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楼之石榴红-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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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边有几个矮木墩,显然是充着凳子用的。子万一撩袍摆坐了,将装红苕稀饭以及炖煮肉的碗推到纪十面前,自己则从碗中拿起个煮红苕剥起皮来,姿态从容自若,就像是坐在高堂华屋中一样。
纪十正慢慢地蹭过去,就觉眼前一花,原本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奚言少华已经先一步窜到桌边,拿起个红苕就往嘴里塞,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碗炖肉,一副恨不得谁也别动的样子。
这得饿了多久啊?纪十有些诧异,以她对少年的第一印象不当是这样才对,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那衣服虽然脏了破了,质量却是上佳的。
其实一路行来,只要奚言少华老老实实不打歪主意,子万都不会刻意虐待他,吃食也是充足的。就像这会儿,他没去动纪十面前的东西,子万便由得他,而不是真按侑人说的那样只肯给他糠菜饼吃。毕竟在子万眼中,面前这些东西还真算不上什么,吃多吃少也不讲究,真饿了大不了去山里转一圈,以他的能力还怕弄不来吃的?至于奚言少华为什么会做出这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一可能是在外面站了太久,确实饿了,再加上又冷,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自然比平时更充满诱惑力,再来大概还有几分刻意的成份。无论他做什么打算,子万都懒得理会。
纪十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她素来没有多余的同情心,不被她看在眼里的人就算真死在眼前,她也是不会伸手拉上一把的。因此她也就是诧异了一下,便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坐下来后也没立即吃,而是用手挡在嘴巴前面哈了两口气,然后露出一脸恶心的样子看着子万:“臭死了。子万哥哥,有没有水和盐?”她本来想问有没有清新口气的香叶,不过看看眼前吃的和住的,还是将话拐了个弯,退而求次之,用青盐擦擦牙也行啊。
“确实该清理一下,牙都黄了。”子万赞同地点头,一脸认真地应,将吃了一半的红苕放到自己碗中,伸手揭开放在桌子上的水罐,发现里面倒有半罐水,只是不知放了多久。于是他抱着罐子往外走了。
直到他走了好一会儿,纪十才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搜索了许久,连一样能照出容貌的东西都没有。她看了眼想笑不敢笑,结果被红苕噎住的奚言少华,像那个鄙视她的侑人一样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心里不知把子万骂了多少遍。到了这会儿,她自然也明白过来他之前说的那句吓死人里面所包含的更深一层意思,只恨没有镜子可以照照,以致于即便不停告诉自己他嘴里从来就吐不出好话,不要相信,仍觉得没底得很,总担心自己真变得像他说的那么可怕。但是她又不想问面前这个看笑话的少年,直觉他不会说真话。
就在纪十忐忑不安如坐针毡的时候,子万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抱着水罐的夷人,正是开始送饭来的那个。
原来子万担心水放得太久不干净,于是出门便倒了。哪知这个动作正被端着半盆热水来的侑人看到了,当即对他浪费上神所赐圣水的行为进行了一通严厉的谴责,然后再进行了番应该如何爱惜水和食物的常识教育,最后决定将原本打算送来给他洗澡已冷却的热水收回以示处罚。子万被训得脸都发白了,但还得强忍着,毕竟他的目的是要些水回去,贡献给纪十漱口什么的还是其次,要没喝的就惨了,那红苕吃起来可会噎死人的。
对于那盆热水他已经不准备觑觎了,虽然光线不好,看上去热气腾腾的好像有一大盆,但他什么眼神,一眼瞟去便看清了虚实,绝对是只刚够淹住盆底,就这点水,给他洗脸都不够,更别说洗澡了。总不能沾湿帕子随便抹两下吧,那样指不定把凝在身上的尘垢给弄活了,反而更难受。
好说歹说,那人终于肯装些水给他们了,但比之前子万倒掉的少了一多半,只够三人喝的。漱口的事,子万是提也没敢提,不然肯定会再招来一顿数落。事实上到了这会儿,他就算再迟钝,也能猜到这个地方大约缺水。好吧,不止缺水,还缺吃缺穿。
【第十三章 (2)】
纪十最终还是匀了点水漱口。没有盐,但那个侑人阿冬在屋旁摘了几片草叶给她嚼。光线不明,辨不出是什么植物,椭圆形毛茸茸的叶片,嚼起来却有股奇异的香味。
“不给水了。”离走前,阿冬指着桌子上的水罐,看着子万再一次重申。
子万哭笑不得,觉得这些侑人真是耿直得可爱,也不怕得罪他拍拍屁股走了,不再当他们那劳什子的怒克图大人。屁的大人,连用点水都舍不得。
纪十听不懂话,但经过一翻折腾大约也有些明白这里水金贵得很,自己原本想洗个澡的计划今晚肯定实施不成。体认到这个事实,她便不再纠结,而是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开始吃东西。她不知道这两个多月子万是怎么让她吃东西的,但现在腹中确实很空,急需填进些东西。
面前两样食物,对于一个喜欢肉食且很饿的人来说,明显比较有诱惑力的是那碗山菜炖肉。纪十毫不犹豫地端起喝了口汤,顿住,慢吞吞地咽下,将炖肉推到桌子中央,然后神色自若地捧起将红苕稀饭的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子万正好被粉粉的红苕哽住,也不嫌她吃过,端起炖肉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汤,直到喉咙舒服了舌头的味觉才苏醒过来,一股臭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让他险些没吐出来。好容易忍下胃里的翻腾感,咬了口红苕,用那甘甜味压住肉的异味,抬起眼正看到纪十笑嘻嘻看着他,哪还不明白她那促狭的心思。
猪肉显然是坏了,而且味淡,似乎没放盐,只是汤入口便让人欲呕,更别说是吃肉。于是那碗为了待贵客而特意做的炖肉便被冷落在了桌中央,连开始一脸垂涎的奚言少华都不再看一眼,毕竟子万喝过肉汤后脸色的变化他是全部收入眼底的。
阿冬来收时看到几乎未动的炖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碗摞了摞,空的放在下面,肉碗放在最上面,就抱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了句早点熄灯。以子万跟他短暂却深刻的相处经验,他说这句话肯定不是担心他们旅途疲累,而是心疼灯油。
子万很懂得入乡随俗,因此不顾早已睡够的纪十抗议,拿了之前阿冬找的她用剩下的草叶嚼了嚼,又含水漱过口,便果断地吹灭了灯,毫不谦让地躺上了屋中唯一的一张铺。对于另外两人会否重新点亮油灯,这一点他完全用不着分丝毫心神在上面,因为屋里根本没有火具。在这个侑人的地方似乎什么都是金贵的,除了野草还有臭虫!
