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民国-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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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夫人张了张嘴,意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姜尚豪一把拉住,肃然道:“先吃饭,吃完饭再商量!”
他本是想借吃饭来缓解一下气氛,却没想到这一行人上了饭桌,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言辞愈发激烈。南万叹了口气,给程墨苏夹了一块鱼肉,“墨苏丫头,你尝尝这个,这个鱼肉很鲜美,还没有刺。”
程墨苏点了点头,低头细嚼慢咽着,桌上的烛台散发着一圈不明不暗的焰火,她纤细的手指搭放在纯白色的餐布上,几乎与那片耀眼的白融成了一体。耳边仍是姜夫人愈发拔高的音调,“好了,我吃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将我的外孙领回去了!”
程墨苏抬眸看着她,她也回视着程墨苏,两人目光的接触虽然柔和,但却勾兑起一片硝烟与战火。她淡淡一笑,道:“姜夫人,你恐怕记性不太好。姜小姐在去世前已经把孩子托付给我教养,跟你恐怕没有关系了。”
“哼,谁能保证你说的话是真的,对吧,尚豪?”她想拉进一个帮手,却没想到姜尚豪只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她不禁气闷,又道,“你们这样恐怕我只能去警察署找人来调节了呢。”
程墨苏玫瑰色的唇畔轻轻扬起笑意,她本不爱过问这些事情,但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她肯定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她突然想起了少弈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顿时心情也如夜晚的静谧般平息了下来,缓缓开口,“姜夫人,有些事情你当真要我说破吗?”
见姜夫人一脸不解,她笑道:“姜小姐与你们断绝了关系并且认祖归宗这是有证据的,过两天你们可以去爱新觉罗的家谱上查一查,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回归。既然她改回了原姓,那她就与你们没有了一点点关系。而她的孩子却是少弈的,少弈是我的丈夫,这孩子当然应该让我照顾,至于你姜夫人,你要是想找警察署来调节,那就请便吧,反正到时候闹笑话的不是我,是你。”
姜夫人被她这番言论驳得哑口无言,也顾不得保持风姿与姿态,破口便要大骂,却被姜尚豪一把拉扯住,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却听姜尚豪口中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来,“回家!”
第两百四十八章 旧宅
“你!”姜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
姜尚豪张了张嘴,隐去了声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大声与她讲过话,虽然两人平日谈论的都是国事,很少提及两人本身,却也在这么多年的平淡中细水长流了情感。他默了默,终是道:“你是真的对雅庭没有一丝歉意吗?”
姜夫人怔了怔,不再说话,神已经不知飘向了何处,她的手握着那烙印着梅花的深粉色茶杯,那茶袅袅升起的香气温热了她的手心。她咬了咬朱色的唇,拿起手边放着的黑色呢绒帽,让那面纱遮挡住她的表情,起了身来。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些什么,程墨苏淡淡地看着她,手心慢慢攥紧,心中发下誓言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带走孩子。可是她却没了话语,只是那样静静地转身,向门外走了出去。姜尚豪见状赶忙想去追,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南兄弟,今天真是抱歉,你我之间……”
“算了,你娶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给你说,有你的好日子受,你瞧瞧。” 南万心胸开阔,了解了姜尚豪并不知情,也就不再责难了。
姜尚豪尴尬地笑了笑,这就转身追了出去。程墨苏见两人身影走远,这才舒了一口气,感觉神经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绵软无力,连带着脑袋也嗡嗡作响。南万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小丫头到哪里去了?”
