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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浮世经-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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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根木炭头,开始在木板上给所有人算账,声音冷清,不紧不慢。其间,他并未看向其他人,一直专注于木板。

“就是这样。”徐立前吐出最后一句话:“去掉各种成本,饭庄利润所得,不过三十三文而已。”说罢,他才抬眼,看向众人。

一日之数,只三十三文。

便是预计接下来的生意会稍微强上一丝,那么利润最多也不过二两银子罢了。

徐立前环视众人,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失落失望,和难以相信。

生意那么火,辛苦一天,才赚几十文?就算一开始徐立前给他们泼了冷水,但这个结果,离自己预估的差太远了……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浮出这样的念头来。

“夏少……”邹大成嚅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唉。

徐立前在心底轻叹,问道:“觉得赚的太少了?”

在坐十几人,都觉得有些难堪。但却无法否认自己的想法:几十文,实在太少了。

“是啊,这点儿红利,的确不够大家分的。”徐立前颔首承认:“那么……”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头发花白又黑又瘦的老汉身上,问道:“王老伯,你在饭堂是掌勺,定的工钱是一天二十文,比之在码头扛包如何?”

☆、096 成长?

“那当然是掌勺好了。”王老汉想也没想地道:“我这个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再去扛包,早晚累死。一天能不能到手十个大钱,还要看这天命好命赖。”

二十文,不仅整整多一倍,而且晴雨都有保证,也没有那么累。他还干的动。

想到这里,他明白过来,老脸有些红,道:“康少,使我们贪心了。我们就是苦命人,没什么见识,康少您别给我们计较啊。”他连忙向徐立前行礼,又督促其他人道:“还不跟康少陪不是!”

邹大成等人也明白过来。

他们在大河饭堂做事,并非是白劳作的。也是按天按工开工钱的!仅仅是工钱,就比从前干苦力强了不知道多少!

但明白归明白,但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啊,做生意怎么就这点儿小钱?他们一时间还是无法释怀。

“大河饭堂是为了码头上的兄弟们开的,我这句话并不是空话。”徐立前缓缓说道:“若不是旁人看不上这点儿,你们以为这么多年就没人想过薄利多销开个饭堂?我们好不容易弄了这个饭堂,就是为了方便兄弟也方便自己!”

“若是你们有谁不满意,看不上这点儿红利,我这一笔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九出十三归,不会昧下你们一文。”徐立前面色木然,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想成事,最初时期就需要将隐患消除。

这些人都是苦命者没错,他却不需要目光短浅、抑或品行不断之人。所以,在开业第一天,他就清晰地给他们分析了利弊,任由他们选择是否离去。

王老头第一个摆手道:“我反正是跟着康少走的,只要康少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干不动了。至于借给饭堂的那点儿银子,老头我也不想分什么红利,就当是寄存在饭堂的,什么时候家里需要了,饭堂能及时给老头就好了。”

他人老了,求得是稳妥。

如今在饭堂能有稳定不菲的收入,他已经十分难得。但他心里也清楚,利润太少,一个月根本谈不上有多少红利,而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要用钱的地方,所以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徐立前对王老头点点头,又问道:“你们的意思呢?”

……

“哦,大兄他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徐玫眉眼含笑,俏皮而欢喜,起身向徐夫人拱手道:“恭喜娘亲,贺喜娘亲!”

桃花谢了又红,春日匆匆端午又至,徐玫就要庆贺第十个生辰了。她身姿高挑,纤细却并无羸弱;姿容秀美,顾盼含笑之间又活泼明艳,已然长成了一个小美人。

而徐立前已经离开三载。三年之中,徐夫人头一次像徐惠徐玫主动说起徐立前的近况——

他在南通码头落脚,仅半年,就组建了其间的一大势力,以此为基础,开大河饭堂;仅一年,就使得其他势力衰弱下去,不得不跟随夏少规矩行事,码头苦力收入由一开始的五六文涨到了十几文,大河饭堂生意红火,扩建之时开辟茶亭,供货主直接上门雇佣苦力,饭堂为间人,从雇主处获利,从苦力处获名。“夏少”更被千百苦力拥护信任;又一年,大河饭堂遍开南通数个大小码头,今年又开始沿大河向北渗透……

三年,徐立前开始有选择地教授早早在码头谋生的少年人识字算账习武,班底已经初步建立了起来!如今整个南通所有码头风气清朗,只有一个个十几人最多几十人组成的小团伙,再无四处盘剥收取保护费的所谓头目!但若是“夏少”一声令下,定然是响应者无数!

