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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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回到阴雨霏霏的断肠湖畔,与他一块儿目击妖刀万劫的那一日。
但耿照并非全无头绪。
「他……崔公子腰间曾放出红光,」
他下意识地手掩腹间,似乎担心化骊珠突然放光,被她看出蹊跷。「你有看到么?」
染红霞点了点头。「好像有。那是什么?」
耿照未直接回答,续道:「红光是外物所发。便是那物事,让崔公子有用不完的气力,不惧离垢的高热……甚或有其他异能也说不定。」
举起手上的「映日朱阳」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剑有什么不自然处,现在明白了。这黑黝黝的色泽并非是被火焰牎冢撬镜难丈旖U呶搜谑握庵质庖斓牟闹剩诮I肀砻娑屏艘徊阋硬拥母稚部赡苁且⑽蛞兹嫉陌自蒲乙焕啵粱鹪头湃攘鳎攀寡诨は诿枞ァ!�
「这是什么材质?」
染红霞问。
「我不确定,色泽像玄铁,但重量不像。」
耿照沉吟。「但合金内添加玄铁,的确是为了提高剑胎耐热的程度。世人皆以为玄铁赋兵坚利,实则不然,盖因提高淬火开锋的温度,兵器才愈坚利。使用这类合金,是为了耐热。
「……像离垢那样?」
「正是!」
耿照正色道:「映日朱阳以这样的材质铸造,正是为了使用装置在剑首的“火元之精”的力量:失去寳珠,剑就变得这般不起眼,不及原来之万一,而那枚火元之精此刻就嵌在崔公子的腹中。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如问解释。」
染红霞仍然无法置信。「珠玉金石嵌入人体,能有那样的力量么?」
当然能够,就像化骊珠这样,耿照心想。但他无法就这样说出口。
崔滟月对如何使用「火元之精」的力量,显是受过训练的,与他时灵时不灵的囧境不可同日而语。化骊珠与火元之精质性不同,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化骊珠奇力若能仿效内息、甚至当作内力来使,世上未必没有另外枚珠子,入体能产生近似的效果。
到底崔公子是个居心叵测的阴谋家,抑或给刀和嵌入宝珠的另有其人?——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墙另一头,隐然传来咆哮与破坏的声响。木制的门扇原本就挡不住恐怖的离垢妖刀。
三人起身欲走,又见方才那群赤栋堂弟子回头,耿照扬声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当先那人苦着脸道:「典卫大人!小人们到了十太保院里,已无路往后山去,只好折回。」
人群里果然见得十来位衣衫单薄、披发跌足的婢女,显都是雷冥杳院里的,被吵闹声惊醒,匆匆忙忙逃出。
雷冥杳随身的两名侍女,使双剑的祈晴、使双刀的祝雨也赫在其中。耿照问她二人:「可见得十太保的踪影?」
祈晴面色惨白。难掩仓里,勉强镇定回答:「没……没见十爷。」
「楼子里也没有?」
耿照追问。
祈晴、祝雨对望一眼,均觉奇怪,仍不敢不答。
「楼……楼子里没有,婢子们找过了的。」
其实在她们心里,都当雷冥杳与八爷逍遥去了。以雷亭晚出入之频,院里的丫头都有不小心撞破好事的尴尬经验。十爷不在意便罢,性子一来,杀人也不是新鲜事。日子一长,个个练就了不闻不问的本领,却不知这位典卫大人何以一意追问。
耿照问不出端倪,转头对为首的那名赤栋堂弟子道:「我与大太保相约,我在此挡住妖刀,他去唤『指纵鹰』前来支援。我见他往山后行去,料想应有出路。怎么不对么?」
众人忙不迭叫苦。
那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太保轻功超卓,他老人家在两山夹岸最狭处拉了铁链,管叫『凌天渡』,施展轻功踏着铁练便能渡河,却只有大太保走得,小人们走不得。他老人家说的『山上』,约莫便是指这条通路。」
后队有人气愤不过,大骂:「都听这小王八蛋胡扯,没的坑害老子性命!」
倒有十数人跟着起闹。
队前那人转头怒骂道:「谁再说这等浑话,老子与他拼命!别个不说,咱们兄弟几个的性命都是大人救的。真到生死关头,帮里有几个头面人物在?刘七,你们六爷呢?」
身边几人大声附和,后列渐次无声。
