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闲女-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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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俨身份特殊,是百姓和朝廷一个很好的连接点,自然能谈论一些天下大事。
大家都有几分期待。东南的事情首先影响到的是他,就算被逸公子收服,他也该考虑自己的利益,所以他的观点应该更有意义。
丁俨有所准备,恭敬应道:“臣惶恐。国富民强,才能保证天下太平,不被他国侵略。百姓至少占天下七成,只有百姓富强,天下才能真正富强。若民不聊生,必然生乱。其次,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在百姓富足之时,加强教化,使其忠厚淳朴,从义向善,一如古人。”
不少人敏感的抓住古人这个词,常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若能再现古风,圣上真成了古圣先贤。还有第一句,说他国侵略,何尝不是暗指火氏,引人深思。
圣上说道:“古者有四民,农民约占七成,士民等约占两成。若八成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天下确实不能算富。丁爱卿以为,要如何才能国富民强?”
丁俨应道:“臣惶恐。在谯州,良田亩产约三十斗,中田亩产约二十五斗。臣尝闻,在锦川,良田亩产约三十四斗,中田亩产约二十八斗。基本上同样一亩田,产量却多一成。若这一成归地主,相当于中田三成地租变为四成;若这一成归农民,他们所得也会大增。所以臣以为,若能使同样的田地、同样的人,种出更多的粮食,则富强有望。”
国富民强题目很大,他其实就举了个例子。
明白人都能听懂,大殿内一阵沉默,因为这事儿又扯到了乔氏。
颜家几人将颜思行扶起,看着并没什么大碍,丢脸则是两回事。
颜回玝要找回面子,大声讥讽:“这还不简单,肯定是那些贱民偷懒;应该将他们狠狠教训一顿,看谁还敢偷懒。再说多那三五斗粮食又有什么用,喂老鼠都不够。”
众人一片哗然,这时候还敢骂贱民,颜家真是有种。
逸公子大怒:“你就是那只硕鼠!就算多三十斗你们颜家都嫌不够!乐平侯食邑两千六百户,大约八万亩地;每亩增产三斗,总共约二十四万斗。一斗粮约五分银子,二十四万斗就是约一万二千两银子,你竟然不屑一顾,颜家好气魄!”
不算不知道,不少人都吓一跳。这貌似就算多一斗粮,也能多四千两银子。
颜思行正三品礼部尚书,每年俸银三千两银子。正四品才一千八百两银子。再算下去就该眼红了,赶紧让农民回去多种几斗粮,大家都发了,确实能国富民强。
大家再看颜回玝,一万二千两银子竟然说喂老鼠都不够,确实好气魄。
颜回玝被瞅得面红耳赤,强词夺理:“既然有这么多银子,这些贱民为什么还喊穷?”
众人无语。乐平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分下去一户不到五两,他能不穷?
圣上懒得理他。内官直接宣旨:“丁俨辅助平乱有功,封富荣伯,赐食邑二百户。”
众人一愣,这个似乎好像那什么,封爵还罢了,赐食邑二百户,挺诡异的。
但没人抗议,丁俨谢恩完事赶紧下去。
内官喊道:“诏田凌上前!”
田凌和老秀才一块上前,在玄陛下大礼参拜,跪那身子发抖,非常紧张。
圣上说道:“平身,田凌,说说你家有多少田,去年打了多少粮食,最后都去了哪里。”
田凌爬起来,用蹩脚的官话说道:“草、草民家里八口人,小、小妹八岁,侄子两岁,爷爷是草民和大伯两家一块供养。草民家里一共佃、佃了三十五亩田,去年两季一共打了一百七十石粮。开春借了三石还了,佃租交了九十二石,给官府交税三十四石。完后卖了八石,后来侄子生病,没钱又卖了一石。给了爷爷两石。”
襄王问道:“这么说你家还剩三十石粮?”
田凌应道:“不是。雇牛耕地,一共两石;修锄头等用了五斗。山贼到我们村,一户又要两石。年前官府又到我们村收一回捐税,一户一石。过年祭土地神,蒋家问我们一户收了三斗粮。过完年家里就剩四石粮。”
田凌想起琐碎的开支又讲了一串,襄王沉默,很多人沉默。
☆、第211章,购买力与规模经济
田凌没讲完继续讲:“家里剩四石粮,有一石是稻种,二斗玉米种,三斗粟种。”
其他人更沉默,除了种子就没了,还吃什么。
颜回玝不甘寂寞:“你们难道就光种田、不种地吗?”
