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楼之石榴红-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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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人影飘落甲板上,在看清十一郎容貌时皆是一怔,身上带着的凶煞之气微敛,而后纷纷躬身抱拳:“见过姑爷!”
十一郎凤眸微眯,脸上神色却无变化,倒是船家嘴里像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阖不拢。开始他不是没听到那管事也喊过姑爷,但是十一郎接下来就把人船给毁了,他自然觉得肯定是认错人了,但是现在这么多人同时认错他抬手啪地一下合上自己的下巴,咂了咂嘴,觉得这事儿真够玄妙的。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心里在纳闷,面前几个弯着腰神色恭敬的剽悍汉子也在心里嘀咕,暗道莫不成是姑爷和小姐吵架了,竟然发这么大的火气。又想原来姑爷深藏不露,内力竟然这般深厚,以后当差可得更加小心了。
十一郎冷淡地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直到最前面的人额上开始渗出冷汗,才缓缓道:“我并不是你们的姑爷。”
几个汉子正被他看得心里绷紧了根弦,闻言那弦啪地断了,反射性地与同伴对望了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怪异神色。其中为首的汉子没有办法,只能微微直了腰,拱手陪笑道:“那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除了神色冷淡一点,给人压力大一些外,他实在是看不出眼前之人与自家姑爷有什么区别。
“王十一。”十一郎脑海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却因为太过迅速,没能捕捉到,嘴里倒是毫不迟疑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船家本来想扯他衣服让他不要说真名,哪知他速度那么快,不由得在旁边暗暗叹气。
【第三十一章 (3)】
为首大汉一噎,忍住回头对同来兄弟苦笑的冲动,心道姑爷你就是想玩转换身份的把戏也该把名字改改吧,顶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名,我们就是想配合也不容易啊。
“王少侠”他有些气虚,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跟着对方睁眼说瞎话,索性豁出去也懒得装了,“姑爷,小姐被你吓坏了,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以往但凡瞅见小姐的影子,姑爷就巴巴地贴了上去,这一回倒好,不过才分开几日,再见面竟然就把小姐的坐驾给生生弄坏了,实在让人不敢置信。难不成小两口闹矛盾了?
十一郎眸色微沉,垂在身边的手缓缓收紧,语气淡淡地问:“你们小姐是何人?”
大汉干咳一声,心里已渐渐有些不耐烦,正想回答,却被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打断。
“陈雄,你们在做什么,这么久都还没拿下人?小姐还在等着呢。”
一艘小船载着个红裙少妇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眉眼姣丽,带着一丝傲气。
“红袖姐,你看,这”被称为陈雄的为首大汉心里憋屈死了,一侧身,现出了十一郎的身影。
红袖正不悦地瞪着陈雄,一下子看到十一郎的脸,杏眼倏然圆睁,仪态尽失,惊道:“姑爷,你、你怎么在这儿?”
“红袖,多年不见,你也嫁人了。”十一郎看到她,低声喟叹,曾经遗忘的往事瞬间浮上心头,让他一阵恍惚。
少年慕艾,花间的一个回眸,风掀纱帷的芳容乍现都曾引发青涩的情感萌动。然而,一切尚未开始便已结束,如果不是重见故人颜,那一段过往只怕会永远沉睡在记忆深处,再也难以忆起。
“十一少”红袖蓦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的杏眼里隐然有泪水漾动。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只是仿似又看到了当年清润似竹,眸含春水的十一少爷,而不是如今的姑爷。
“难为你还记得我。”十一郎淡淡道。“叫他们让开吧,我还要赶路。”
红袖脸刷地白了,显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护送她来的护卫忙伸手虚扶住她,怕她栽进水里。
陈雄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但他跟着小姐也只是最近这几年的事,所以怎么都不可能猜到什么事能让一向连姑爷都敢给脸色看的红袖姑娘这样惊恐。
原来真是认识的。船家在后面不出声地看着,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红袖姐”过了一会儿,见红袖似乎还没回过神,陈雄不由担心地喊了一声。如今这个姑爷脾气可不太好,开始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便把那么结实的大船给弄了个窟窿,要是他现在再不耐烦,又不知是谁要遭殃了。
“姑爷,不十一少,小姐就在岸上,你去见见她吧。”红袖好容易平静下来,却没理陈雄,而是看着十一郎,眼带肯求地道,神色间却没了素日的傲气,直看到旁人啧啧称奇。
“见了又如何?”十一郎叹,“我如今有要事在身,不可耽搁。待事情办完,再去长安向你家小姐赔礼罢。”
“我家小姐现在和、和常住在蔚城。”红袖下意识地回道,而后脸色唰地惨白,扑地一下跪在了船头,哀求道:“十一少,求你去见见小姐吧,就一会儿,用不了多少时间的求你去见见她吧!”
