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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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们在想什么呀?“
“我们什么也不想,”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笑着说。
“正是这样,倒霉就倒在这里,你们什么也不想!”格里沙卡爷爷发起火来。
“他们会像捉小鸟一样把你们捉住!庄稼佬会把你们制得服服帖帖。打你们的耳刮于……”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矜持地笑着;赫里斯托尼亚一只手摩挲着脸颊,好多天没有刮过的大胡子的硬毛沙沙直响;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抽着烟,看着米吉卡,米吉卡猫似的鼓出的眼睛里凝聚着光亮,无法断定——他那绿莹莹的眼睛究竟是在笑,还是在燃烧着未及发泄的仇恨。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赫里斯托尼亚告别了米吉卡的家人,把他叫到木栅门边来。
“昨天你为什么不去开会?”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严肃地问道。“‘没有工夫。”
“难道上麦列霍夫家去就有工夫吗?”
米吉卡点了一下头,把皮帽子移到前额上,没有显出心中的恶意,说道:“没去——就是没有去。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全村从前线回来的人都到会啦。彼得罗。麦列霍夫没到。你知道……大家决定:村子派几名代表去卡缅斯克。一月十日要在那儿召开前线士兵代表大会。抽签的结果,是咱们三个人去:有我,有赫里斯坦,还有你。”
“我不去,”米吉卡断然声明说。
“为什么?”赫里斯托尼亚皱起眉头,抓住米吉卡的军便服的扣子问。“你想抛开本村的伙伴吗?这不合你的心意,是吗?”
“他是跟麦列霍夫。彼得卡走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拉了拉赫里斯托尼亚的大衣袖子,脸色立即变得苍白,说道,“喂,咱们走吧。看来,咱们在这儿没有什么事情好干啦……你不去,米特里,是吗?”
“不去……我已经说过‘不去’月p 就是不去。”
“再见吧!”赫里斯托尼亚扭过头去。
“祝你成功!”
米吉卡眼看着别处,把一只滚烫的手伸给他,然后就往家里走去。
“坏蛋!”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先小声说了一句,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鼻翅。
“坏蛋!”他望着离去的米吉卡的宽阔的脊背,又响亮地重说了一遍。
他们顺路通知了几个从前线回来的人,告诉他们,科尔舒诺夫不肯去,明天他们两个人去参加前线士兵代表大会。
一月八日黎明时分,赫里斯托尼亚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便从村里出发了。
“马掌”雅科夫自愿送他们到镇上去。套在车辕里的两匹骏马迅速地驰出村庄,跑上了山坡。融雪天气把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很多。遇到完全没有雪的地方,爬犁的滑杠就陷进泥里,爬犁颠簸起来,两匹马伏下身,使劲拉着套。
哥萨克们都跟在爬犁的后面走。被凌晨的轻寒冻得满脸通红的“马掌”,靴子踏得清脆的薄冰咯吱咯吱直响。他满面红光,只有那道椭圆形的伤疤泛着尸青色。
赫里斯托尼亚走在路边上,踏着化成粒状的积雪汽喘吁吁地。困难地爬上山坡,因为一九一六年他在杜布诺城下曾中过德国人的毒气。
山岗上风大。更冷了。哥萨克都沉默不语。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用皮袄领子把脸裹住。远处的小树林越来越近了。大道穿过小树林,爬上丘岗起伏的山脊。树林里的风像小河的流水声一样哗哗响着。枝树像鹿角似的扎煞着的橡树树干上铁锈色鱼鳞般的树皮闪着透绿的金光。一只喜鹊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喳喳叫。接着又斜扭着尾巴,从大道上空飞过。风吹得它斜着身于,闪着亮锃锃的羽毛,疾飞而去。
从村子里出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马掌”,转身朝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字一板地(大概他的脑子里早就想好这几句话了)说:“你们在代表大会上,一定要努力争取不打仗就解决问题。谁也不愿再打仗了。”
“当然啦,”赫里斯托尼亚羡慕地看着自由飞翔的喜鹊同意说,脑于里拿无忧无虑的。幸福的鸟类生活跟人的生活比较着。
一月十日傍晚,他们来到卡缅斯克。一群一群的哥萨克沿着这个大集镇的街道往镇中心走去、镇上显得很热闹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赫里斯托尼亚找到了麦列霍夫。葛利高里的住处,得知他没有在家。女主人,一个白眉毛的胖女人说,她的房客参加代表大会去了。
“这个会,就是说这个代表大会在哪儿开呀?”赫里斯托尼亚问道。
“大概是在区公所里或者是在邮政局里,”女主人冷淡地在赫里斯托尼亚鼻于尖前关着门,回答说。
代表大会正在紧张进行。一间有很多窗户的大屋于勉强容纳下这些代表。许多哥萨克都聚集在楼梯上、过道里和隔壁的房间里。
“跟着我走,”赫里斯托尼亚用胳膊肘于挤着,哼哼道。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从他身后留下的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就在会场的人口处,一个哥萨克拦住了赫里斯托尼亚,——听说话的回音,是顿河下游的人。
“你慢点儿挤行不行!苯蛋!”他刻薄地说。
“让我们进去呀!”
