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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妖刀记-第4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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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想起盈幼玉与黑衣女郎交手时,于险中求胜的迅辣剑法,虽非无敌,却有股难驯的狂烈与野性,临敌时来这么一下,确实防不胜防。太祖武皇帝年少所创的剑式粗坯,即有如此锋芒,经他千锤百炼、曾压胜无数高手的完整“败剑”该有何等惊人的威力!

而腹婴功不足以驾驭人称“七玄第一武典”的《天罗经》则是天罗香最大的秘密,不仅外人不知,教门内亦秘而不宣,如明栈雪之流的门主候选,或蚳姥姥这般掌大权者方可预闻。耿照虽听明姑娘说过,料不到蚳狩云竟坦承以告,心中五味杂陈,尚存的一丝提防戒慎,自此益发淡薄。

姥姥续道:“他与埋皇剑冢的‘千里仗剑’萧谏纸乃一师所授,连萧谏纸的武功,他也不瞒我。萧老儿迄今仍一无所知,他的独门绝技‘云海苍茫诀’和‘八表游龙剑’,我都会着一点儿。”

耿照心中微动,沉吟道:“我听说太祖爷与萧老台丞斗气,才一怒将他贬出京城。会不会……他是想将这份手稿交给台丞,却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故而假讬前辈,心底却盼着有朝一日,台丞能从前辈这厢取得?”

蚳狩云浑身一震,淡淡的笑意陡被震散了似的,只余一抹残映,凝于饱受岁月侵蚀的面上。她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的少年:最初她以为他心思机敏,而后才发现他心细如发,不易受变乱纷呈的外物所迷惑,总能专注地把握细节。到得这时,她却觉得他对于人情世故有种极其锐利的直觉,足以越过横亘其间的岁月残垣,看见隐藏在背后的善良与诚挚。——他真的……是你派来的罢?

你还记得你留了东西在我这儿,想起要来拿了么?真是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啊!

老妇人静默良久,仿佛不想从思忆里抽身离开,片刻才拈袖搵了搵眼角,长叹一声。

“不是萧谏纸。他说啦,‘将来有个人出现,你就把这交给他,我不知他何时来、生作什么模样,姓谁名啥……我等不到那时啦,神棍也是。’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沮丧,仿佛干了件天大的错事,再也无法弥补似的。

“他说:‘我师父让我们等待时机,以拯救黎民苍生。异族出现时,我们以为时候到了……你要是见过异族就知道,牠们没点儿像人,个个都是鬼怪。谁见了不以为世道将乱,苍天降下了妖孽来?

“‘可我们错了。时间还没到。异族不过是水滚前的浮泡沫子罢了,那真正天杀的玩意儿还没来。我同神棍都错了,错得离谱。我把百年难遇的猛将强兵、不世英杰拿来争天下,让他们死的死、散的散,才发现要打的对象还未现世……万一牠明儿来了怎么办?韩破凡、武登庸都已不在,万一我打输了,谁来拯救苍生?’”耿照听她喃喃出神的口吻,复诵那呓语般的内容,完全理解如此浅白混乱、毫无章法的话语,何以能牢记数十年。在静室听来已是如此慑人,若由天下无敌的独孤弋口中说出,该有多么诡异!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忧虑。他并不害怕,只是焦躁难平,仿佛一切都乱了套,却找不出相应之道。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隔年平望都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我只当他是诈死逃离朝堂,以摆脱那帮令他喘不过气来的臣工。我年年都盼着他在远方玩累了,终于又回到桃花坞来,好让我把这束纸头还给他。”

耿照将那本织锦册子翻到了后半,吸墨的薄绢间不再出现图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写满歪扭小楷的纸片。“前辈——”

他不敢多瞧,忙阖起簿册便欲递还,蚳狩云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

“他那天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来到了冷鑪谷,身上带着残拳余劲,就像他说的,一看就想起了这些纸头,决计不会弄错。所以,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掉。”

老妇人淡然一笑,眸里却闪着逼人的光。

“我们还有时间,从里头找出救你一命的法子。如果独孤弋说得没错,要接替他来拯救天下苍生的,恐怕就是你了。”

第百四四折 惊燕回翔·流沔移光

这一日,越浦城里始终刮着风,远方乌云宛若接鳞,一路密密麻麻压向城头。

天还没大亮,市集里开门做生意的、各门桥外列队准备进城的,都被湿浓厚重的乌翳压弯了腰,心知晌午前是见不着日头了。夜幕将以另一种形式侵占白昼,无论人们欢喜与否。

做为东海商业最盛的城市,地处要冲、三川汇流的越浦一年到头都有市集,那怕是风雪阴雨,未至涝灾之前,绝不歇市;就算西边城门被洪汛冲毁了,东门、北门等照样开市。在越浦百姓看来,营生营生,有营才有生,日子若要过将下去,总得开门做买卖。乡下赶集时那种暴雨倏至、众人一哄而散的情景,在越浦城里是决计没有的。

