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大传-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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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连忙将皇后紧紧抱入怀里,泪如泉涌地说:
“玉姊,玉姊,为什么要这个样子?胡亥是你的儿子,但也是我的,我答应你,我会为他的好处着想。”
始皇始终未放弃立胡亥的想法。
三天后,皇后去世了。
咸阳举行了盛大丧礼,灵柩暂厝兰池,等待始皇陵寝建筑竣工后,再行安葬。
天下服丧三月。7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初。
自皇后驾薨后,始皇不再立后,只命苏妃管理后宫,也不提立太子的事。
只是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批阅奏简文书时,也常会停下朱笔出神。
除了常梦见皇后不说,有时候无论日夜,他眼睛一花,就会看到皇后的身影出现,有时候也会在耳畔听到皇后喊近侍或宫女的声音。
宫人怀念皇后,宫中传出谣言,有人看到皇后出现在她喜欢或常到的地方。
始皇闷闷不乐,脾气更坏,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遭到他的斥责,甚至是获罪下廷尉。
御医诊断,始皇是思念皇后过深,郁闷积心,最有效的良药就是散心,改变一下周围环境。
于是李斯上奏:齐国人心不稳,儒生常造谣生事,批评时政,总是以三皇五帝旧制,诋毁本朝的重刑法治,需要皇帝亲自去安抚一下。
李斯这一本上奏,来得正是时候。始皇想出游,找不到借口,深怕别人说他多情柔弱,为了逃避对一个女人的思念出游。
李斯正好给了他这个借口,何况他的确怀念琅琊山的山海美景,当时他下令琅琊郡守移民的事,他也想验收一下成果。
对儒生的造谣生事,早就在他的预料中。这些儒生虽然口诵孔丘修齐治平之道,但五谷不分,四肢不勤,整天不事生产。上焉者教几个学生图个温饱,下焉者就一天到晚鬼混,全靠主持些祭典之事,赚几个钱度日。
秦平定天下后,祭典之事日少,不工作就无钱可赚,而且请求法治,法律条文的复杂就够一个人终生研钻不清,有些聪明的儒生就改行习法,专替人写状打官司,倒也有些人靠这起家发财。但有些自命清高的儒生,不屑干此营生,或者是改行不成,眼看别人发财眼红,于是就诋毁其现行制度来。
当然始皇心里最清楚,上次祭泰山,没请这些齐鲁宿儒、舆论领袖参加,才是真正捣了这个马蜂窝的主要原因。
这次去,他要安抚他们一下,当然,若安抚不成,必要时也得法治几个人立立威!
于是他准了李斯的建议,亲自出巡东地,并命赵高和郎中令按照上次泰山封禅准备一切出巡事宜。
正月底,始皇在众多郎中、虎贲军及军队拥戴下,又出了孙子函谷关经颖川郡(原韩地),由直道向齐郡出发。8
阳武县城外三十里处的博浪沙。
此处形势险恶,起伏延绵的丘陵蔓草丛生,长满参天古木,间杂着人高的灌木丛,通往平地的直道必须从两边削壁的山谷中通过。
张良带着一名大力士,在山边的一块突出部等候着始皇车驾。
这处突出部满布蔓草和灌木,山壁如刀削,山谷中人马无法上来,而突出部向后则是森林密布,再多的人隐进去,就像群鱼逃入大海,再也难以追踪。
这里的确是一处埋伏狙击的好地形,居高临下,视界广阔,一击得手,从容而退,始皇人马即使要上山搜索追捕,也要绕上一大圈路,何况两个人一逃进原始森林,就像丢进草丛的两根针,想找也无从找起。
张良二十岁出头,生得白皙娟秀,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唇若涂丹,经过初春的太阳一晒,两颊像抹上胭脂般发红,他不像一个准备刺杀天下之王的刺客,倒象一位女扮男装的美人。
张良为原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在韩昭王、宣惠王及襄哀王三朝为宰相,父张平亦曾相韩厘王和悼惠王两朝,韩国灭亡时,张良尚幼,等到长大以后,深感国仇家恨之痛,立志效法荆轲刺杀秦王。
他解散了家童达三百人的大家,弟弟死了也不埋葬,为的是节省费用,全力重金改买能刺嬴政的勇士。
在中原多年求寻不得,于是远到东海之滨,见到了仓海君,他为他介绍了这位大力士带回来。
他经由韩平地的反秦组织,得到始皇东巡的消息和路线,并侦察到始皇昨夜宿在阳武县城,今天早晨出发,中午会经过此地。
东海力士看不出实际年龄,生就一副魁梧身材,高达九尺有余,虎背熊尧,豹头环眼,满脸虬髯与胸毛连接。他不会说中原话,好在张良粗通他们的语言,倒也能较好地沟通。
他们都穿着绿黄劲装,为的是与背景颜色吻合。
为了这次刺嬴行动,力士特制了一具重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锥,由上而下投掷车驾,必可砸得四分五裂,车内乘员则必死无疑。
为了试验铁锥的威力,张良和他在这里连砸碎了好几部车。东海力士的投锥越试越准,张良也越来越有信心。
此刻,张良望了望日将当中的天空,担心地向东海力士说:
“快到正午了,嬴政的车队应该快到了,怎么还不见张福回报?”