“站在这儿也可以啦!你看——哪里还有地方!”
“让开点儿,小蚊子,要不然——我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捻死!绝不含糊!”
赫里斯托尼亚威胁说,把一个身材矮小的哥萨克不费吹灰之力举起来,往旁边一放,向前跨了一步。
“真是只大狗熊!”
“阿塔曼斯基团的战士真棒!”
“可以顶一辆上等的大车!他可以背上一门四英寸口径的大炮!”
“你看他把那小家伙一举的劲儿!”
像一群羊似的挤成堆的哥萨克们都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恭敬地打量着比大伙都高出一头的赫里斯托尼亚。
他们在后墙边找到了葛利高里。他正蹲在那里抽烟,和一个哥萨克——第三十五团的代表——谈话。他一看见同村的人,他那下垂的铁青色小胡子就笑得颤动起来。
“啊哈——哪一阵风把你们刮来啦?好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好啊,赫里斯坦大叔!”
“好好,不过比母牛也好不了多少,”赫里斯托尼亚玩笑说,把葛利高里的整个手握在自己足有半俄尺长的手巴掌里。
“我们家的人都怎么样啊!”
“上帝保佑,都很好。他们给你带好来啦。你父亲要你一定回去看看。”
“彼得罗怎样!”
“彼得罗吗?……”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很尴尬地笑了笑说,“彼得罗和我们哥儿们是不来往的。”
“我知道。好,娜塔莉亚怎么样?孩子们好吗?见过他们吗?”
“都很壮实,他们问候你。就是你爹有点儿恼恨……”
赫里斯托尼亚仰着脑袋,打量坐在桌子周围的主席团。他就是站在后头,也比大家看得都清楚。葛利高里利用会议短短的休息时间,继续询问村里的事情。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在讲述着村里的情况和村里的各种新闻,把村里召开从前线回来的哥萨克会议并派他和赫里斯托尼亚上这儿来的情形简单地告诉了葛利高里。他正要询问卡缅斯克的情形,但是这时候一个坐在桌旁的人大声宣布说:“乡亲们,现在矿工代表要发言啦。请大家注意听,还请大家遵守秩序。”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理了理向上梳着的棕红头发,开日说话了人们像蜜蜂似的嗡嗡声仿佛被切断了似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葛利高里和其余的人从矿工开头的几句激动人心。充满热情的话里就感到了这个人的话很有说服力。他谈到了卡列金的反动政策,这个政策把哥萨克推到与俄罗斯工人阶级和农民进行厮杀的战争中去,说到哥萨克和工人利益的共同性,说到布尔什维克与哥萨克反革命分子进行斗争要达到的目的。
“我们把友谊的手伸给劳动的哥萨克,我们希望,在跟白卫军匪徒进行的斗争中,可以在参加过战争的哥萨克中找到忠实的同盟者。过去在为沙皇打仗的各条战线上,工人和哥萨克一同流过血月p 么在跟卡列金庇护的这伙资产阶级狗崽子们的斗争中,我们也应该共同战斗——一定要共同战斗!我们要携手战斗,打倒那些几百年来一直在奴役劳动人民的家伙!”矿工的喇叭似的嗓门在轰响着。
“狗崽子!好好收拾收拾他们!……”赫里斯托尼亚高兴地、低声说道。使劲捏着葛利高里的胳膊肘子,疼得葛利高里直皱眉头。
伊万。阿列是谢耶维奇略微张开一点嘴听着,由于紧张不断地眨着眼睛,嘟哝着:“对啦!这就对啦!”