陈雄等几人被她的反应惊住,便是再粗神经的人也知道了眼前之人并不是他们所说的姑爷,毕竟这么多年来,红袖看着姑爷的眼神总是带着隐隐的轻蔑和不耐,何曾这样伏低作小过。那么眼前之人有机灵的立时想到一个可能性,又迅速被压了下去,但是却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十一郎沉吟了一下,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你家小姐嫁的是哪家子弟?如今人在何处?为何你们皆会把我错认?”
“小姐小姐她嫁的是梧阳、梧阳问剑斋的王家少爷”红袖闻问,想要平静地回答,谁知只说出一句,便慌不及用绣帕紧紧按住唇,将几欲破腔而出的号啕之声尽数掩下,化为短促的呜咽。她早说过不对,她早说过的小姐就是不听,小姐就是不听啊。
十一郎耐心地等着,脸色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跟他无关似的。但是他很清楚,那事有很大可能是与他有关的,而且关系恐怕还不小,否则他不会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红袖深叹口气,直到胸中的愤怒与恐惧稍稍平复,她才抬头看向十一郎,颤声道:“他现在也在蔚城。十一少和他容貌甚为相似,所以大家才会认错。”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方才的失态已是错,现在只能竭力补救。
“他也在蔚城啊,那倒是应该见上一见。”十一郎微笑道,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薄薄的冷凉。
几个汉子心里都不由打了个哆嗦,直觉到会有很不好的事发生,偏偏他们人微力小,阻止不了,只能看看上岸以后,能不能想办法避开。
“等我片刻。”十一郎对红袖道,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梅六正趴在床上发呆,除了吃饭喝药,她每天都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常常是发着呆就睡了过去,醒过来又继续发呆。这样的日子以前她想都没想过,如今才知道竟然比在黑宇殿的训练更痛苦。
听到脚步声,她心中一喜,转过头看了过去。明明开始还想着让人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却又觉得有他在旁边也不错,哪怕再冷漠寡言,也比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来的好。
“你做什么?才换过衣的”见他似想扶自己起来,她一怔,忙道,真怕他是又来查看自己是不是失禁了。那种事无论经过多少回,都是没办法习惯的。
“我有点事要上岸。”十一郎说。
“那你自己去吧,我就在船上等你。”梅六不想跟他去,不想更多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十一郎却完全不理她的拒绝,将人托上了背,然后用布带将她的腰与自己的稳稳地固定在一起,再将双腿绑在自己腰侧,以免活动起来伤到。
【第三十一章 (4)】
十一郎先付了船家丰厚的酬金,让他到上游十五里的野渡边等自己两日,若他两日未去,可自行离开。船家拿着相当于平时跑三四趟船的佣金,又见识过十一郎的厉害,自然是满口的答应。
红袖看到十一郎背着一个女子出来,脸色不由微变,忍不住问:“十一少,这位姑娘是?”
