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莫希干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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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沃德看到这个陌生人时,他那紧蹩着的清秀有神的双眉,就缓缓地舒展开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艾丽斯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就连科拉那对乌黑深思的眸子中,似乎也自然地流露出欣喜的心情,而不再受那种天生的少女的羞怯所抑制。
“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当那人来到他们跟前放慢步子时,海沃德问道,“我相信你不是来送坏消息的吧?”
“是啊!”陌生人只应了这么一声,便不住地扇动着自己那顶三角帽,想流通一下这森林中闷热的空气,弄得听话的人根本闹不清,他这算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哪个问题;直到他脸上凉快了一些,不再喘气时,他才又接下去说:“我听说你们是上威廉·亨利堡去的,正巧我也要上那儿去,因此我就认为,我和你们结伴同行看来是符合我们双方的愿望的。”
“你倒好像有着决定权似的,”海沃德回答说,“我们这儿有三个人,可你,除了你自己以外,这事没有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商量过。”
“是啊。首要的是自己先打定主意;只要这一点确定了——要是和妇女有关,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下去就是按照这个决定行事。我努力把这两件事都做了,因此我就来到了这儿。”
“如果你要去圣水湖,那你走错路了。”海沃德傲慢地说。“去那儿的那条大道,你至少已经错过半英里地啦。”
“是啊,”那陌生人对这种冷淡的接待并不气馁,回答说,“我已经在‘爱德华’逗留了一个星期,如果对自己要走的道儿都不打听一下,那我简直是个哑巴了。而如果我是个哑巴的话,我也就干不成这一行啦。”说完他露出一丝假笑,仿佛对于这几句对方难以理解的俏皮话,自己也不好意思更加明显地表现出赞赏似的。他又接着说:“我想一个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和那些要由我来指导的人大接近,是一件不太明智的事;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跟部队一块儿走。此外,我还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最善于评价旅途中的故事的,所以我决定来和你们做伴,这样也许可以使这次旅行愉快一些,而且我们还可以借此沟通感情哩。”
“你这个决定如果说不是太草率,也是太主观武断了!”海沃德大声说,他拿不定主意,是把自己不断上升的怒气发泄出来呢,还是当着此人的面笑出声来。“不过你说到什么指导啦,职业啦,莫非你是地方部队的什么助理指挥官,也懂得进攻和防御的高贵科学?要不,也许你是个画画直线和三角,自称是个懂得数学的人?”
陌生人惊讶地朝问话的人打量了一会,接着,脸上所有的那种自满神气,一变而成为一种严肃的谦卑表情,他答道:
“说到进攻,我希望我们双方都没有这种企图;至于防御,我也没有这个必要——感谢上帝的怜悯,自从上一次祈求他的宽恕以来,我没有犯过一桩明显的罪过。我不懂你说的直线和三角是指什么,这还是让那些有这种本领的人去解释吧。我没有什么很高的才能,只不过是个唱诗的,略为懂得一点祈求和感恩的光荣艺术罢了。”
“这人显然是阿波罗①的一个弟子,”觉得很有趣的艾丽斯喊了起来,“让我把他收留在我的特别保护之下吧。不,海沃德,别皱眉头了,你就可怜可怜我这对饥渴的耳朵,让他和我们一块儿走吧。而且,”她朝那离得较远的、跟在那个缄默而阴沉的向导后面慢慢走着的科拉瞟了一眼,匆匆地低声补充说,“在危急时,他也许还可以作为一个朋友,为我们增加一份力量哩。”
①希腊神话中司音乐、诗歌、光明等之神。
“艾丽斯,难道你认为,要是我料到这样的危急可能发生,我会让我喜爱的人来走这条秘密小道吗?”