他正说完话,只见谷口远处扬起一道灰尘,一匹黄膘快马向这个方向急驰而来。
“看,那不是张福回来了吗?〃东海力士学着说中原语,有点大舌头。
再看那匹黄马忽然不见,原来是由谷口小路绕到山后来了。
果然不久,一个十三、四岁书童模样的人从后而草丛钻了出来,他气喘喘地向张良说:
“公子,嬴政的车队已离此不远,预计半个时辰后会到了。”
虽然初春朔风仍带着寒意,但三个人额上流着热汗,这是因为劳动,也是因为紧张。
“张福,你先走,到下邳去等我,该躲在什么地方,你记住没有?”
“圯上桥左项伯住处,〃张福回答,但他立即又恳求说:要张福单独走,我不放心公子,求公子让我留下。”
“你留下无益,等会事毕,无论成与不成,我和力士都要分头逃离,力士自行回仓海,我会到下邳与你会合。〃张良柔声地说。
“我不愿回仓海,愿长随张君。〃东海力士前半句是中原话,后半句却是东夷语。
“那事毕以后,我们撤走时,你要紧跟着我!〃张良叮嘱他说。
正说话间,只见山谷直道那头灰尘扬起,高而扩散,乃是有大队车马来了。9
始皇坐在輼輬车中闭目沉思,他在怀念皇后,也在思考该如何安抚齐鲁的那派儒生。
他明白,这班儒生虽然早失去了孔丘所教导的儒家教养——诗、书、礼、乐、御和射,变成了身无一技之长、手无缚鸡之力、整天只知道穷研古制、批评时政的怪物,但他们说的话黔首相信,认为他们都是无所不知的圣人,至少是圣人的传人——贤人,遭到他们的反对,真是件麻烦事。
也许博士员额七十还不够,应该增加到七百或者是七千,将原六国所有的舆论领袖一网打尽,让他们都集中到咸阳居住,每年发点俸米给他们,让他们甜甜嘴。
但养这么多文不能草檄,武不能执戈的人,总得找点事给他们做,要他们做什么好呢?
始皇想来想去有点头痛,最后灵光一闪想出来了——就要他们分组专门研究古制,若干人编成一组,分别研究三皇五帝以及殷周的政治文物及各种制度,让他们整天埋在旧竹简里,再没有时间乱讲话。
而民间教育应该由地方政府来举办,教的应该是些实用的技艺,诸如农事、园艺、医药、卜筮、刑名狱政等等。
杨朱说,岔路多了,羊容易走失;韩非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话真是一点都不错。
天下豪侠,他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因为他们大都有违法犯罪纪录,这样的人早被他下令各地郡守,以惯犯罪名拘捕,编成劳改队参加筑路、治河、修堤去了。
现在轮到整治这些满腹牢骚、妄事批评时政的儒生,但依法提不出他们的罪证,手段太过激烈会引平民怨,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将他们集中到咸阳的办法可行,那就要各地郡守借推荐博学贤良之名,将地方危险分子都呈报上来;另外,必须要李斯再立新法,限制一下民间的言论,将妖言惑众,无事生非的人加以治罪!〃始皇终于得到结论。
正在他想这些事的时候,整个车队忽然停止下来。
虎贲军都尉来报:
“启奏陛下,前面已到博浪沙,因地势险恶,直道必须由山谷通过,臣正派人上山两面搜索,清道后再走!”
