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第3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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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耿照不由得挑眉。
「他找了醉猫的师弟把他骗出去,我猜是要拷问武功秘笈。老东西很硬气,吃足苦头也不肯说,末了才被杀了示众。」
耿照恍然大悟。
后来,罗烨为了替那人报仇,杀死那个师弟叛徒,不得已划破面颊逃到军队里来栖身……故事就这么兜拢起来了,与巡检营中传得真真假假的耳语。对罗烨来说,他的醉猫师传早有身死收场的觉悟,人在江湖,终究如此;唯一的仇人便是那名出卖他的师弟,而非主持正义的邵咸尊。
只是他「手段很卑鄙」。罗烨是这么说的。
耿照将金镖小心收进腰带里,从胡床上站起来。虽然距赴约的时间剩不到一刻,但暖暖身也好。
「罗头儿,你今日与东郭那场打得很帅啊,要是拳腿的劲力再松一点就更好啦。你有一百斤的气力,要是硬使了一百斤,打在敌人身上至多是一百斤;要是只用五十斤,打在敌人身上,有时候会变两百斤。」
罗烨突然停笔,浓眉紧蹙,似是被触动了什么,两眼掠过一抹精光。
果不其然。他的醉猫师传离开得太早,或许是清醒的时间不多,没能为他打下足够的根基。耿照观察他与东郭交手时,发现罗烨的外功极其刚猛,力量惊人,那是他自己下的苦功,然而在内力巧劲的运用上却是门外汉,要不打倒东郭,应该更不花力气才是。
「你要不……打我试试?」
耿照一笑,摆出了「白拂手」的架势。
罗烨双目放光,起身褪去身上的兜甲,活动活动筋骨,指节拗得喀喇作响。
「大人这是军令,还是闲聊?」
「是军令。」
耿照收起笑容,冷冷说道:「你尽力支持一刻,至少要打中我一拳。」
以大人的实力,这可真是个刁人的任务。
罗烨不觉冷笑,蓦地跨步猱身双腿飞旋,鹰掠般扫向耿照的脖颈!
第百零四折 千夫所视,刃淬锋极
这一蹴几乎命中耿照。
耿照的碧火真气从没像此刻这般丰沛充盈、浑欲鼓出,影响之所及,先天灵觉益发敏锐,护体气劲更是强横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周身如覆重甲;偏偏野兽般的反应只强不弱,「薜荔鬼手」又是拳脚功夫里的绝学,再加上近日连续几战累积下来的宝贵经验,「尽力支持一刻,至少打中一拳」云云,并非徒逞口快,而是耿照审慎计算过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后,所订定出来的实战目标——为了激发罗烨的潜能,此一目标应是略微高出他的实力。
然而,罗烨一起脚便几乎扫中耿照的颈侧,不仅招式快绝,腿劲更是刚猛难当。卸下四十余斤的缀片甲衣,罗烨的速度较之白日并无显着差异,而是生出某种微妙的滞空之感——耿照及时以「白拂手」化开飞腿,顺势将他「投」了出去。罗烨的身子如陀螺般凌空打了几转,竟是不住旋升;下一瞬突然向下俯冲,仿佛背上生出一双看不见的翅膀,十指钩爪,抓向耿照脑门!
(这是……「鹰」!
巡检营的娃娃脸队长化身猛禽,一轮连攻十数合,劲风扯得桌顶油灯格格震响,任凭耿照如何推转挪移,他始终「盘旋」于帐中穹顶,也非足不沾地或攀援椽桷,而是趋避如鹰翔隼掠,快而不绝。
而他拳腿互易的攻击方式,亦十分刁钻难防。
须知「拳脚」虽列一门,原理大相迳庭,但凡精通徒手击技者,不是练拳便是练腿,必有一专,如薜荔鬼手对腿招的涉猎就不如手上功夫,至多是配合上盘的身法而已。罗烨却兼擅二门,举手投足任意转换,战圈忽长忽短,令防御的一方抓不准攻击范畴。
动手已过盏茶工夫,耿照竟是挡的多、攻的少,原地频转,应付来自四面八方、包含上中下三路的诡异攻势。
「……来得好!」
棋逢对手,典卫大人抖擞精神,白拂手逆缠顺引,连绵不绝,每一着均留劲三分,凝而未发,渐渐织成一张无形气网,用的正是得自明栈雪的「洗丝手」心法。
这一下融合佛门、七玄两大绝学,便是明栈雪、刁研空亲来,也只各识一半,以沛莫能御的碧火真气一体调和,居然丝丝入扣。
罗烨左右扑击一阵,顿觉身法迟滞,千钧腿力扫出,尚未及体,已有三成力道反馈,如在深水中抬腿,蓦然省觉:「不好!」
抽身欲退,耿照双臂一圈一拦,将他隔空扯落!
