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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静静的顿河-第64章

小说: 静静的顿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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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报告了情况,于是这个营的部队过桥后就分开了:两个连向右开去,一个连向左开去,第四连跟着营长留作预备队。几个连都排成了散兵线向前推进。稀疏的树林已经被枪炮打得千疮百孔。步兵们小心翼翼地探着脚下松软的土地前进,偶尔有一个人跌倒了,就悄悄地骂起娘来。“钩儿”走在最右边一个连里,从排尾倒数第六个。听到“预备”的口令以后,他就接住枪机,端着步枪,刺刀尖划着灌木的叶子和松树树于,向前走。两个军官沿着散兵线,从他身旁走过;他们压低嗓音在谈话。连长的圆润、饱满的男中音在诉苦:“我的旧伤口又裂开啦。都怪他妈的那个鬼树墩子!您明白吗,伊万伊万诺维奇?在这样的黑夜里,我撞在树墩子上,腿上的旧伤口裂开了。我不能走啦,只好回去啦。”连长的中音沉默了一会儿,走远了,语声就更低微。“您就负责指挥这半个连吧,波格丹诺夫负责那半个连,我……说实在的,真不行啦,我非回去不可啦。”

别利科夫准尉的次中音像狗叫一样沙哑地回答道:“也真怪!一要打仗,您的旧伤口就会迸裂。”

“我请您住嘴。准尉先生!”连长提高嗓门说。

“算啦,请吧!您请回吧!”

“钩儿”倾听着自己的和别人的脚步声,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灌木丛的沙沙响声,他明白:连长向后转了。过了一会儿,别利科夫和上士走到连队左翼去时,嘟哝道:“……这帮无赖,他们敏感得很!只要一动真格的,他们就有病,或者他们的旧伤口又迸裂啦。而你这个初学乍练的新手,就得指挥半个连……混账东西!

我真想把这帮家伙送去当……列兵……“

话声突然沉寂下去,“钩儿”就只听见自己的脚步踏在泥泞的土地上的呱卿声和耳朵里嗡嗡的耳呜声了。

“喂,老乡!”有人从左面悄悄嘶哑地招呼道。

“怎么?”

“去进攻吗?”

“去——进攻。”“钩儿”答道,正在这当儿他滑倒了,一屁股滑进一个积满雨水的弹坑。

“真黑……”左面那个人说。

谁也看不见谁,走了一会儿,突然那个嘶哑的声音就在“钩儿”的耳边说起话来:“咱们并排走吧!省得那么可怕……”

他们在泥泞的土地上挪动着湿胀的靴子,又沉默不语了。一钩膝陇的新月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有几秒钟的工夫,闪着黄色的磷光,可是立刻又像鲫鱼一样钻进浮云中去,等再度浮上明净的夜空时,洒下一片朦胧的月色;湿淋淋的松针闪烁着点点磷光,——月光下,松针散发出来的气味似乎更浓烈了,潮湿的土地透出的寒气更加刺骨。“钩儿”瞥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人突然站住,好像被打了一下似的,晃了晃脑袋,张开了嘴唇。

“你瞧!”他出了口气。

离他们有三步远的松树旁,一个人大叉开腿站在那里。

“人——人,”“钩儿”说,或者只是想要说。

“你是什么人?”跟“钩儿”并排走的那个兵突然把枪顶到肩膀头上,大声喊道。

“什——么——人?我要开枪啦!……”

站在松树下面的人一声也不吭。他的脑袋就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耷拉到一旁。

“他睡着啦!”“钩儿”哈哈地笑起来,他摇晃着身子,用勉强发出的笑声鼓舞着自己,往前走去。

他们走到那个站着的人跟前。“钩儿”伸长了脖子看去。他的同伴用枪托子碰了碰那个一动不动的灰暗的人。

“喂,你这个奔萨人哪!睡着啦,老乡?……”他嘲笑说。“怪物,你是怎么啦?……”声音忽然卡住了。“是个死人!”他向后退着喊道。

“钩儿”吓得磕打着牙齿,跳到一边,这时松树下面立的那个人像棵被锯倒的树一样,倒在一秒钟前他站过的地方。他们俩把死尸翻了个个儿,让他脸朝上,这才弄明白,原来他是中了瓦斯毒,想逃避已侵人肺部的死神,最后却在松树下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是第二五六步兵团的三个营中的一个士兵。他是个身材高大、宽肩膀的小伙子。他放肆地仰着脑袋躺在那里,满脸都是跌倒时沾上的黏泥浆,一双中了瓦斯而变淡了的眼睛,胀紫的、肉滚滚的舌头像块黑宝石,从他的咬紧的牙缝里伸出来。

