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焦灼-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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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人操着某种北方方言,学着那女人的腔调说道。——‘现在她 可是求得了太平,而那帮人呢,平白无故地得了她该得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 三!这个傻瓜女人也不等我东家回来,就在一份协议上签了字,这可是自古 以来最荒唐、最愚蠢的协议。她这么大笔一挥就送掉了五十万克朗。’
“现在请您注意,少尉先生,”康多尔转过脸来对我说,“此人连连痛 骂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卡尼兹像头刺猬,缩成一团,呆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把软帽一直拉到眉毛上,专心致志地听着每一句话。他立刻明白,谈的是怎 么回事,因为莪罗斯伐尔这桩案子——我在这里用了一个假名,因为具实的 姓名人们过于熟悉——当时成为匈牙利所有报纸的大字标题,的确是件哄传 一时的案件。我现在只作一番简单扼要的叙述。
“莪罗斯伐尔老侯爵夫人从乌克兰某地来的时候,已是富甲天下,她比
她丈夫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这老婆子脾气像牛皮一样富有韧性,像戴胜鸟 一样乖张刻毒。自从她自己仅有的两个孩子一夜之间双双死于白喉,她就打 整个心眼里仇恨莪罗斯伐尔家所有其他的人,因为他们比她两个苦命的孩子 活得长。有人说,她只是因为恶毒成性,心里恼火,存心不让她的急不可耐 的一批侄儿侄孙女继承遗产,才活了八十四岁。我觉得这话确实可信。倘若 这些觊觎遗产的亲戚当中有人登门求见,她拒不接待,即便是家里人写来的 措辞最最亲切动听的书信也都扔到桌子底下,从不回答。孩子和丈夫相继死 去之后,她变得愤世嫉俗,怪僻乖张,每年在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总是只住上 两三个月,没有一个人上门。其余的时间她到处旅行,足迹遍历各国,在尼 斯和蒙特勒①住下来,排场奢华,不啻君王,衣衫一日几换,雇人梳头,修剪 指甲,涂脂抹粉,阅读法文小说,购买大量的衣服,从一家店铺进到另一家 店铺,讨价还价,骂骂咧咧,活像一个俄国市场上的女商贩。不消说,她留 在身边绝无仅有的那个人,她的伴娘,日子很不好过。这个可怜的、不声不 响的女人每天得给三头叫人恶心、爱叫爱闹、长得跟狐狸一样的小狗喂饭、 洗刷,带出去散步,给这傻老婆子弹钢琴,念小说,并且无缘无故地被她痛 骂。要是这位老夫人有时候多灌了几杯烧酒或者伏特加,——这习惯她是从 乌克兰带来的——据可靠的传说,那可怜的伴娘大概甚至还得忍受老婆子的 鞭打。在所有这些豪华场所,在尼斯和坎纳,在埃克斯累班①和蒙特勒大家都 认识这个身躯肥胖的老太婆,长了一张上了油漆似的哈巴狗脸,染了头发, 总是直着嗓子大声嚷嚷,从来不管是不是有人听她说话,像个下级军官一样
① 尼斯,法国城市,在地中海滨。蒙特勒在瑞士日内瓦湖畔。均为著名疗养地。
① ②均为著名的疗养地。
跟侍者争吵不休。哪些人她看着不顺眼,她就粗鲁无礼地对他们做鬼脸。在 这些可怕的散步途中,那个伴娘总是到处跟随她,如影随形。这个面色苍面、 身材瘦削的金发女人长了一双神色慌张的眼睛,老得跟在她后面,和几只小 狗走在一起,不许走在她旁边。大家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她主人那种粗野 作风一个劲地感到羞愧,可是同时就像怕活生生的魔鬼一样怕她。
“这位获罗斯伐尔侯爵夫人在她七十八岁那一年,在台里台特②的一家
旅馆里,也就是伊丽莎白皇后一直居住的同一家旅馆里,得了严重的肺炎。 这个消息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传到匈牙利去的,始终是个谜。但是各房亲戚不 约而同全都急如星火地纷纷赶来,住满了整个旅馆,追随大夫打听消息,迫 不及待地等她死。