那人扯下身上绣有风火号记的短衣,往地上一扔,冲耿照抱拳长揖「小人牛金川,一介泼皮,混在赤栋堂里转些米粮,喂饱一家老小。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一丁点做人的道理,这儿我是不待啦,大人教小人往哪儿去,小人便往哪去,决计没句多的。」
诸人面面相觑,一阵裂帛声此起彼落,十个里倒有六七人扯下腰牌,露出「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
耿照拍拍牛金川的肩头,笑道:「我让你好好活着。你一家老小还指望你。」
灵机一动,对弦子道:「你带他们去密道,打开铁门让他们逃生。」
弦子从不拒绝。但她并不愚笨,知他留下是为了挡妖刀,清冷的小脸露出倔强之色。
「我跟你一道。」
「不行!」
耿照见她皱眉的模样,不觉放软了口气,微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是不是都有做到?」
弦子本想点头,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这次不一样。留下来会死。」
耿照差点笑出来。不错嘛,你真是越来越机灵了。他凑近她耳畔:「弦子,我当你是好朋友,不哄你也不诓骗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决计不会死在这里。再吵下去谁也走不了,别浪费时间,你快开门去,回头来帮我。」
弦子抬望他一眼,当机立断。「好!」
转身奔离。
耿照朗声道:「各位!八太保院中有条密道,直通下边码头,请诸位随那位弦子姑娘前去。万一铁锁打不开,须合众人之力破坏铁门。通道一开。请让女子先行。牛大哥,诸事拜托你啦!」
牛金川躬身答应,率领众人离去。
破门声越来越近,偌大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染红霞擎出金剑,将碍事的剑鞘置于一旁,与耿照肩靠肩,摆出接敌的架势。「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亲近的人?」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意外:生死交关,还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做甚?
但即使会死在这里,染红霜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
(就算要死,也想知道那姑娘是不是他的……
「是好朋友。」
耿照全然不懂她的女儿心事,靠着伊人温暖的娇躯。顿觉心安,彷佛又回到湖边抗敌、黑夜奔车的当儿,像那样依赖着彼此,开口时心中毫无杂质,连语声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她是很有趣的人。等过了这一关,我再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能做好朋友?」
染红霞微微一怔,忍不住笑起来。「一言为定!」
江水流去,沙船缓缓靠岸。结实的船体只靠一名佝偻瘦小的老舵工便能操作,他熟练地降帆操舵,收缆下锚,让船泊在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小水荡里“由风火连环坞顺流而下,到这里用不着一刻,近到连雷老四都没想到要派个眼线四处走走,以防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生事。
如果是他就会。
说是水荡,其实是水道支流里的一道浅湾,要将沙船驶过需要相当技巧,在水道上讨生活很辛苦,等闲不会有人干这种事。要是他们不小心驶进了这片泊湾,会发现杂草丛中有个小小码头,码头边甚至有一幞结賨的小渔屋,收拾得十分洁净,绝非是寻常舟子所为。
老舵工坐在船弦边抖脚,一面抽着旱烟袋,嘶嘠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这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越浦四面的码头都能见到这般面孔,却不会刻意上前攀谈。雷亭晚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唉乃一声!一叶扁舟撑出草丛,舟上之人放落长篙,轻轻跃上玛头。小舟顺着一撑的余力破水徐行,「笃」的一声撞上沙船,像针鱼般跳动几下,水面水中才都复归平静。