“看在上帝面上,咱们走吧,走吧!让他在这儿安息吧,”同伴揪着“钩儿”

的手,耳语说。

他们继续前进,立刻又遇到了第二个死尸。死尸越来越多。有几处,被毒死的人成堆地躺着,有些蹲着就僵死在那里,在通到第二道防线去的交通壕进口处,横着一具尸体,身子缩成一团,由于痛苦而咬烂的手塞在嘴里。

“钩儿”和缠上他的那个士兵跑步追上已经走到前面去的散兵线;他们跑到散兵线的前面,并排走去。他们一同跳进弯弯曲曲向暗夜伸去的黑洞洞的战壕里,然后往不同方向走去。

“应该在土洞里搜索一下。也许还剩下什么吃的东西哩,”同伴犹豫不定地向“钩儿”提议说。

“走,去搜搜。”

“你——往右,我——往左。在我们的人还没有到达以前,咱们先搜查搜查。”

“钩儿”划着一根火柴,走进第一个大敞着门的土洞里,可是立刻又像被弹簧弹出似的,从那里蹿了出来;土洞里十字交叉地横着两具死尸。他毫无结果地搜查了三个土洞,又踢开了第四个土洞的门,差点儿没被一声陌生的响亮喊声吓一个跟头。

“什么人?”

“钩儿”浑身像火燎似的,一声不响地向后跑去。

“是你吗,奥托?为什么你来得这样晚呀。”一个德国人从土洞里走出来,懒洋洋地耸动着肩膀,整好技在身上的军大衣,问道。

“举手!举起手来!投降吧!”“钩儿”沙哑地喊道,就像听到了“准备战斗!”

的口令似的,端起枪,摆出劈刺的架式。

吓得说不出话来的德国人慢慢地举起手,斜扭过身子,眼睛像中了邪似的瞅着正对着他的寒光闪闪的刺刀尖。他的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单排扣的灰绿色军服上衣的腋下像波纹似的皱了起来,两只举起的做工的大手直哆嗦,手指在颤动,仿佛在弹看不见的琴键似的。“钩儿”站在那里,没有改变姿势,打量着德国人高大、健壮的身体、军服上的铜扣子。两边有缝的短筒皮靴和歪戴着的没有遮檐的军帽。

后来他突然一下子改变了姿势,好像是有股力量在他穿得很不舒展的军大衣里推了他一下,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咳嗽,又像抽泣;他走到德国人跟前。

“你跑吧!”他用空洞的、变了调的声音说道。“跑吧,德国人!我跟你无怨无仇。我不会开枪。”

他把步枪靠在战壕的墙上,伸长身子,踮着脚尖,抓到德国人的右臂。他这些坚定的动作征服了俘虏;德国人放下手来,仔细地听着陌生人说话的奇怪语调。

“钩儿”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僵硬的。被二十年的劳动弄得伤痕斑斑的手伸给他,握住德国人的冰凉的。不知所措的手,并把他的手掌抬起来;丁香花瓣似的残月照在这只布满了棕色老茧子的黄色小手掌上。

“我是工人,”‘“钩儿”说,好像是冻得直哆嗦。“为什么我要杀死你呢?

跑吧!“他用右手轻轻地推了推德国人的肩膀,向黑乎乎的树林子指了指。”跑吧,傻瓜,要不我们的人马上就要来……“

德国人一直还在看着“钩儿”伸出去的手,身子微微向前俯着,紧张地、聚精会神猜想那些听不懂的话的含意。就这样,又过了一两秒钟;他的目光和“钩儿”

的相遇了,德国人的目光里忽然闪出了欢快的微笑。德国人向后退了一步,张开两臂向前伸去,紧紧地抓住“钩儿”的双手,摇晃起来。脸上闪耀着激动的笑容,他弯下身子,直盯着“钩儿‘”的眼睛。

“你要放掉我吗?……噢,现在我明白啦!你是俄国工人?跟我一样,是社会民主党党员吗?是吗?噢!噢!这简直是像做梦……我的兄弟,我怎样能忘记呢?

……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勇敢的小伙子……我……“

“钩儿”在他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激流中,只听懂了一句熟悉的问话:“是社会民主党党员吗?”

“是的,我是社会民主党党员。你快跑吧……别了,老兄。把手给我!”