罗烨着地一滚,连起身都觉沈重,仿佛周身缠满无形铁索,不觉骇然:「这是什么武功!」
踏地振臂,犹如罟中之鹰,便要扯着罗网重回天际!
耿照不慌不忙,双掌虚引,带着他的身子滴溜溜转动,苍鹰与丝网越缠越紧,早已无由脱出;冷不防罗烨指作鹰喙,尖利的指劲叼破气缚,猛然穿出,啄中耿照的瞬息间易钩为拳,正中胸膛!
碧火神功的护体气劲发在意先,这拳仍是慢了分许,拳劲在胸前一滞,碰触衣衫的瞬间,所带旋劲、透劲俱被化去,只是两人相距太短,仍是扎扎实实击中。
拳头掼胸,肌下浑厚的内息扩散,带开所剩不多的蛮劲,罗烨只觉仿佛打着整卷的棉被筒,见耿照登登退了几步,奋力挣起,喘息道:「一……一刻钟了么?」
耿照调匀气息,笑道:「还不到。这一下叫什么名目?」
罗烨喘过气来,又恢复一张白脸,冷道:「叫「毛血洒平芜」。鹰王便入罟网,尚有一搏的尊严,乃是险中求胜之招。」
耿照竖起拇指赞道:「好!」
想了一想,又道:「你师传是很用心栽培你的,我原以为你根基不足,方才一试,才知非是如此。只是你的内功太刚,单使拳或使腿足堪应付,若想任意转换以收奇袭之效,需有刚柔并济的心诀。」
罗烨沈默片刻。
「我使的拳和腿是两人的功夫,不是一个人的。」
耿照已猜到了七八分,点头道:「罗头儿,我对刚柔转换的法门有点粗浅心得,这都是无主的,也没有门派传承的问题。如若不弃你便先瞧瞧,有空我们再来切磋。」
拈笔写了两百来字的大白话,俱是他自行悟出的白拂手心诀。
耿照读书有限,勉强算得是「粗通文墨」而已,也无意写什么漂亮文章,但求达意。放落笔杆吹干墨迹,见罗烨写到一半的文书字迹齐整,赧然道:「我字不怎么好看,先凑合罢。」
将纸张压在砚底。
豆焰摇曳下,罗烨拈起纸头,不觉瞧得出神,连典卫大人离开都没发现。
◇◇◇
籾盆岭上的气氛也很低迷。白天的流血冲突牺牲了十四名流民,多是见芊芊的运粮车队受阻、由坡上赶来相救,冲撞巡检营前队的封锁线所致。尸体以草席掩着在村口一字排开,耿照走进村庄时,没有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带敌意的;佛子的诵佛涤心安慰了众人,却似乎无法消弭仇恨。若非忌惮那鬼神般的惊人武功,难保不会有人朝他丢掷石块。
耿照面露不忍,而心中更多的是自责,想起自己代表着镇东将军,未敢失态,咬牙定了定神,大步走入村庄里。
即使贵为青锋照的家主、几已是「东海正道第一人」的邵咸尊,在籾盆岭的晚餐也是在屋外搭起的爿座野篷下吃的。篷里仅一张陈旧的枣木四方桌、两条长板凳,邵咸尊与女儿并肩据着其中一条,对面空着的一条显然是留给客人的。
「你迟到了。我们没等你。」
邵咸尊自顾自吃着,筷子遥遥虚点。「典卫大人自便。」
芊芊悄悄抬头冲他一笑,起身为他添饭,摆上一副干净的食具,乖巧的模样格外讨人喜欢。
桌上除了小半盆白米饭,只两碟山蔬、一碗水煮咸肉。经盐腌脱水、再曝晒或烟牎傻娜飧揪褪切新眉涑<母闪福喟胧撬鹤啪退裕蛞月橛退饷绫矗彩且坏老拭赖募央取H缯獍闾硭糁蟮呐氲鞣绞剑⒄战袢栈故浅跫�
「肉脯炒着香,但这儿连油都没有,柴火也都省着用,鲜少拿来燠爆热炒。」
邵咸尊率先挟了一筷在自己碗里,权作是邀人品尝的善意。「我教他们用水蒸煮,多放点水,少放些肉,就蒸出来的汤汁能多吃几碗饭。这儿也没盐,肉汤还能给别的菜蔬调味。」
耿照听得默然,也挟了一筷就口。
腌肉的盐味连同肉鲜都给蒸出来,肉脯自身的干柴硬涩又未全褪,杂以泡了水的软烂口感,实在说不上美味。邵咸尊却不觉难以下咽,挟菜扒饭的动作始终没停过,自顾自道:「这道菜肴配白米饭不好吃。精米太甜太细,水蒸肉脯便显得粗口啦,配糙米或晒干的炒米挺合适,能吃出肉鲜。典卫大人兴许不知,若非小女押了这列粮车来,今晚我们吃不上白米。」
芊芊见耿照面色凝重,饭菜也吃了那一筷,细细挟了肉脯山蔬在净碗中拌好,放在邵咸尊碗中,柔声道:「阿爹,多吃些菜。吃饱了有精神。」
邵咸尊嗯的一声,直到将碗中白饭吃完,都没再开口。
饭后芊芊收拾碗筷,给两人点了茶。邵咸尊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轻按嘴角,抬头望着耿照。