“不,不,我这会儿不想这个了。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怪有趣的。如果他真的‘灵魂里有音乐’①,我们就别粗暴地拒绝他这个旅伴吧。”说着她又用马鞭朝小道前面指了指。青年军官向她注视了一会儿,终于在她的柔情之下屈服了,接着他用马刺踢了踢自己的坐骑,只向前跃进几步,就重又回到科拉的身旁。
①词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
“朋友,遇到你很高兴。”艾丽斯接着说,一面朝陌生人挥挥手,要他向前走,她自己也催马重新用溜花蹄缓步走去。“有些亲友都说我在二重唱方面不是一点没有才能的,我们很可以任情享受一下我们所喜爱的艺术,使我们的旅行变得愉快一些。而且像我这样一个才疏学浅的人,要是能聆听到精于此道的大师谈谈自己的见解和经验,受益一定会不小的。”
“是的,在适宜的时候,纵情唱唱圣诗,对一个人的身心都是大有好处的。”歌唱大师答道,毫不犹豫地遵照她的指点跟着前进,“而且,再也没有什么比能安慰人的圣诗更能舒畅心境的了。不过,要使歌声美妙就得四重合唱。你无疑是个柔和而圆润的女高音,而我,经过特别的努力,也可以唱到男高音的最高音,可是我们尚缺次中音和低音!刚才那位迟疑着不肯让我同行的军官,以他平时说话的声调来看,也许可以担任低音。”
“别只根据匆匆一面,见了使人上当的外表就草率地下判断吧,”姑娘笑着说,“虽然海沃德少校有时声调低沉,但是请相信我,他的天然音更适宜于唱圆润的男高音,而不是你刚才听到的这种低音。”
“那他也经常练唱圣诗吗?”天真的旅伴问道。
艾丽斯真想笑出来,但她还是抑制住了自己想笑的心情,回答说:“据我了解,他喜爱的是通俗歌曲,军人的生活不太有机会培养比较严肃的爱好。”
“上帝赐予人的声音,也像别的才能一样,应该好好利用,而不该滥用的。没有一个人会说我玩忽过自己的天赋!我要感谢上帝的是,虽然我也和大卫①一样,整个少年时代都花在音乐上,但是我的嘴里从来没有唱过一句粗俗的歌。”
①古以色列国王,相传为《圣经·旧约》中《诗篇》的主要作者。
“这么说,你的成就只限于圣歌方面了?”
“是的。由于大卫的圣诗胜过一切诗歌,因此,人们为它们谱上曲的圣歌也胜过所有平庸的歌曲。我可以高兴地这样说:除了这位以色列王的思想和意愿,别的东西我是从不上口的;因为虽然时间的推移使他的诗篇稍有变化,但我们在新英格兰殖民地上用的这种译本,大大地胜过了其他的一切译本,在它的丰富、正确和教义的纯洁方面,完全接近富有灵感的作家原来的伟大著作。无论在哪儿,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的时候,我总是随身带着一部这样的天才作品。这个译本是一七四四年在波士顿出版的,这是第二十六版。书名是:《新旧约圣诗、圣歌集——忠实英译本,专供圣徒(特别在新英格兰)公私场合启迪及慰藉之用》。”
陌生人一面在称颂着他的稀世之作,一面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来。他先在鼻梁上架起一副铁丝框的眼镜,然后充满崇敬,郑重其事地把它翻开。接着,也不说一句应酬或者请求原谅的话,只说了声“斯坦迪什”①,就拿出上一章中提到过的那件不知名的东西,放在嘴边,吹出一个又高又尖的音来,随后又用自己的嗓子发出一个比它低八度的和音;接着,他就不顾什么乐曲、诗句,甚至也不顾自己那匹训练欠佳的牲口的不舒适的走步,便开始以响亮、柔和、悦耳的声音,唱出了下面的词句:
①为圣歌的一种曲调名称。
看哪,
弟兄和睦同居,
是何等的善,
何等的美。
这好比那贵重的油,
浇在亚伦的头上,
流到胡须,
又流到他的衣襟。①
①见《圣经叫日约》中《诗篇》第一百三十三篇。
伴和着这熟练的歌声,陌生人的右手也有规律地上下起落着,向下落到底时,他就让手指在那小本子的书页上顿一顿;向上举起时,则以他那独特的姿势挥舞着。看来,是长期的练习使他习惯成了自然;直到唱完最后一个词“衣襟”,他才按照音节挥动两下手臂,停住这种动作。
在幽静的森林里,这种声音当然逃不过走在前面不远的那几个人的耳朵。那个印第安人用蹩脚的英语对海沃德低声咕哝了几句,接着海沃德跟陌生人说了几句;歌声立刻被打断了,歌手暂时闭上了他的歌喉。
“尽管眼下我们并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在这种荒野里赶路,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应该尽量安静一点为好。因此,艾丽斯,你一定会原谅我给你扫了兴,还是请这位先生暂时停一停,等到了比较安全的时候再唱吧。”
“不错,你确实使我扫兴,”那调皮的姑娘说,“因为我还从来没听到过歌词和曲调这么不协调的歌哩①!我正在研究这两者之间不调和的原因时,邓肯,你却用你的低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①歌词原为希伯来文,这一译本的英译文很差。