按照徐立前刚去南通时候仅仅十三岁的年纪,三年单枪匹马白手起家能有这样的成绩,徐夫人怎么能不为他骄傲欣喜!

徐夫人嘴角含笑,笑着问徐玫道:“怎么成了我的喜事了?这放出去一下子就能干起来了,岂非是说我教了多年没有教好?”

徐玫娇笑道:“怎么能这样说呢?且不说大兄是您儿子,就是没有您那些年的严厉教导,大兄怎么能小小年纪就有所作为?反正,我是不信,还能有别的少年郎能做到如大兄这般的。”

若徐立前当真是富家纨绔草包双手空空脑袋也空空地被赶出家门,不饿死就已经很不错了!

徐夫人含笑端起茶盏,想以此来掩饰住自己的满意之色。

徐惠却是不解徐玫为何这般欣喜,皱眉道:“大兄这三年,竟然一直在码头上……混?”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觉得十分艰难,仿佛有一种莫名的羞耻。

徐夫人唇边笑意一敛,看向徐惠道:“惠儿是觉得你大兄这般厮混三年是很没出息了?”

徐惠抿唇,忙道:“不是,只是……”

徐立前是姑苏徐家的麒麟儿,怎么能与混迹市井绿林!就算是成了一方码头上统领苦力的大头目,也不过是卑微的下层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离开徐家,不是为了要读万卷书,要访名山大川名人雅士,也如同父亲一般,成为一个被人尊敬的名士吗?

苦力头目,小饭堂的东家,徐惠无法想象,她心目中清俊出尘的大兄,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解,失望,难以相信……一时间,徐惠心中复杂无比,无法解释。

徐玫看了看徐惠,含笑替她解围,问徐夫人道:“娘,您提起大兄近况,是想招他回家来吗?”

“你大兄一直觉得我徐家空有偌大财富却不惠及百姓,自私自利,怕是不肯随我回来。”徐夫人不再去看徐惠,抿一口茶水,道:“左右他离成亲的年纪还有几年,我也不迫他,随他在外面高兴吧。”

“娘舍得啊。”徐玫笑问一句。

“他不肯回,我做娘的,不舍得也要舍得,能有什么法子。”徐夫人十分大度,全然没有了当初逼迫徐立前算账学商时候的狠劲。

徐玫不禁露出轻快的笑意。

☆、097 心情不好?

眼前的徐夫人,明媚喜悦,宛若五月初的充盈在天地之间的白光。

在这样的白光里,前世那个因为抑郁进而偏激暗藏着疯狂凌厉让人畏惧的妇人形象,慢慢从徐玫眼前消散。

而漂泊在外的徐立前,正被生活被现实推动着整日里忙碌操心不休,又不满懈怠武艺学问,只怕难以一丝闲暇?也许徐立前已经找到了忙碌的意义乐在其中;也许他仅仅是不忍割舍被动前行……但只要他在忙碌着,在追寻着,一日一日充实地生活,总比前世他困在家中年纪轻轻就麻木颓废放弃自身要强上了太多太多吧!

多好。

仿佛整个天地都格外清朗起来,心灵无比活泼,身体都轻盈了几分。

徐夫人若有所感,打量徐玫,目中之中多了了几分诧异,突然开口道:“玫儿,我一直没有问……你多年打坐吐纳,而今到了何种程度?”

徐玫怔了一下,摇头道:“女儿不知。父亲说女儿依旧是入门,才除虚怯病弱,略添轻盈敏捷,让女儿继续打磨根基,不要想太多。”

徐夫人恍然,颔首道:“原来如此。”

她的三个儿女,自然是徐立前的天资最好,无论文武。余下,徐惠热衷于经营之道,于习武上花的时间少了一些,至今成就有限。而徐玫资质一般,聪明却贪玩的很,少了勤奋,也少了热切专注,不求上进,让人无奈。

没想到,就在刚才,小丫头的境界仿佛有了大进步?

这是夏长渊的责任,徐夫人没有再追问具体,又想起了徐立前,训诫道:“聪明的头脑、渊博的学识、强大的自身,都是一个人能够立世而不被人驱使欺辱的最根本依仗。就如同你们大兄,若非他武艺强过其他人,那么最开始就会沦为被压榨的苦力,立足都不能,何谈其他?”

