云栈披着大氂,缓步走在挑灯人的后头,寒湿的夜风拂过人面,她感觉两边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