但这雨却始终下不来。

西南侧朝鑫门的桥市边上,大把大把的垂柳翻腾如翠浪,泊岸小舟莫不收起旗招,被风刮得磕磕碰碰,闷钝的木质敲击声卷入风里,倏又无踪。

流入朝鑫门的伏公圳,水面最处宽不过二十余步,对比越浦诸多联外的人工水道,显得格外寒碜。盖因修建之初,本为城外农田引水灌溉之用,农民运送作物入城贩卖,取道伏公圳最是便利。

故越城浦早年,此间市井极盛,圳上横跨着大大小小的桥梁共一十七座,不但方便城中居民往来,满载瓜果时蔬的小舟更能直薄桥下,舟主系舟于砌石岸,迳往桥畔柳荫陈物插标,满城风闻,形成桥市。

随着越浦城区扩大,各水陆通道陆续启用,行会、城尹府对集市的擘划亦已成形,朝鑫门于焉没落。迄今摆摊的多半是无行无会的散农,或自吃之余拿点鱼虾换零花的船户,行会不为难这些辛苦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叫卖;逛朝鑫门桥市的,也都是些旧习难改的老越浦,虽是一片寥落景况,有人就爱这里的闲散随意。时人诗曰“柳下风餐常鹤发,陈桥是处贩新鱼”庶几堪喻。

五更开市的朝鑫门,平日未至辰时便即歇市,今日拜天阴之赐,都近巳午之交了,还有零星的摊子赶着收拾避风。往来的人们无不扶冠环裾,抱身而行,以免被风掀飞了衣发。

一名身穿白衣、鬓边簪着白花的女子,臂弯里挂着小小的竹篮,低头走上了名为“念阿桥”的跨圳石桥,一阵阵的大风吹得她裙裾逆扬,裹出一身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飘散在风中的乌浓长发,更衬得肌雪逾衣布,直要掐出水来,平添几许动人韵致。

少妇低垂粉颈,微微侧着玉颊,浓发半覆着脸面,无法看清她的容貌,然而光是高耸鼓胀的前襟、细圆的葫芦腰,以及极富肉感的丰盈臀股,便是放到越浦顶尖的风月场销金巷里,亦属罕见的尤物;相貌毋须悉见,已极攫人目光,连道旁女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桥上一名中年妇人停下了收拾,扯开嗓门殷勤叫唤:“这位小娘子可是要买鲜鱼?”

连喊几声,那少妇才回过神,以小指将拂过面庞的发丝勾至耳后,果然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蛋,虽眼皮浮肿玉颊消瘦,颇见憔悴,仍未减其清丽,衬与眼角一粒晶莹小巧的泪痣,令人生怜。

“鱼……是了,大娘有鱼么?”

少妇喃喃应口,两排弯翘的浓睫轻轻颤动着,心思似乎不在此间,早已被风刮去了远方。

中年妇人笑道:“有有有,上好的鳜鱼,小娘子定要尝尝。”

揭开覆于木桶上的深青荷叶,见清水中游着一条肥美硕大的银鳞鱼,通体青黄,带有条状乌斑,前额斜平、颔突吻尖,背上的鱼鳍还有一条条醒目的棘刺,模样十分凶猛。

少妇蹲下端详了半天,却未露出妇人期待已久的惊喜神情,只淡淡地问:“这便是鳜鱼么?怎生吃才好?”

妇人笑道:“小娘子一定不是本地人罢?这鳜鱼乃是三川名产,肉质紧实,滋味鲜美,去骨剖花之后入油锅一炸,再浇上糖醋汁,便是一道远近驰名的‘松鼠鳜鱼’。配白饭吃,鲜得能把舌头也吞落腹底。”

少妇笑了,宛若春花开绽,明艳不可方物。“听来挺不错,可惜只有一条。”

她叹了口气,笑道:“也罢,就买这条。大娘,这鳜鱼怎么卖?”

