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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恨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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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拉开抽屉找牌。毛毛娘奥说:天下又不止只桥牌一种,有的是玩法呢!他接

过牌来,在手里很熟练地洗着,然后说:其实桥牌也不难学的,非但不难,还很

有趣。

说着,就把牌四张一叠地发着,〃叫牌〃〃打牌〃地讲起来。严家师母说:看

看,这不是得寸进尺,慢慢地就陪他玩起来了。王琦瑶笑着说:把他累死也教不

会我们,到头还只他一个人在玩。毛毛娘舅说:桥牌真有这么可怕吗?又不是火

坑陷阶。

说罢只得把牌收起,哗哗地洗出各种花样,像一把扇子,或像一座桥,把王

琦瑶看花了眼。严家师母说:你看他这手功夫,可以去大世界变戏法了。毛毛娘

舅说:我不会变戏法,倒会算命,我结表姐算一个吧。严家师母说:你给我算命

又不是本事,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要能给王琦瑶算出一二分,才可眼人。毛毛娘

舅说和王琦瑶初次见面,就妄言人家过去将来的,未免大失礼了。严家师母就说

:露馅了吧,什么失礼,借口罢了,真金不怕火来炼,你还是没功夫。毛毛娘舅

一听这话,倒非算不可了。王琦瑶要推托,经不住严家师母的激将,说什么:你

放心,保他算你不出!就只好由他算。毛毛娘舅又洗了一遍牌,在桌上发了一排,

再发一排,来回地发,就像通关似的。发到末了,还剩几张,再一字排开,让王

琦瑶亲手翻一张。王琦瑶刚翻过,就听铃响,那孩子在叫人了,赶紧抽身上楼。

趁她上楼,毛毛娘舅压低了声问他表姐:表姐快告诉我,王小姐有否婚嫁。

严家师母几乎笑出声来,数落道:我说你是骗人,你还不服。然后压低了声说:

告诉你吧,这事是连我也不知道的。

这天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已到晚饭时候,严先生的汽车在后门

批喇叭了。三个人却还意犹未尽,便约定好毛毛娘舅过一日再来,严家师母说到

那日让张妈去王家沙买蟹粉小笼请客。隔了一天,毛毛娘舅果然来了,也是那个

时间,这回她们已吃过饭,用缝被针桶莲心。酒精灯灭着,有一些气味散发开来,

清爽凛冽的感觉。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前一日的高兴劲却接不上似的,

有些冷场。等莲心拥完,就更没事情做了。毛毛娘舅又提议打牌,她们懒得反对,

便同意下来。那口找出来的牌还没有收好,就扔在沙发上,毛毛娘舅说要教她们

打〃杜勒克〃,所有牌中最简单的一种,一边讲解一边就发起牌来。这两个人是

连理牌都不会的,他只得一个个地帮着理,理完之后才发现已将两位的牌全看过

了,只得收起来重新洗过再发。免不了要说些取笑的话,气氛就活跃了。打这样

的牌,又是同这么两个人,毛毛娘舅十分心里用一分就够了。严家师母一边打牌

一边缅怀麻将的乐趣,也只用了三分心。只有王琦瑶是十分心都用上了,眼睛只

看在牌上,每一次出牌都掂量过的,只是无奈得牌不如人意,总是小牌多于大牌,

所以每每反是输,而那两位却一人一副地赢,便十分感慨地说:看来成败自有定

数,不能强夺天意的。毛毛娘舅说:王小姐原来还是个天命论者。王琦瑶刚要开

口回答,严家师母却抢过去说:天命不天命我不懂,可我倒是相信定数,否则有

许多事情都解释不来的;比如我们严先生老家有个人,是个摆渡的,有一天晚上,

人都睡下了,却有人喊着渡河,他只得起来撑过船去,把那人摆过河,那人上了

岸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硬硬的,就匆匆地走了;严先生他家乡人张开手一看,

原来是块金条,他用这金条买了一批粮食,想不到第二年就是荒年,这批粮食卖

了好价钱;发了财,也木摆渡了,到了上海,正碰上发行橡皮公司股票,统统买

成股票,不想三个月后橡皮公司就破产倒闭,一分不剩,只得回乡下去再摆渡;