十一郎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红袖仿似被凉水兜头浇下,打了个机灵,知道自己僭越了,忙你收敛眼神,侧身恭敬地请他上船。
几艘小艇乘风破浪向岸边急驶而去。燕渡江并不宽,只是每年二三月的时候,会有数不清的燕子擦着水面飞过,成为此地的一大奇景,故有此称。
须臾,江岸在望,粉嘟嘟的荆棘花丛中竖起了一圈锦帷,将内眷与江上来来往往的窥视目光隔开。
还是这般讲究礼仪规矩。十一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感觉着扑到耳后的温热气息,无端想起与梅六相识以来所发生过的事,她半夜跟踪他到越者渡;她被中了情蛊后的他强暴,却在逃出生天之后,依然愿意照顾像傻子又像野兽一样的他;在归藏峰上,所有人都想捕杀他,唯有她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送上食物和水;在秘境中,她似乎竭力像要与他保持距离,却在他遭遇危险时扑了过来这些事对眼前这些被帷帐重重隔开的女人来说,怕是宁可死也不肯去做的吧。想着这些,他心里依然平静之极。
其实大晋的礼教对女子要求并不是那么严苛,否则也不会出了一个女战王,而且这女战王还从堂堂世族卿家改嫁到阴家,且在不惑之年后生下了阴极皇朝的掌舵人阴九幽。因此大家小姐出门游玩,在外人面前不遮掩容貌也不是特别出格的事。当然也有一些经历过无数朝代更替仍然屹立不倒的士族门阀自持身份,仍延袭着前朝的繁琐礼仪与森严规矩,并以此为血统高贵的向征,城越萧氏便是如此。
岸上已有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在等着,见到十一郎,她显然也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姑爷!”心里却在想原来韦管事并没看花眼,果真是姑爷。只是姑爷一向敬爱小姐,如今为何竟不怕小姐着恼,竟带着一个女子来见?
十一郎没有理她,直接越过人往前走去,梅六原本还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闻言不由一惊,压低声音问:“你成亲了的?”若事实如此,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可笑。
“无。”十一郎回得简洁。
他虽对她无情,却从不曾谎言欺哄过她。得到答案,梅六也就不再追问,情知若事情与她无关的话,他定然不会回答。
“十一少请稍等,待奴婢先去通传一声。”红袖紧赶几步拦住了十一郎,怕他就这样闯进去,冲撞了小姐的朋友,也让小姐没脸。
十一郎对于见不见那小姐倒不是如何在意,他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以及确定一件事,因此闻言便在原地停了下来。
红袖匆匆去了,片刻后帷帐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声,而后是无尽的静默。大约过了有一柱香的功夫,红袖才脸色不甚好看地回转。
“小姐说,今日所邀皆是女客,又突遭船破之厄,惊魂未定,不便见外男,还请公子见谅。”红袖虽然行事稍显冲动,在见过小姐之后也终于回过味来,即便心里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打消让两人见面确证事实的想法。“小姐还说,既是故人,毁坏船只之事便不再计较,公子既有急事,自去便是。”
这样的结果十一郎并不感到意外,若萧家小姐这般容易见到,当年他离京前或许便会多了一份牵挂,之后屡遭厄难必也会多珍惜自己两分。然终究不过是两面之缘,便是心动也是浅淡,后家逢巨变,这些小儿女心思也自敛了去,就算偶尔想起也不过如三春的一抹桃红罢了。
“你家姑爷今在何处?”他淡淡问,虽没有被拒的恼怒,但自也不会任由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姑爷在蔚城。”红袖犹豫了一下,才又道:“管事已使了人去,让蔚城家里派马车过来接小姐与诸位夫人,姑爷应当会来。”也许是当年根深蒂固的念头,也许是从心里看不起如今那位姑爷的作派,当然也不乏与小姐不同一般的情份,总之红袖下意识里总是还偏着当年那金鞍白马温润如玉的少年十一郎,说话间也少了一些顾忌。
“那我便在此等他。”十一郎沉吟了一下,如此决定。此地离蔚城并不远,来回一趟不过个把时辰的样子,他可不想在路上与之错过。
红袖愣了下,便让人捡了块与众女眷隔着一段距离的空地,铺了张足够几人跽坐的毯子,又用帷帐屏了风。
“十一少,你”她看了眼趴在十一郎背上一句话也没说过的梅六,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和这位姑娘且在此地稍歇,奴婢给你烧茶。”
“多谢。”十一郎微微点头。
红袖不觉便漾开了笑脸,离开的步伐似乎都轻盈了许多,直看得旁边的小厮丫头都啧啧称奇。要知平日这红袖姐对姑爷可没这么殷勤,倒是姑爷巴结她更多一些,谁让她是小姐面前最得脸的人呢。
“可要下来躺躺?”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