田凌应道:“种,我家佃了四亩半旱地,种菜、粟,还有棉花、苎麻。除了交租,菜基本够吃。棉麻一年能织四五匹布,贴补家里开销。”
颜回玝讥笑:“火氏布帛那么便宜,你们还织什么布?真是犯贱。”
逸公子、祝圉公、襄王等无数人看着他,恒王也不想说话。买布和卖布也是两回事。
颜思行缓过劲儿,必须给儿子帮腔:“火氏高档锦缎价廉物美,低档布帛经济实惠;老百姓织布,确实是浪费人力物力。”
外面有人进来回禀,黄桑娘到了。
大殿内一时气氛诡异,关于火氏、布帛等的碰撞,估计将迎来第一个*。
圣上下旨,让黄桑娘休息一阵,再来面圣。众人愈发各种猜测。
内官宣旨:“田凌辅助抵御盗寇有功,特封为良士。”
良士是民爵,正八品,享受免丁税、田赋减半等权利。正九品是公士,可免丁税。正七品戎士,则丁税、田赋等全免,还有其他一些权利。
大殿内骚动,说是抵御盗寇有功,终究是个农民,还真的封了民爵。
内官只管继续:“诏梅善全上前。”
梅善全三十多岁,个头中等,一双眼睛不大,一身石青色细布长袍,看着气质还不错。走到玄陛下大礼参拜,有些激动。
圣上说道:“平身,梅善全,火氏布帛经济实惠,你对此有何看法?”
梅善全站得毕恭毕敬,答得有板有眼:“草民惶恐,就说田凌他家。京师粮价一石约五钱银子,但我们那卖出去,去年粮价是一百八十文。田凌家卖了八石粮食,共一千四百四十文。盐一斗五十文,他家大概要十斗,就是五百文。菜油一升二十文,他家至少需要三十升,就是六百文。酱醋茶等再节约,至少也要一百文。他家有小孩,村里红白喜事随礼等,至少还要二百文。”
田凌补充道:“一年还得给我爷爷一百文。”
梅善全继续:“这还是好的,若遇上他成亲或什么大事,五两银子不一定够,这就只能东借西凑,然后年年还债。所以,火氏布帛再经济实惠,他家也买不起。”
逸公子说道:“各种盘剥多如鸡毛,无异于杀鸡取卵;逼的老百姓穷的叮当响,购买力接近于零;火氏的布白送,他做衣服的针线还要花钱。”
襄王问道:“那他家织的布卖给谁?”
梅善全应道:“贱卖给邻里乡亲。火氏的布这几年不停降价,老百姓没办法,挥泪吐血跳河价、只能比火氏更贱,才能换几个钱。火氏如果再降,有人就别活了。”
赵梓杞疑问:“你意思火氏布帛卖的便宜,还不好了?”
梅善全应道:“火氏做生意肯定要赚钱,他赚了钱肯定就有人赚不到钱。”
颜回玝大智:“荒谬!他们织布本就是浪费人力物力,早就该罢手,去做别的。”
逸公子应道:“不错,织布劳民伤财。不如让他们来替你做员外郎,一年俸禄四百八十两银子,喂你们颜家一窝老鼠不够,但是够他们织八辈子的布。”
颜回玝大怒,颜家其他人皆怒,逸公子是故意跟他们对着干。
其他人无语,有聪明的则皱眉,火氏整的这个事,颜家还这么积极,这都是事儿。
圣上示意,内官宣旨:“梅善全辅助抵御盗寇、平定一方有功,特封为恒润县男,赏黄金百两。诏烈山岩上前。”
梅善全赶紧谢恩走人,最好别被火氏或颜家盯上。
烈山岩出来,个子不高,性情稳健;他娘去世不久,所以身上还带着一点孝;走到玄陛下大礼参拜,有几分大气从容。
圣上说的:“平身,听闻令堂仁慈和善,不幸遇难,朕心悯之。”
烈山岩再次跪下,趴地上哽咽:“草民谢圣上隆恩。”
圣上说道:“逝者已矣,你要节哀,向前看。对于百姓困顿,你有何见解?”
烈山岩站起来,平复情绪,从容回禀:“草民惶恐,草民准备多养几头牛、再养一些猪。以后不再免费帮农民耕地,他们没钱就要帮草民干活、或者打猪草来换。猪肉对穷人跟补药差不多,他们吃了肉,身体好,干活有力气,田就能种好。种出更多粮食,只要粮食不降价,就能卖出更多的钱,慢慢就会好起来。”
老辽王问道:“你以前都免费帮农民耕地?”