后来才知道,那给他金条的摆渡客,实是个强盗,犯了杀头罪,那天是连夜出逃。

说的和听的都忘了打牌,不知该谁出牌,只得和了再从头打。

毛毛娘舅说:这也是偶然。王琦瑶不同意道:我看恰恰是必然。严家师母又

打断她说:我不管什么偶然必然,我只知道什么都不会平白无故临到头上,总是

有道理,这道理又不是别的好商量的道理,而是铁打的定规。王琦瑶也说:命里

只有七分,那么多得的三分就是祸了;我外婆说过苏州阀门有一个青楼女子,品

貌都是一般;有一日来了一个扬州盐商,富比王侯的,一眼看中她,为她赎了身,

进门不久太太就病故,立刻扶正,第二年生下儿子,本是高兴事,不料那孩子三

个月就露出了呆相,原来是个聋哑儿,、再过三个月,那女子便得了不吃不喝的

病,一命呜呼;人们都说是福把她的寿给折了,因她本是个福浅之人。严家师母

点头感慨不已。毛毛娘舅则道:你说的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王琦瑶就

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温说到底也是个定数的事,总是指一定的分寸,但这分寸

是因人各异。毛毛娘舅不再反驳,三人接着打牌。打了一阵,毛毛娘舅也有故事

要讲了。他说的是他父亲的一位老友,十年前亡故,死的那一刻,墙上的电钟停

了,因那钟很古旧,又是很高的墙上,说是要修,却也一天推一天的,竟拖了十

年,到了半年前,老友的太太生了不治之症,也死了,就在她闭眼的时分,那钟

竟走动起来,一直走到如今再没停过。故事说完,三人都静默着,太阳西移了,

屋里暗了些,透过纱帘,却可看见对面的窗扇,被太阳照得晃眼。心里有些生畏,

又不知畏惧什么。这时张妈走上来,说莲心汤已煮好,什么时候去买蟹粉小笼。

严家师母这才醒过来,赶紧说,现在就去,又嘱咐买好后坐三轮车回来,免

得乘公共汽车挤漏了汤水。张妈应了下去,王琦瑶看看时间该给孩子打针,便点

了酒精灯煮针,那蓝火苗一摇一曳的,房间里顿时有了春色。

这个下午虽没有上一个的热闹高兴,却是有些令人感动的。张妈买回的小笼

包子还烫着嘴,汤水也饱满。又新沏了一道茶,〃杜勒克〃且从头来起。一晃眼

一下午又过去了。严家师母说:如今天短了,刚开始就结束,干脆,明天毛毛娘

舅上午就来,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让张妈烧个八珍鸭,是张妈的拿手菜,过年才

烧的。毛毛娘舅说:还是几年前,母亲在表姐这里吃过,回去就让烧饭的李大过

来学,虽是正传,也不如真经啊!

严家师母说:是啊,说起来已有四五年了,那时亲戚走动得还勤,现在都疏

远下来,难得见一面,前天你来,我倒吓一跳,忽然间冒出个大人了。又转向王

琦瑶说:你不知道他小时的样子,西装短裤,白色的长筒袜,梳着分头,像个小

伴童,婚礼上专门牵新娘的礼服的。毛毛娘奥说:难道长大就讨嫌了?严家师母

不由神情黯淡了一下,说:人是不讨嫌,只是这一身衣服,左看右看不入眼。毛

毛娘舅穿的是一身蓝味叽人民装,熨得很平整;脚下的皮鞋略有些尖头,擦得锃

亮;头发是学生头,稍长些,梳向一边,露出白净的额头。那考究是不露声色的,

还是急流勇退的摩登。王琦瑶去想他穿西装的样子,竟有些怦然心动。严家师母

感慨了一会儿,三个人便散了。

再一日来,天下起了小雨,寒气逼人的,都添了衣服。午饭时,临时又添了

一个暖锅,炭火烧旺了,汤始终滚着,菠菜碧绿,粉丝雪白。偶尔的,飞出几点

火星,噼噼啪啪地响几声。半遮了窗户,开一盏罩子灯,真有说不出的暖和亲近。

这是将里里外外的温馨都收拾在这一处,这一刻;是从长逝不回头中揽住的

这一情,这一景;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窗户上的雨点声,是在说着天气的心里

话,暖锅里的滚汤说的是炭火的心里话,墨绿的窗幔里,粉红的灯下,不出声都

是知心话。王琦瑶吃鱼吃出一根仙人刺,用筷子抹着,往下一抛,仙人刺竟站住

了,严家师母便问许了什么心愿,王琦瑶笑而不答。

严家师母再追问,就说没有心愿。严家师母不信,毛毛娘舅也不信。王琦瑶

说:不相信就不相信,反正是没有。严家师母就说:你瞒我,还能瞒他,毛毛娘

舅可是会算命的。

毛毛娘舅说,我不仅会算命,还会测字,不信就给一个字。王琦瑶不给,严

家师母说,我帮她给。四周看看,看到窗外正下雨的天,随口说:就给个天字吧!