“但是恶意使人起死回生。这个像龙骑兵一样身体健壮的老婆子缓过来 了。急不可待的亲戚一听说恢复健康的老太太这天将第一次下楼到客厅里 来,就在当天全部撤走。获罗斯伐尔夫人已经听到风声,知道她的那些继承 人过于担忧,全部已经赶到。这老婆子刻薄成性,首先买通了侍者和使女, 叫他们把她那些亲戚说的每一句活都向她报告。情况一点不错。这些过于性 急的继承人简直像群狼互夺一样彼此争吵不休,谁该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 园,谁得珍珠,谁得乌克兰的田庄,谁得那幢坐落在奥夫纳大街的宫殿。这 是向她射来的第一枪。一个月以后,布达佩斯一个姓德绍儿的票据经纪人给 夫人写来一封信,声明他向她侄孙德斯川提出的票据兑现的要求已经不能再 延期,除非夫人向他书面保证,证明这位侄孙也是她继承人当中的一个。这 可是达到放肆的顶点了。获罗斯伐尔夫人立即打电报把她自己的律师从布达 佩斯请来,和他一起写了一份新的遗嘱,而且是当着两名医生的面——恶意 使她明察秋毫——两名医生明确证明,侯爵夫人立遗嘱时头脑非常清楚。律 师便把这份遗嘱带回布达佩斯。这份遗嘱封存在法律事务所里,已足足有六 年之久,因为莪罗斯伐尔老夫人并不急于寿终正寝。等到遗嘱终于可以开启 之日,大家全都深感意外。立为全部遗产惟一继承人的竟是她的伴娘,一位 从威斯特伐伦来的名叫安奈特·贝阿特·狄称荷夫的小姐。这个姓名像雷鸣 一样第一次可怕地灌入全体亲戚的耳朵。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归她所有,还有 莪罗斯伐尔庄园,制糖厂,养马场,布达佩斯的那座宫殿。只有坐落在马克 兰的那些田庄和她的现款,夫人遗赠给她在乌克兰的故乡城市,用来建造一 座东正教教堂。她的亲戚当中没有一个人得到一粒小小的钮扣;这次遗产过 户还恶毒地把这一点以下述理由明确写进遗嘱:‘因为我那些亲戚等不及我 去世。’
“这下可产生了一桩内容精彩的丑闻。众亲戚狂呼乱叫,说有人谋财害 命。他们冲到律师那里求援,那帮律师就提出一些司空见惯的抗议,说留遗 产人当时神智不清,她是在重病期间立的遗嘱,此外,说她久病卧床,对她 的伴娘言听计从。这个伴娘,毫无疑问,一定十分狡猾地通过暗示,强奸了 病人真正的意志。与此同时,这些律师还试图把这件事情闹大,使之成为一 个民族纠纷;这些匈牙利的田庄,从阿尔帕德①时代起就为莪罗斯伐尔家所 有,现在要落到外国人、落到一个普鲁士女人的手里,而财产的另外一半甚 至落进东正教教会的腰包。整个布达佩斯不再谈论别的,都在议论这事,各 个报纸也整栏整栏地报道这条新闻。然而尽管有关人员大吵大闹,喧嚷怒吼,
① 阿尔帕德为统一的匈牙利各部族的第一位大公(890—907),他建立的王朝一直延续到一三○一年。
情况并不美妙。这些继承人在两级法院里已经败诉;使他们倒楣的是,台里 台特的两位医生都还健在,他们重新证实,侯爵夫人当时头脑十分清楚。其 他的证人在反复讯问之下,也不得不承认,年迈的侯爵夫人在最后几年虽然 脾气怪僻,可是头脑一点也不糊涂。律师各式各样的花招和威胁恐吓全都归 于失败;可以指望,王家最高法院不会推翻迄今为止已经作出的有利于狄称 荷夫小姐的各种裁决,这是有百分之百必胜把握的。
“卡尼兹自己当然也读过这场官司的报道,但是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每一句活,别人的金钱事务是他学习的对象。他对此极感兴趣;另外,在他 充当代理人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开克斯法尔伐庄园了。
“‘你可以想象,’这时候那年轻的文书又继续往下说,‘等我东家回 来,看到人家已经骗过了那傻女人,他可真是火冒万丈。这女人已经在文件 上签字,放弃莪罗斯伐尔庄园,放弃奥夫纳大街的宫殿,得到开克斯法尔伐 庄园和养马场她就满足了。那条狡猾透顶的老狗答应她,以后再也不用跟法 院打任何交道了,这一诺言显然给她留下了特别的印象。那些继承人甚至还 要慷慨地把她延请律师的费用也承担下来。从法律上看,对这项协定还是可 以提出非议的,归根结底,它不是当着公证人的面签订的,签字时只有证人 在场;其实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用饿饭的方式把这帮贪婪的家伙陷入困境, 他们已经身无分文,新的法院把案子一拖就可以把他们拖垮。我东家当然有 不可推卸的责任把这帮家伙撵走,并且为了这个女继承人的利益反对这个协 定。可是这帮家伙善于抓住他的要害——他们暗地里塞给他六万克朗的律师 酬金,只要他别再吱声。我东家本来就对这个傻女人一肚子火,怪她在半个 钟头里面让人花言巧语骗去了足足五十万克朗的财产,所以他就宣布这份合 同有效,并且收下了他那笔钱——六万克朗。你有什么说的,就因为他愚蠢 地到维也纳去跑了一趟,结果把他女当事人的事给弄糟了,他自己却为此得 了六万克朗!是啊,人得走运,头号的流氓恶棍,在睡梦中天主也会赐福! 现在这女人从那笔价值几百万的遗产中只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据我对她 的了解,就是这座庄园过不多久也要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一头其蠢无比 的笨牛!’