「典卫大人,这儿的人并不听我的。他们现下,已不信什么人了。这些人打入东海地界,便教官差、赤炼堂、臬台司衙层层剥削,好不容易虎口余生,末了镇东将军府一纸命令,赤炼堂拔旗走人,比赋税还重的「太平捐」算是白给了,一年来的辛苦白费不说,未来前途茫茫,才是最最令人痛心处。」
将军也有将军的难处——耿照本想如是说,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仍是保持沈默。
经历过下午的混乱,他终于了解其中困难。官与民的立场何止不同?说到了底,根本是南辕北辙,即使极力小心,一弄不好便是十七条人命。
赤炼堂横征暴歛,决计不会为流民着想,天知道数年来在东海道的荒野之中,已然添了多少曝烈白骨?这是人间惨事,其中斑斑血泪,无法以「将军的思量」轻易揭过。
有邵咸尊这样的富人,愿意在央土、东海交界设「安乐邨」安置流民,已经是耿照所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将军在这事上不但做出让步,更直接承担风险,不能再期望更多。芊芊的父亲对流民、甚至对东海来说非常重要,但耿照不相信他。
他从腰带里取出金镖,放在桌上。
「邵家主,这只金镖至少要为我队上死去的三名弟兄负责。」
他定定望着邵咸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唯恐错过任何一丝微妙变化。「算上籾盆岭这厢,便不止这个数儿。若无这只镖,说不定能多五六个人平安活着。我队里没有用这种镖的人。家主知否,此间还有谁能使这样的暗器?」
邵咸尊肩头动了动,似想去拿,耿照手按金镖,更不稍动,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邵咸尊清癯的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面色极不好看。
芊芊洗好了碗盘,正踩着轻快的步子哼着歌儿走进篷里,被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父亲寒声逍:「唤你东郭帅兄来。快!」
芊芊娇躯微颤,快步离去,不多时便领了东郭御柳前来。
染郭解下头冠、卷起袖子,儒袍被汗浈浸透,原来前头正在卸粮凊点,一一将棉衣食米配给流民,才赶得及明早启行。他一见桌上金镖,脸色不变,邵咸尊光瞧他的表情,便知是他的镖,面色益发严峻。
东郭御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俯首道:「弟……弟子有错,请师尊降责!」
邵咸尊看也不看一眼,脸面依旧青得怕人。
「你错在哪里?」
「弟子……弟子于白日混战间,见土垒中有细刃寒光,以为是箭镞,唯恐官军放箭伤了百姓,才打出金镖,并未刻意照准,料想不致伤人,纯是威吓而已。其后爆发流血冲突,却是弟子始料未及。」
邵咸尊冷哼。
「这么说来,煽动百姓对抗官军,也有你一份?」
东郭低头道:「弟子自来三川,所遇官军也好,赤炼堂帮众也罢,无不是欺善怕恶、驱民以死的匪类,实不知有典卫大人这般磊落英豪。依过往经验,弟子以为只消团结民众,固守此间,官军不过是想趁机劫掠而已,见流民难欺自会退去,非是有意与朝廷对抗。」
邵咸尊不为所动,凤目微闭,咬牙道:「三条人命啊,痴儿。任你说得再入情入理,却要如何抵还三条性命?」
东郭不敢应答,伏首叩地。
片刻邵咸尊睁开眼睛,沉声道:「你最大的错误,便是私铸了这只镖。为师教你的武功剑法,难道还不够你用么?如非身怀宵小之器,何至行此宵小之举,甚且铸下大错!你身上还有多少物什,都交出来罢。」
东郭不敢违拗,从怀里掏出四枚金镖,双手呈交师尊。
耿照知道铸炼房的规矩。
铁料昂贵取得不易,控管十分严格,库房领料时有专人秤量记录,不问铸造的结果,成品废料均须过秤,于簿册上注记核销。邵家二爷邵香蒲乃东海有名的铁算盘,青锋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