毛毛娘舅用筷子蘸了汤,在桌上写个〃天〃,然后把那两横中的人字头向上

一推,说:有了,王小姐命有贵夫。严家师母拍起手来,王琦瑶说:这字是严家

师母给的字,贵夫也是她的贵夫,要我给,我偏给个〃地〃字。毛毛娘舅说:〃

地〃字就〃地〃字。也用筷头蘸了计水写了个〃地〃,然后从中一分,在〃也〃

字左边加个〃人〃字旁,说:是个〃他〃,也是个贵夫。王琦瑶用筷头点着〃地

〃字的那一边说:你看,这不是入土了吗?本是顺嘴而出的话,心里却别的一跳,

脸上的笑也勉强了。那两人也觉不吉祥,又见王琦瑶神色有异,便不敢再说下去。

严家师母起身喊来张妈给暖锅添水加炭,毛毛娘舅趁机恭维张妈的八珍鸭,换过

话题。等那暖锅再次滚起,火星四溅,王琦瑶才慢慢恢复过来。

喝了一会儿汤,王琦瑶缓缓地说:这世上要说心愿,真不知有多少,苏州有

个庙,庙里有个水池,丢一个铜板发一个心愿,据我外婆说,庙里的和尚全是吃

这池底的铜板,可见心愿有多少,可是,如愿的又有几个呢?这话题本已经避过

不谈,不料王琦瑶反倒又提起了,他们两个不知该接不该接,怔着。暖锅里的汤

又干了一些,突突地,想滚又滚不起来的样子。王琦瑶笑了一下,是笑自己的没

趣,再接着喝汤。窗上的天又暗了一成,压低了声似的,好叫人吐露心曲。停了

一会儿,毛毛娘舅说起一种扑克牌的玩法,叫作〃吹牛皮〃。〃吹牛皮〃的打法是

:出牌的人将牌覆在桌上,然后报牌,报的牌可能是假也可能是真,倘若同意他

是真,那么便过去,有不同意的就翻牌,翻出是真,翻牌的吃进,翻出是假,出

牌的吃进,翻牌的则可出牌。毛毛娘舅说:这牌虽然是叫〃吹牛皮〃,可往往却

是不吹牛皮的人赢。王琦瑶和严家师母都看着他,不知其中是什么道理。毛毛娘

舅继续说:不吹牛皮的人也许牌要脱手得慢一些,杂牌零牌只能一张一张地出去,

但只要他不吹牛皮,这牌总是在出,而不会吃进,对了,还有一点,他不吹牛皮,

但也不要去翻人家的牌,翻人家的牌也是有吃牌的危险;让别人去吹牛,去翻牌,

吃来吃去的僵持不下,他这边则一张牌一张牌的出了手。她们两个还是看着他,

停了一会儿,王琦瑶若有所悟道:你说的是打牌,其实是指的做人,对吗?毛毛

娘舅只是笑,严家师母就说:倘若是指做人,那未免过于消极,不如麻将来得周

全:天时地利,再加上用心思,缺哪样都不行,那十三只牌的搭配是很有讲究的,

既是给人机会,也是限定人的机会,等到一切都成功,却还要留一只空缺,等着

牌来和;这真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才是做人的道理。说起麻将,严家师母

就来精神,她脑子里出现许多精彩的和局,带有千钧一发之势的,还有柳暗花明

又一村的,是多么令人激动啊!她对毛毛娘舅说:要说牌,什么都抵不上麻将,

那种西洋的纸牌,没什么意思,比如你教我们的〃杜勒克〃,就是比牌大,谁大

谁凶;你方才说的〃吹牛皮〃,也是把小牌吹大牌,谁大谁凶,小孩子打架似的,

又像是小孩子做算术,麻将才不是呢!它没有什么大牌小牌,大和小全看你做牌,

是看局面的,这就是做人了;人和人是怎么比大小的?是凭年纪大小?还是比力

气大小?都不是,凭什么呢?还要我说吗,你们都是聪敏人。严家师母有些盆超

似的,带了一股气。暖锅的汤干了,还硬要喝。毛毛娘舅不服气,申辩说那纸牌

里的技巧千变万化,并不是那么绝对,有相对的地方,比如〃吹牛皮〃,方才只

是简单地说,其实有更深的道理,有时明明知道报牌是假,可也同意了,为的是

也跟着把小牌当作大牌的打出去,大家其实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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