昭王代为回答:“他是清晏县有名的大善人,做的善事数不清。”
不少人肃然起敬,虽说很多地方民风淳朴,但真正的善人不多,值得圣上给他立牌坊。
轩王道貌岸然的问道:“你这样就能让老百姓过好?”
烈山岩应道:“当然先要降低租税、吏治清明,没有盗寇、奸人作乱,还要天照应;但圣上圣明,这些不用草民操心,草民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襄王提问:“农民每家每户都会养猪,你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烈山岩看一眼逸公子,镇定应道:“农民自己都没得吃,猪养两三年才六七十斤,瘦的也没什么肉。草民家里养的猪,一年就能长到一百多斤,不仅有肉,还有油,养一年也正好吃。农民若是将自家的猪草之类给草民,草民再折算成猪肉给他们,不仅比他们自己养猪划算,草民也不会侵占他们利益。”
襄王也看一眼逸公子,猛然醒悟,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火氏的布便宜,但挤占了农民的利益。烈山岩要养猪,是将农民做不好的事集中做得更好。一点点做得更好,最后自然没有不好的道理。
这就是规模经济和效率的问题。
火氏产布、乔氏产粮,都是规模经济,能提高效率,但和小农经济就是产生冲突。
农民被压榨之后,没有足够的购买力,也没什么选择余地,只能变成矛盾。烈山岩不同,他从农民角度出发,打猪草能换肉,自然能换钱,那农民养不养猪就无所谓。火氏如果收购农民的棉麻,价格合适的话,矛盾也会缓和一些。
具体讲起来就多了。
圣上亲自下旨:“烈山岩忠孝仁善,辅助平乱、平定一方有功,特封清晏县男,赐食邑二百户,赏黄金百两。先妣烈山毛氏,追封清晏县君,赐谥贞懿!”
☆、第212章,人之初
烈山岩忍不住又哭,不少人哀之。
颜思行蹦出来要抗议。一个县男赐食邑,一个县君赐谥,这都是不合礼仪规矩的。
内官机灵的喊道:“诏宁清滔上前。”
宁清滔孔武有力,目有侠气,走到颜思行身边,还带着一阵杀气,吓得他不敢吭声。
圣上问道:“对‘侠以武犯禁’,你怎么看?”
宁清滔应道:“这和儒以文乱法一样。外面那些读圣贤书的儒士,有一些是真的为朝廷法度考虑,但过于迂腐;河水也要往前流,若是圈在一个池塘里,时间久了就臭了。有一些抱着什么目的就不说了。还有一些读了两本书就瞧不起老百姓,殊不知若是农民不种地,他们早饿死了。”
逸公子不知哪寻来一张琴,随手拨动琴弦,一边摇头晃脑的唱:“莫要再提圣贤书,怕你越读越糊涂,五谷杂粮都不种,饿死你这人之初。”
旭王喊道:“儿子!”
老百姓差点跟着唱,逸公子忙挥手让他们停下,手指又在琴弦划过,琴声铿锵。
其他人都无语,小太保能否严肃点,这里可是太极殿。
圣上听外面一帮老顽固老王八还在引经据典呼天抢地,这回姑且饶了逸公子。
宁清滔知趣的讲回来:“草民以为,侠者犯禁分三种。常有纨绔子弟、奸臣恶吏等,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别人有了能力,难免有样学样。其次,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官官相护,百姓求告无门、有冤无处诉;我辈习武之人,有能力就应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替天行道,这最容易被那些权贵针对。还有一种,名为侠者,实为盗贼。侠者都是轻生重义、勇于舍己救人之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绝不会轻易犯禁。”
大家都静下来听着。据说这次平乱,一帮任侠也立了大功,逸公子能整。
圣上颔首:“你以为该如何妥善处理?”
宁清滔应道:“草民惶恐,作为侠者,帮老人挑水、收养几个孤儿,这都没什么;但替天行道、和奸臣权贵等对上,说实话风险很大。所以,还是应该吏治清明、天下太平,一切都照规矩来,侠者也照规矩来,这样最妥当。”
圣上颔首:“吏治清明,也难免有些勋贵官吏自甘堕落、包藏祸心、祸国殃民。让任侠作为监督者,发现不法,可层层上报,直至将奸臣恶吏惩治。”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一记惊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