“我不懂你所说的我的低音是什么意思,”海沃德说,他对她的话有点生气了,“我只知道,对我来说,你和科拉的安全远比亨德尔①的任何一支管弦乐曲宝贵。”他突然停住话头,敏捷地扭头朝向一个灌木丛,接着又用猜疑的目光对自己的向导看了一眼。向导仍顾自泰然自若地默默向前走着。青年军官禁不住暗自笑了一下,他认为刚才是他自己的错觉,把林子里某种发亮的野果,误认为潜伏着的土人闪亮的眼珠了。于是,他又催马向前,继续着刚才被一闪念打断的谈话。
①亨德尔(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德国作曲家。
其实,海沃德少校的错误,只在于他让自己那年轻气盛的傲慢掩没了高度的警惕。他们的队伍过去不久,那灌木丛的树枝就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一张如原始的艺术和放纵的激情所造成的极其凶暴的脸在窥探着这一队旅人远去的背影。当这个森林居民发现了他未来的受害者的踪迹时,他那涂得黝黑的花脸上掠过了一丝喜色,而那些旅人却还毫无党察地策马前行。在小径的弯曲处,只见两位女子苗条轻盈的身子,在林间飘动;紧跟在他们后面,身子一扭一扭的是英俊的海沃德少校;最后,那位歌唱家的不匀称的身躯,也跟着隐没在这中间地带黑魆魆一片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后面了。
第三章
这儿的土地还没有开垦,
我们的江河就漫到岸沿;
流水欢唱出的美妙歌曲,
在清新广阔的林中回旋;
激流在奔腾,溪涧在蹦跳,
树阴下喷涌着眼眼清泉。
——布莱恩特①
①威廉·布莱恩特(一七九四—一八七八),美国诗人。此节引自《在祖先坟前的一个印第安人》。
我们暂且让那轻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们,朝那潜伏着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处走去,现在先来叙述一下离这儿向西几英里之外一处地方的情景。
这一天,有两个人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河边,看样子像是在等候什么人,要不就是在等待着什么预定的事情发生。小河离韦布将军的据地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岸上的树木,华盖似的枝叶一直伸展到河边,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颜色显得更加幽暗。太阳的光线已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强烈,白天的酷热也已减退,空气中,弥漫着从溪涧和泉水中升起的清凉水气。这隐僻的森林深处,充满了一片美洲七月闷热天气特有的恬静。打破这一恬静的,只有那两人的低语,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啄木鸟懒洋洋的啄木声和绚丽的樫鸟不调和的鸣叫,或者是远处一座瀑布隐约的轰鸣。
可是,这种微弱、断续的声响,在这两个森林居民听来已经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们兴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两个闲聊的人中,有一个是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个虽然皮肤也已晒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装备,但他的肤色要谈得多,看来可能是个欧洲人的后裔。
那个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长满苔藓的树木一头,他认真、诚挚地说着,还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辩论时常有的沉着而又富于表情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语气。他的躯体几近赤裸,身上用黑白两色画着象征死亡的可怕的花纹。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脑袋上,只有头顶心留着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发髻①,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品,只有一根老鹰的羽毛②,它横插在他的头顶,一头垂挂到左肩。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战斧,还佩着一柄英国造的剥头皮的猎刀。一支英国人用来武装他们的印第安盟友的军用步枪,随随便便地横靠在他那裸露的、结实的大腿上。宽阔的胸脯,丰满的四肢,威严的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