“天下平定已久,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吗?这一停要停多久?〃御车的赵高在代始皇答话。
始皇听到说话,伸头车外对赵高说:
“就暂时休息一会,都尉所虑甚对。”
都尉飞马前去部署,始皇要赵高掀汽车前窗帘〃他举眼望去,只见前锋三千名金盔银甲的虎贲军分作两边上山,漫山遍野地搜索过去,然后在谷道两头及各要点派上警戒,都尉做了前进记号,车队又再缓缓移动。10
可惜的是,虎贲军搜索虽然仔细彻底,但他们找的是大队人马的大目标,张良和东海力士却是穿着与背景相同的衣服,而且是躲在事先挖好再加上伪装的坑洞里。
尽管成千的虎贲军牵着马从他们头顶的山路走过去,沙石纷纷下落掉在他们脸上和颈子里,但就是没发现到他们。搜索完毕,派出警戒后,始皇车队又缓缓启动,一批批通过峡道。
“同式的车有六部,我要投掷哪一部?〃东海力士一手提着铁锥,另一只手提着铁尾的铁链问。
张良放眼看去,心里暗暗叫苦,责怪自己年纪轻,筹划不够周全。
只见三千前卫虎贲军已过峡首,四周严密警戒,六百名执戟佩剑的郎中,前后左右拥卫着六部款式一样的輼輬车,后面再跟着三十部车,分乘李斯等从巡大臣。
“等下车过的时候,你注意插有黑色旗帜,上绣龙凤标志的就是。〃张良只有如此告诉他。
“好!〃东海力士专心注意缓缓接近的车队。
前导郎中过去,六部輼輬车经过他们脚下,只见六部輼輬车都插有龙凤标志气。
“插标志气的车有六部,张君,我该投掷哪一部?”
一投不中,前功尽弃,但车子在移动,时机就要过去,没有时间让他多做考虑。
“皇帝总应该乘第一部,投掷第一部!〃张良急促下决定,第一部车也刚好接近他们的峭壁脚下。
“好!〃东海力士运起全身力气,虽然穿着劲装,也看得出他浑身的肌肉隆起。
他挥动铁锥,在空中划了几个圆圈,在日正当中的阳光下划动了几道光圈,他对准第一部车松手投掷,铁锥在半空中发出呼呼声响,显示铁锥去势之疾和他力道之大。
铁锥不岂不倚砸中輼輬车,整个车厢砸得四分五裂,驾车的六七黑色骏马受到惊吓,人立长嘶。
郎中令及众郎中高呼:
“有刺客!”
众人纵马执戟将第三部輼輬车团团围住。
张良这才清楚始皇是坐在第三车,很遗憾他们没多带一具铁锥来。
正在他懊恼间,虎贲军强弩手纷纷发箭,向突出部及后方树林草丛等凡是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实施威力搜索。
成千上万的弩箭,像漫天遍野飞来的蝗虫,咻咻声不断,令人头启发麻。
好在张良早防到这一着,他的藏身坑洞事先挖了一道交通壕,直通后山树林下的山谷,他们的座骑也藏在那处山谷里。
就这样,东海力士和他都险些中箭。
在几波弩箭的威力搜索后,虎贲军后卫部队大批人马上山。有的骑在马上,横冲直撞地来回巡查;有的下马,每隔五步一人,横排着拨草前进,真是连只兔子也会给他们找出来。
但他们来得稍晚,张良和东海力士早就到达山腰藏马处,骑上快马,加鞭跑掉了。
搜山没有任何发现,车队又再继续前进。第一部车只是备车,上面只有一名御者,被砸得脑浆迸出,面目全非。
始皇铁青着脸坐在车上,半天不说一句话,赵高小心翼翼地驾车,不时偷窥车内始皇的脸色。
始皇如今心中想的是:为什么他日夜辛劳工作,冒着寒暑在外奔忙,清除战争,为天下黔首兴办民利,还是有人这样恨他?荆轲的事,他想得开,高渐离的结,他就一直耿耿于怀,今天这个连影子都未见到的刺客,更让他的自信被那一锥砸得粉碎。
为什么他们恨他而不感激他?古时多少君王躲在深宫享乐,不问民间疾苦,百姓还称颂他们是无为而治的圣王贤君。不兴办水利,天时不好,百姓就得吃草根树皮;河水变道或暴雨成灾,无数的农田家园只好被淹没。不开辟道路,粮食无法转运,河东丰收,河西却会饿死人;货物不能畅其流,日用物品就会昂贵;军队不能快速调动转用,就得养更多的边防部队……
这些黔首为什么不体念他的苦心,只喊叫着徭役太重,反而怀念那些素食尸位、将国家弄得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