这位代表说完以后,又有一位身材细长的矿工,像棵被风摇撼的白蜡树,站起来发言,他挺直身于,好像原来是折叠着似的。——环视了一下众目睽睽的人群,他半天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喧哗声安静下去才开口。这个矿工的身子像根系船的绳索:疙疙瘩瘩的,于瘦,但非常结实,浑身透黑——仿佛漆过似的,黑漆漆的煤屑,就像洗不掉的黑痣,嵌在他脸上的毛孔里;两只由于长期呆在黑暗里和被矿井里的黑煤层弄得黯淡无光的浅黄色眼睛里也闪着同样倦怠的黑光。他晃了晃短头发,挥了一下握成拳头的手——就像把十字镐凿进煤层似的,说道:“是谁在前线实行了士兵死刑制?是科尔尼洛夫!是谁跟卡列金结伙要卡死咱们?也是他!”他越说越快,不断叫喊起来。“哥萨克们!弟兄们!弟兄们!弟兄们!你们打算跟谁结伙呢?
卡列金倒很希望咱们兄弟互相残杀、流血!不行!不行!他们是注定要失败的!咱们要把他们捻死!叫他们见他妈的鬼去!把这伙害人精沉到大海里去!“
“狗——崽——子!……”赫里斯托尼亚笑得咧开大嘴、忍不住拍手大叫起来。
“说——得——对——呀!……狠狠地揍他们!”
“堵住你的嘴吧!你怎么啦,赫里斯坦?人家会把你赶出去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担心地说。
拉古京——他是布卡诺夫斯克镇的哥萨克,第二届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哥萨克事务部主席——不断用些不连贯的、但是非常感人的生动话语鼓舞着哥萨克。担任主席的波乔尔科夫也发了言,他讲完以后,接着发言的是留着英国式短胡于,长得挺漂亮的夏坚科。
“这是谁?”赫里斯托尼亚伸着像草耙子似的大长胳膊,向葛利高里探问道。
“夏坚科。布尔什维克的一员大将、”
“那么这个呢!”
“曼德尔施塔姆。”
“哪儿来的?”
“莫斯科来的。”
“那是些什么人?”赫里斯托尼亚指着沃罗涅什代表团问道。
“你少说一点儿,行吧,赫里斯坦。”
“我的主呀,要知道,这太有意思啦!……你告诉告诉我:挨着波乔尔科夫坐的那个细高个儿,他是什么人?”
“克里沃什雷科夫,是叶兰斯克镇戈尔巴托大村的人。他后面是咱们的同乡——库季诺夫和顿涅茨科夫,”
“我再问一个……就是那个……不对!……坐在尽头上的,留着额发的那个是谁!”
“他叫叶利谢耶夫……我不知道他是哪个镇的。”
赫里斯托尼亚问够了,不再做声,仍旧像原先那样非常注意地听着新上台的发言人讲话,而且总是第一个用重浊的男低音,压下几百个人的声音喊出“说——得——对!……”
哥萨克布尔什维克斯捷欣讲完以后,接着是第四十四团的代表发言。他由于不善辞令,措同艰难,苦恼了半天: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在空气中打一个印似的,——然后沉默一会儿,用鼻子吸口气;但是哥萨克们却非常同情地听他讲话,只是偶尔有几声叫好的喊声打断他。显然,他的话在哥萨克们中间引起了热烈的反应。
“弟兄们!咱们的代表大会应该这样来解决这个严肃的问题,要使人民不受委屈,要使一切问题都平平静静妥善解决!”他像口吃似的,拉着长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要避免打仗、流血解决问题。咱们已经在战壕里泡了三年半,我要说,如果再打仗,那就要把哥萨克折腾死啦……”
“正——确!……”
“简直太对啦!”
“我们不要战争!……”
“应该跟布尔什维克,跟哥萨克军会议达成协议!”
“我们要共同协商解决,不能用别的法子……用不着绕什么弯子!”
波乔尔科夫用拳头使劲敲桌子,吼叫声才沉寂了。第四十四团的代表重又摸着西伯利亚式的胡于,拉着长声说起来:“咱们的代表大会应该派代表到新切尔卡斯克去,好言好语地要求志愿军和各色的游击队都从这儿撤出去。布尔什维克在咱们这儿也没有什么事好干。至于劳动大众的敌人,我们自己对付得了。目前咱们还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如果需要的话,——那时候我们再去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