“算小娘子一百五十文钱就好。”

妇人听出她话中之意,敢情是嫌不够吃,柳眉一挑。“小娘子府上人丁旺,一条若不够吃,我家还有几尾,都是清早捕的,装入竹笼浸在水中,一般的鲜。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要起身。

少妇“嗯”的一声,似不怎么上心,纤长的右手五指轻抚桶缘,桶中鳜鱼感受震动,不住东突西窜,仿佛威吓着看不见的敌人。

蓦地一人蹭来,也在荷叶木桶前蹲下,抚颔啧啧称奇:“哎呀,是鳜鱼耶!阿嫂也卖我一尾。”

却是名披着斗蓬、浪人模样的虬髯男子,斗蓬连着乱发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其下的臂鞲绑腿,似是武服;背后斜背一捆长长的青布包袱,所贮应是兵器一类,说是刀剑,似乎又粗圆过甚,看不出是何物。

少妇一惊回神,却未起身,拢着裙裾手按飞发,姣好的唇线勾起一抹微衅的笑容,像替坏掉的人偶注入生命力似的,整个人突然警醒起来,生香活色之中隐含一丝危险由卝枫卝叶卝文卝学卝整卝理与戒备,对比先前的颓堂呆怔,简直判若两人。

“胡大爷也买鱼呀!”

她抿嘴一笑,眼波漾如桃花。

“忒巧。这尾让与胡大爷罢,我可以等。”

虬髯男子哈哈一笑。“那就多承耿夫人的好意啦。喂,我说阿嫂,”

冷不防叫住妇人,眯起晶亮的眼睛,露齿微笑。“这鱼几多钱?”

中年妇人本欲离开,被他吓了一大跳,手捂胸口,强笑道:“这……这位大侠也爱吃鳜鱼么?我……我家里还有几尾,一并取来卖与二位。”

男子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好意思,我这人耳朵比较尖,方才大老远听见啦,一百五十文是吧?阿嫂家里有几篓,我全包啦!”

一瞥身畔少妇杏眼圆睁,赶紧补充:“……自然是扣下这位小娘子的几尾之后,其他我全包啦。莫说青鱼行,你这鳜鱼在越城浦任何一处桥市,一对都能卖到五百文以上,阿嫂卖个几百斤给我,越浦的青鱼行就让我给打垮了。届时鱼行的蟹眼高少不得要来求我,跻身越浦五大家指日可待,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着大笑起来,仿佛一手把持越浦鱼行的桓家少东桓严高就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大有踌躇满志、一飞冲天的气魄。

那妇人强笑道:“哎唷,大侠可真是爱说笑。这……哪能啊!”

男子笑道:“东海央土之交本多丘陵,三川切割群山而过,水流湍急,地形破碎,才能养出肉质结实、性情凶猛的鳜鱼来。渔民冬季时捕鳜,须在这些崎岖纵横的丘陵间为之,一路往西卖过来,跌价与计里相仿佛,卖到越浦之时,差不多就是一斤几十文钱。

“但你这是春鳜,是春汛来时,从山里冲出的大鱼,乃经历整个冬季的弱肉强食、汰出的鳜中豪强,个头大、滋味美,数量也不多,重点是产地还捕不到,得往下游找。你只消打过一天的渔,决计不会拿冬鳜的价钱来卖春鳜。”

一旁少妇依旧维持拢裙蹲踞的姿势,他人做来粗鄙难看,于她却是美如图画,说不出的娇俏顺眼。她伸手托腮,歪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笑吟吟道:“不想胡大爷亦是捕鱼能手,说得一口好渔经。指不定大娘见奴奴生得可爱,偏就卖我便宜些,怎使不得?”

“使得!当然使得。”

男子大点其头。“只不过她这鱼是上东边儿州桥口鱼市买的,鱼尾那儿有个小小的‘张’字胶印,是青鱼张家的号记,一瞧便知。专程买了五百文的鱼,来卖你一百五,居心叵测,小娘子不可不防啊!”

那妇人画眉山挑,顿时来了精神,忙七手八脚捞起活鱼,往男子鼻下一送,得意洋洋。“真没有!大侠你误会啦,这鱼是咱自家捕剩了的,随意拿来换点零花,见小娘子俏丽可人,结个善缘罢了。”

男子一脸歉意,连连点头:“真是我犯浑,对不住二位。得,你拿柳叶条串了给小娘子,家里那几尾算我的。”

变戏法似的从斗蓬底下亮出半截带叶柳条,也递到妇人眼下。

那妇人不由一怔,整个人愣在当场,竟忘了接过。男子摇头叹息:“你一不懂抓,二不会串,过往在这念阿桥做买卖,是买鱼送木桶么?”

劈手夺过,柳枝穿入鱼目一系一甩,单手将活鱼披挂在肩后。

妇人见伪装被揭,面色沉落,反足一蹬身后桥栏,“唰!”

自二人头顶越过,轻轻巧巧落在桥中央,喝道:“你是何人?”

附近往来的路人、柳下打盹的摊贩等计七八名起身聚拢,将男子与少妇围在窄小的石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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