徐惠和徐玫恭敬垂首,道:“娘教训的是。”

五月的阳光正是明亮。梧桐芭蕉更翠,牡丹月季更娇。整个天地犹如浓墨重彩汇聚,又各自栩栩清晰,分外灼灼。

徐惠伸手摘下一朵牡丹花把玩一会儿,停下脚步,美目含厉,盯着徐玫不住打量,仿佛要将徐玫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似的。

徐玫略感诧异,白皙的俏脸生出一抹羞怯不自在的红云,抬头问道:“惠姐姐怎么这么看着我?”

她的个头窜的很快,几乎就要与徐惠一样高了。

“我在想,徐玫你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啊。”徐惠下巴微扬,眼神却越发尖锐了些,冷声道:“长大了,就知道讨好娘了!”

咦?她的心情怎么这般恶劣?

徐玫眼波流转,显露天真活泼,理所当然地道:“女儿在娘亲面前撒娇扮痴讨好,难道不是很应该的吗?”她娇娇一笑,抿唇道:“我日常不能娘亲面前侍奉,难得回来,当然要多多撒娇说好话,让娘亲不要忘了我。”

徐惠不禁语噎。

她正要恼怒发火,却见徐玫盯着她探究片刻,嫣然一笑,道:“慧姐姐,你心情不好?为什么?”

我心情当然不好!

徐惠忍耐住心中烦躁,一把抓住徐玫手臂,莲步翻飞,竟然是用上了轻功,拖着徐玫很快远离梧桐苑,入了一处幽静的竹林凉亭,才猛然将徐玫一松。

她抓人的时候不曾提示,松手的时候也一样没有招呼,骤起骤停,让没有准备的徐玫一路略为狼狈,此时更是踉跄几步,方才抓了个柱子站稳,面如红霞,娇喘不已。

徐玫眼中蕴出水光,像是又恼又委屈,看向徐惠道:“姐,你干什么啊!”

“就是有话问你。”徐惠嫌弃地道:“怎么就这样娇气了!”她往亭中一坐,冷声道:“别在我面前做这样子,我厌烦的很。”

徐玫转过头,没有理会。

朱燕追上来,赶紧替徐玫推拿一番。片刻,徐玫面上红云褪去,平复下来,往徐惠对面一坐,板着俏脸,不情愿地问道:“你想问什么?”

“这样多好。”徐惠打量徐玫一眼,似乎对她此时的态度满意一些,示意婢女下去准备茶具。而后又沉默下来,望着四周翠绿的竹林痴痴出神,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

徐玫没有出声打扰。

有风拂过,竹林沙沙,越显静谧。

刚才徐惠运起轻功裹着徐玫一路疾行了半盏茶时间,已经远离了梧桐苑的范围,此时这个竹林小亭,徐玫就有些眼生,从前未曾到过。

回想着来时路线,似乎应该是比较靠近余荫堂?

也是。

这几年来,徐惠多次得到老太爷教导指点,有时候在余荫堂,有时在他处,其中就有一个亭子,常为祖孙下棋品茗之地?

这个地方,实在幽静。外面小路上的枯黄竹叶都落了一层,即便是有人刻意吩咐不做打扫,也能看出这里偏僻,几乎无人走动。

流苏很快就回来,身后跟着一对婢女,捧着泥炉茶具等物走近亭子里,轻手轻脚安置好,很快银壶里的水就开始咕嘟嘟冒泡。像是做过了许多次,不见一点生疏。

“姐姐常来这里?”徐玫嗅一口茶香,微笑道:“云雾山百年茶树产出的大红袍,这附近竟然也备着。”

乃是徐惠所钟爱的茶叶。

珍贵少见,却名声不显,并不在几种常备的珍品名茶的类目之中。若非徐惠常常来此,怕是这附近的茶水间根本不会有这种茶叶。

徐惠回神,俏脸更加沉郁,但之前的如同火山一般就要爆发的愠怒烦躁之意却是平复了许多,看徐玫的目光也不再满含着火气,说话呛死人。

呼。

这个发现,让徐玫舒心了一些——

只要冷静了下来,那就好沟通多了。

不然,就像刚才在梧桐苑前那么说话,自己是接也不是受也不是,肯定要郁闷难过多了。

“哦,我有时候心烦,会来这里坐坐。”徐惠竟然回答了徐玫的问话,却又陷在了自己的心绪里,忘记了徐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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