“‘她有了这座庄园怎么办呢?’另一个人问道。
“‘搞得乱七八糟,我跟你说吧!肯定胡来一气!话说回来,我已经风 闻,糖业同业公会的人打算把她的制糖厂骗过去。我估计,后天吧,那位总 经理就要从布达佩斯赶来。而那座庄园呢,据说有个叫彼得罗维契的打算租 下,他在那儿当总管。可是说不定糖业同业公会的人也想把庄园拿过来自己 管理。他们有的是钱,据说有家法国银行——您们在报上没有看见吗?—— 正在筹备和波希米亚工业界的联合??’
“谈话到此扯到一般性的问题上去了。可是我们的卡尼兹已经听得够多 了,连他的耳朵都听得升火发烧了。没有几个人像他这样熟悉开克斯法尔伐 庄园的情况,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到过那里,为府邸的动产保险。他也认得彼 得罗维契,甚至从他最初经营买卖的时候起,就认得这人。这个表面上忠厚 老实的家伙多年来管理庄园,把一大笔钱塞进自己腰包。通过卡尼兹的介绍, 他把这笔钱存放在哥林格博士那里。但是对于卡尼兹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清 楚地记起了那口装满中国瓷器的柜子,一些涂了釉的雕塑和一些丝织品,这 些东西都是莪罗斯伐尔侯爵夫人的祖父传下来的,他在北京当过公使。只有 卡尼兹一个人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还在侯爵夫人生前,他就打算代表芝
加哥的罗森费尔把这批东西买下来,这都是些稀世珍品,也许每件值两三千 镑。获罗斯伐尔老夫人当然一点也不知道这几十年在美国买东亚的艺术珍品 要付怎样的价钱。可是她粗暴地把卡尼兹打发走,说她什么也不卖,叫他见 鬼去。倘若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想到这里,卡尼兹浑身哆嗦——那么在财 产所有权转移的时候,可以用便宜得惊人的价钱弄到手。当然最好能取得购 买府里全部家具的预先购买权。
“我们的卡尼兹假装好像突然醒来——三个同行的旅伴早在谈论别的事 情——他颇为艺术地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掏出表来看看:半小时内列车 就要在您驻防的这个城市停下。他急急忙忙地把睡衣叠好,穿上他那从不离 身的黑外套,把一切收拾停当。两点三十分正他下车,驱车前往红狮旅社, 要了一个房间。我用不着强调,他像每一个统帅面临一场胜负未卜的战役一 样,睡得很不安稳。早上七点——千万别耽搁一秒——他就起床,穿过我们 刚才走过的林荫道,大踏步地向府邸走去。他心里暗忖:赶在前面,一定要 赶在别人前面。在兀鹰从布达佩斯飞来之前得把一切办妥!得赶快说服彼得 罗维契,倘若要出卖这些动产,必须立即打个招呼。实在不得已就和他一起 买下整个府邸,分的时候自己独得那些家具。
“自从侯爵夫人去世之后,府邸里已经没有多少仆役。所以卡尼兹可以 不慌不忙地走到府邸跟前,仔细观察一切。他暗自思忖,真是一座漂亮的庄 园,确实维护得很不错,百叶窗新上了油漆,墙壁涂了美丽的颜色,篱笆是 新装的——不错,不错,这个彼得罗维契心里有数,为什么他让人进行这么 多的修理工程,每笔账都有大量的佣金落进他的腰包。可是这小子跑哪儿去 了?府邸的大门是锁着的,管理处的院子里不管怎么使劲敲门,一点动静也 没有——真该死,要是这家伙临了已经自己乘车到布达佩斯去跟这个头脑简 单的女人狄称荷夫签订合同,那可糟了!
“卡尼兹急躁地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又叫喊,又拍手,可就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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