程墨苏雪色的容颜红了红,不好意思地低垂了眉目,“南叔叔,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南万笑了笑,道:“行了,不说了,我看这件事算是摆平了,今后姜家不会再来争夺这个孩子了。”
她水色的眸子静谧如夜,听到这句话才漾起了一丝涟漪,“南叔叔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姜夫人这个人要么就不做事,要做就要赢到底,像这样半途而废还是第一次。我想她总归是人,对雅庭丫头不可能没有感情,现在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分了,也就不会再刁难什么了。”
程墨苏点了点头,轻轻地应着。
“倒是你,什么时候和少弈一起回去?” 南万面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她微微一怔,轻轻拢了纤细指尖,秀美的眉眼清澈如水,声音飘渺于空气,“我让风吟给少弈打了电话,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他就会到了。”
她没有想到本来已成平行线的他们,会因为这一连串的意外而再度有了交集。她只觉得心头被细密的雨丝洗透,撇去了那层蒙住她的尘灰。她唇边绽开清清浅浅的笑意,与微热的风相互怜惜,只要还活着,就有着可能,有着希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一大早盯着奶妈喂完了奶,又抱着孩子玩闹了一会子,她便收拾了一番,看向窗外去。今天倒是下了雨,不似夏雨的瓢泼,更像春雨的无声与绵绵,她推开门去,快要入了秋,风中带了一丝缱绻的凉意。
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叫了黄包车,在接近中午的十分,她终于到了程家府邸。
她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房屋,撑起一把油纸伞来,细密的雨丝捶打而下,编织成了一排排耐人寻味的故事,让眼前的这个建筑庄重肃穆却又幽静清雅。周围没了人迹,她淡淡地看着这个房子,父亲已去,程家败落,她空有父亲留下的全部遗产,却没了那份心境。
推门而入,想起了曾经这院中的杏花,曾那样繁盛,吹进浓香,迟归暖风。而如今,只能叹上一句,莫怪杏园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
她撑着油纸伞,仿佛撑起了烟雨之下的江南,走在青石铺陈的路面上,扬起指尖,捉得住雨丝,看不见蝴蝶。她进了宅内,一切看似依旧,但哪里当真依旧。循着楼梯,上了房间,素手轻轻推开藏书阁,那书籍蒙了灰尘,可书中的墨香仍透过薄薄的纸张,穿越到了她的指尖,幻化成了浓浓的思念。
她站在窗边,俯眼看去,景色如诗,美人如画。她唇边是浅浅的笑意,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忆。没人修剪的树木仍然枝繁叶茂,无人踏过的小径依旧透着清光。她轻轻地收回目光,收回了往日的旧时光,牵动起心中的情长。
她随手整理了一番,今天她没有带风吟一同前来,若是两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样久的人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知会怎样的泪水涟涟。她淡淡一笑,回了自己的房间,整理起了自己的旗袍,明日她便花上一些钱财继续让这里生龙活虎起来,以方便往后回上海来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这里藏匿着太多的回忆,与父亲的,与少弈的……
她看了看不远处依旧运行着的紫檀木座钟,见那指针缓缓指向一点,这才意识到自己肚子饿了,不由淡淡一笑,拿起油纸伞来,踱步出门。
这场雨终于恢复了夏天的本性,瓢泼了起来,她的油纸伞此时也没有了作用,无法遮挡住那猛烈的攻势。她索性收了伞,就这样让雨水晕湿了她的旗袍,打湿了她的发丝,让她身上浓浓的幽香更加迷蒙。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是一愣,雾雨的朦胧里,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不远不近,却虚幻得不像真实的。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却抵挡不住那狭长眸子中的炙热。她向前迈了几步,却无法追到他的身影,只能见着他乌黑发端下那双眸子的光由黯变亮,身影挺拔,气质超群。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她往前追去,水色的眸子中散发着清澈的光,玫瑰色的唇轻轻地咬着,一片柔软。她静静地将目光洒向那个背影,那往日的时光被纠缠出来,没了方向。
眼见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她小跑起来,与他的距离仍在不断地扩大着。她心下焦急,用尽力气,喊了一声,“阮煜!”