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的巴伐利亚人和小个子的俄国士兵——通过感觉互相理解以后,他们相对而视。巴伐利亚人耳语道:“在将来的阶级战斗中。我们将要站在一个战壕里。不是吗,同志?”他像只灰色的大野兽似的,跳上战壕的胸墙。

树林里响起了走近的散兵线的刷刷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是一队捷克侦察兵,由一个军官率领着。他们差点儿把一个在上洞里搜寻食物。这时刚从那里爬出来的士兵打死。

“自己人!你没看见……”那个兵士一看见乌黑的枪口正冲着他,惊骇地大声喊道。

“自己人哪!”他又说了一遍,像小孩子似的,把一块黑面包紧抱在胸前。

下士认出是“钩儿”,就跳过战壕,激动地用枪托子朝他的脊背捅了一下。

“我要把你打烂!打得你鼻孔冒血!你上哪儿去啦?”

“钩儿”无精打采。软弱无力地走着,就连这一枪托子也没有起什么作用。他晃了一下身子,然后用使下土大吃一惊的。完全不像他的声音的、亲切的语凋回答说:“‘我走到你们前头去啦。你别打人啦。”

“可是你也别乱窜啦!一会儿落在后头。一会儿又跑到前头;你不懂得军规吗?

是头一年当兵,还是怎么的?“‘下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有叶子烟吗!“

“只剩些碎末儿啦。”

“抖出来过过瘾吧。”

下土抽着烟,走到排尾去了_已经是黎明时分,捷克侦察兵正好撞上了德国人的监2 则B 。德国人一排齐射,划破了寂静。然后以同样的间歇时间,又齐射了两排。一个红色的信号弹在战壕上空升起,人声喧闹起来,信号弹的紫色火花还没从空中消失,德国人已经开炮了。

轰!轰!——紧跟着第一次的轰隆声又响了两下:轰!轰!

咯咧,咯咧,吱吱吱!——炮弹的飞鸣声越来越刺耳,像钢钻一样,穿透空气,呼啸着从前面那半连土兵头顶上掠过;沉寂了一瞬间——远处,在斯托霍德河渡口附近,响起了已经减弱的爆炸声——咚咚!……咚咚!

第一次齐射后,走在捷克侦察兵后面约四十沙绳远的散兵线卧倒了。信号弹爆出了一片红色的光亮:“钩儿”借着光亮,看到士兵们都像蚂蚁一样在灌木丛中和树林里爬行,已经不再嫌恶泥泞的土地,而是紧贴在地面上,寻找藏身之地,人们在每条小沟里乱爬,伏在每块稍稍隆起的坡坎后面,把脑袋扎进每个小坑里。但是当僻僻啪啪的机枪火力像五月的暴雨一样,猛烈地扫射、摧毁树林的时候,进攻者终于支持不住;都开始往回爬,把脑袋拼命缩进肩膀里,像毛毛虫一样紧贴在地面蠕动,不论手还是脚,都连弯也不敢弯一下,只是像蛇一样扭动,在身后的湿泥上留下一道光滑的印迹……有些人跳起来,飞奔而去。爆破性枪弹在树林子里呼啸肆虐,像吧咂嘴一样爆裂开来。炸落松计,劈裂松树,像毒蛇的芯子一样刺进地里去。

退回第二道战壕时,前面那半个连损失了十七个人。在不远的地方,特别连的哥萨克们正在调整队伍。他们走在前面那半个连的右边一点儿,小心摸索前进,由于预先消灭了德国人的哨兵,本以为可以打德国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当朝捷克侦察兵打了一排枪以后,德国人全线都被惊动了。他们盲目射击起来,打死了两名哥萨克,打伤了一名。哥萨克把伤号和阵亡的都抬回来,他们整顿队伍,在交谈着:“应该把我们的人埋掉。”

“这用不着咱们操心,他们会埋掉的。”

“应该多为活人想想,死人的需要已经很少了。”

过了半点钟,接到团部的命令:“兹命令你营会同哥萨克特别连,在炮兵轰击完毕后,向敌人进击,并将敌人逐出第一道战壕。”

稀疏的炮击一直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哥萨克和步兵都布上岗哨,躲在土洞里休息。中午时分,开始冲锋了。在他们左面一点的主要地段,大炮还在轰鸣,——那里也重新发动进攻了。

右翼的最末端是外贝加尔斯克的哥萨克,左面一点是切尔诺亚尔斯基团和哥萨克特别连,再过去一点是法纳戈里斯基精兵团,再过去就是琴巴尔斯基团、布古利明斯基团、第二零八步兵团、第二—一步兵团、帕夫洛格拉德斯基团、文格罗夫斯基团;第五十三师的几个团在中心地区展开进攻。左翼全是第二土耳其斯坦步兵师的部队。所有地区都在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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