中年人五缕长须、青袍缓带,略显瘦削的俊脸带有风霜倦色,却自有股逼人的风采。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坐在闹市里测字算命、兜售字画,都无法令人忽视其存在,柳眉峻色、傲岸雄奇,透着总领一方的威仪气度。
「老舵工」不敢怠馒,一跃而下挺直背脊,整个人几乎高了一半儿,先前那种猥琐里俗的市井气息忽然消失不见,纵使容貌未变,却彷佛成了一名翩翩佳公子,只差没取出一柄墨荷折扇来。
「弟子参见恩师。恩师抵达越浦地头多日,弟子有失远迎,请恩师恕罪。」
「亭晚,与为师客套什么?」
中年文士手绺须须,微笑道:「你的易容术更加螅骼病U庹帕澄宜圃诔侵屑钦嬗衅淙嗣矗俊�
「秉恩师,弟子通记恩师教诲,时时将『工夫在诗外』放在心里,观察市井人物之形容,以圆精进技艺。」
这名「老舵工」正是雷亭晚所扮。十五年来,他经常与中年文士约在此处相见,少则叁两月、多则半年一回,间隔从未拉得太久。但听二人对话,还以为这对师徒经年不见,要来上这么一大套的客气斯文。
但今夜中年文士似没有闲聊的兴致,唰地摇开折扇,直接切入正题。
「雷万凛的下落,你可査出了什么眉目?」
「据说他躲在万梅庵,但我查遍了阿兰山附近,却找不到处今名或旧名『万梅庵』的寺院。老四近日常到莲觉寺走动,兴许与此有关。」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不够。不是你做得不好,而是没有时间了。雷万凛是老狐狸,沉潜十年毫无动静,所图必定惊人。」
雷亭晚皱眉:「师尊,近日江湖中又现妖刀,闹出若干事端,会不会是雷万凛……」
文士挥扇打断他。「臆测无用,不过是盲人瞎马,虚掷光阴耳!雷老四呢?回风火连环坞了?」
雷亭晚摇头。「还没。雷奋开回来了,老四约莫躲着他,这几天都难见人。」
将白日耿照等大闹血河荡一事说了。「……那耿姓少年揭破『火元之精』的秘密,此后要寻回宝珠只怕更加不易。不过恩师尙请宽心,徒儿自当尽力。」
文士笑意浅薄,眸光却异常精亮,宛若饥狼。「此事为师也有不是。钟允之事,是我太过大意,一时失手,才教他逃出生天,不想祸延如斯,徒生后患。此事与雷万凛那老东西的下落同列首要,应速办理。你潜伏赤栋堂多年,多所用心,须知『为山九切,功亏一篑』,若不能妥善收网。渔人无获,仍是一场徒劳”若需为师援手处,我便在越浦左近。」
「弟子遵命。」
「是了,七宝香车有问题否?」
「恩师心血,弟子爱逾性命,不敢稍有所损。可恨那耿姓少年仗着一口宝刀,将几片水镜钢砍花了去,车轴处亦略有毁损……唤,总之是弟子不好。」
「行了,我登船瞧瞧。」
两人跃上甲板,中年文士负手持扇,正要钻进舱底,忽然鼻翼颤动:「不对!风里……风里似有焦炭的气味。奇也怪哉!」
攀上跪杆远眺,一指远处:「是风火连环坞!赤练堂起火了!」
师徒俩脑海里同时掠过「火元之精」四字,雷亭晚却装作不知,只听文士匆匆指示:「你速回赤炼堂总坛丨大乱之中最难伪装,所有可能关于雷万凛下落的线索,通通不能放过丨七宝香车的修整作坊烧毁便罢,若有暴露机密之虞,须得一一『清理』干净!」
「那恩师您……」
文士淡淡一笑。
「趁此良机,为师去会一个人。此事若成,说不定能逼出那头老狐里。」
语声未落,青色袍影已消失在杂草丛深处。
第八四折 苍天欲赐 衡门倖(xing)子
雷奋开几乎足不沾地,扶摇般掠过层叠檐瓦,穿越林道,眼前一开,来到一处突出岩角。仿佛飞悬于半空的凸岩下;炼狱似的火光冲天而起,炙得江上空气沸滚,连岩尖的横江铁锁都像被烤透了似的,通体红得怕人。这条鐡炼是他当年叫人钉上的。
风火连环坞依山而建,一旦登上对岸的月牙突出部,总坛的动静俱收眼底,向来设有重兵把守,为方便巡视,他特命铁匠打了条十丈来长的粗大铁链,在两峰最狭处下锚固定,当着众人之面,踏索凌空飞渡,尽显「天行万乘」的威风,大有立威震慑的效果。
一口气踏过十丈悬索固然不易,却非什么绝无仅有的修为,难就难在江上风大,诡谲难测,半空之中如有涡流,一不小心即被卷落江去,从这种高度坠下水面,跟摔在坚石上没两样,入水前骨骼脏腑俱已糜烂,绝无生机。
其时一舵主石某亦擅轻功,欲抢雷奋开锋头,自告奋勇一试。以他赤脚连踏刀梯卅六级、足底丝毫无损的能耐,走出不足三丈就告落水,摔了个尸骨无存,从此再无人敢轻试大太保的杀威索,纷纷敬而远之。
夜风无定,下复有熊熊大火,半空中冷热相激,岂止漩流而已?说是暗潮汹涌亦不为过。况且,雷奋开也不复当年少壮,拼着一头血热就能豁出性命不要,与人争赌一口气。
但他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