第两百四十九章 故知
然而她终究没能追上那一连串迅疾的脚步,整个人反被淋得湿透透的,靠在一处房檐下,面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是雨水与泪水交错生息。若那个人真的是阮煜,若阮煜真的没有死……
她心里满满漾起一连串的悸动来。
“小苏?”一声轻唤让她回过神来,她转过眸子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见萧佐为手里拿着一件长风衣,将她裹了起来,语气是温柔的责备,“你怎么弄成这样,在这里淋雨做什么。”
程墨苏对他浅浅一笑,低柔清婉的声音在雨水中不是那样清晰,带着淡淡的愁绪。萧佐为面目一怔,回过神来,揽着她进了车里,拿出手帕帮她擦干面上的雨水,却发现她微红了眶。
这段日子他没有一点程墨苏的消息,本来就是焦急,昨日听闻姜尚豪和姜夫人去了南家,这才想到有可能程墨苏也借宿在那里,本想去寻人,正巧路过这里,就看到了她。他松开她,保持住了一个礼貌的距离,面上的表情仍如往常般温和,唇角含笑,“你瞧你,都湿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关系。”她淡淡一笑,“这阵子借住在南先生家里,本来是想回家看看,哪里想到雨下得这样大,伞都遮不住,所以我就干脆收了伞了。”
果然是借住在南家,难怪他寻不到她。南万这个人为人仗义,带着一分古人的侠气,有他照顾小苏,萧佐为心中也放下了心来。
“对了小苏,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
程墨苏水色的眸子亮了亮,“也好,我也好久没见蓁蓁了。”说话间,司机便调转了方向,往萧家府邸驶过去,她见他修眉飞扬,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不觉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喜事,他这才笑答道:“嗯,蓁蓁前几日生产了,是个女儿。”
“真的?”她也面露喜色,玫瑰色的唇轻轻地上扬起一个深刻的弧度。
“是,刚出生的时候就会笑了,每天都很开心,笑声就和蓁蓁一模一样。”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那里透出的喜悦却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窥见的。
她瞧着萧佐为的样子,不禁出了神。儿时总是觉得时间漫长,虚度着光阴才觉得生命在前进,父亲与萧伯伯经常来往,谈论着家国大事,而她就与他和萧伯母闲话着家常。有时他带她去江边散步,有时她叫他帮忙逃课、两人一起听着微风拂过,看着杨柳依依,偶尔窃窃私语,偶尔遥想远方。
如今想来,那时光幸福又漫长,闪烁着最快乐的回忆,伴随着沁凉的心弦,笑声的悠扬,再也无法复返,再也无法追溯。
萧佐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盈盈一笑。他打开车门,递给她一只手,便道:“到了。”
她扶住他递来的手掌,下了车,向前走着,并不回头看他。他看着她娉婷窈窕的身影缓缓移动,只觉得她似弱柳扶风一般,随意一吹,便就要倒了,在这磅礴的雨中,她的身影被晕开一层迷离。
他苦涩一笑,现在两个人有了不同的轨迹,他这才发现他怀念的不是与她并行,而是那段青梅竹马的时光,那样无忧无虑,那样纯净美好。他看着那素白色的身影慢慢停顿下来,大雨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突然一下收住了声音。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浅浅一笑,那份素雅洗尽了人间的铅华,在岁月的沉淀下,散发出耐人寻味的韵味来。
他笑了笑,朝她走了过去,黑曜石般的眸子微微地低垂着。
萧家府邸的王妈是见过程墨苏的,也自小瞧着她与少爷一同长大,眼见着程墨苏又出现在了眼前,心中和面上都是挂不住的欣喜,“墨苏小姐,这……这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哪有,是我。”她握住王妈的手,轻轻一笑,“许久不见,真是想您呢。”
“呦,能得墨苏小姐惦念,真是太让我高兴了。” 王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今晚墨苏小姐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啊,记得小姐你最喜欢吃糯米圆子,晚上就叫厨房给你做去,如何?”
“当然是好,谢谢王妈,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浅浅笑着,心情止不住得大好起来。
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王妈,你在说什么,是有客人来吗?”
“是的,夫人,是墨苏小姐。” 王妈倒也不含糊,扯着嗓门答道。
“墨苏?!”楼梯口顿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叶蓁蓁瞪着莹亮的眼睛,看着楼下的程墨苏,程墨苏冲她淡淡一笑,她却飞奔了下来,直直扑进程墨苏的怀里,“墨苏,我想死你了!”
萧佐为见状皱了皱眉,一把拉开叶蓁蓁,将她横抱起来,“你这坐着月子,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