第二日天刚破晓,被臭虫骚扰了大半宿的子万脸色黑沉地钻出草屋,一整晚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纪十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笑嘻嘻的,容光焕发。
“子万哥哥,睡得好吗?”她心情很好地打招呼。因为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而且还确定了自己的容貌并没有变得像想像中那么可怕,只是瘦得厉害而已,养养就好了。
子万一听她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却脸色不变,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问:“你还没走?”
纪十微愣,就在子万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话而不痛快,并因此而感到心情稍好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摸了他颈子一下,惊讶地道:“你这里有个红包,这里也是还有这里”她又指了指另外两处。“这会儿已没蚊子了啊,子万哥哥你水土不服吗?”也不知她是刻意忽略,还是真没注意到,被指指点点的男人额角已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子万挥开她的手,呲牙威胁:“那是臭虫咬的,小心跳你身上!”见她果真嗖地一下缩回手往后连退两步,他总算觉得出了口气,绕开她准备去附近寻找水源好好清洗一下自己。
纪十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好心地提醒:“子万哥哥,这附近没水,最近的水源离这有四十来里呢。”这是她昨晚找了一夜的成果。
在确定她没说谎之后,子万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村落会这样缺水了,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疑惑,侑人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块贫瘠而又无水的地方建立聚居地?当然,目前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带你去吧。”在他沉默的当儿,纪十主动而有热情地道。
子万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头发湿润,身上也隐隐带着水气,显然是刚洗浴过,证明她所说的那个水源洗澡应该没问题,正要答应,神出鬼没的乌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大声叫住他。
“大人,玛母请您起床后便去找她。”
“我需要洗漱!”子万一见乌海就来气,又或者说他现在看到任何一个侑人都可能会脾气失控。居处他忍了,吃食忍了,没水也忍了,但现在这浑身的搔痒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乌海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大约是对昨晚阿冬擅自决定收回热水并教训了一顿子万的事是知道的,因此这时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愧色,立即转身招了在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口探头随时注意着他们这边的男人,让他打水过来。
等那人一手挟着木盆一手抱着个水罐满脸不情愿地走过来时,子万发现竟然又是阿冬,一夜没有休息好的头不由隐隐抽痛起来。
在阿冬目光灼灼的盯视下,子万以平生最快最节省水的速度漱了口净了面,忍着一身搔痒往哈依呶的房子走去,只希望早点解决完事情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纪十本想跟着,却被乌海拦住了。想到自己到底欠了这些人的情,她忍下心中的不耐,跟子万打了个招呼便往谷外走去,准备自己亲自动手弄点吃的。她连着两月都只能进些汤汤水水,肚肠寡得不行,侑人的食物完全满足不了她,如今除了自力更生外别无它法。
靠山吃山,跟子万一样,她完全不明白周围有这么一片大好山林,侑人怎么会生活得如此贫困。树挪死,人挪活,这个地方人烟稀少,他们就不知道住到水源附近去?不过不解归不解,但终究与己无关,她想过也就罢了,并没有打算做什么。那些人瞧她不起,她也懒得热脸去贴上冷屁股。
【第十三章 (3)】
在致远客栈的第一夜,梅六并没有等来她要等的人,因此不得不继续住下去。幸好钱有剩余,省着点还能支持不少时间,她倒不是太担心。第二天早上她带着十一郎去制衣店一人买了两套成衣,鞋,还有梳子以及束发的东西,快到中午才返回客栈。
一进租的房间,她便喂了十一郎一粒昨天让药局伙计做的药丸。打又打不过,绑又绑不住,躲估计也躲不了,那她只好想办法让他睡过正午这段被情欲操控的时间了。为了出任务方便,她们或多或少都会自己配制些简单而常用的药物,像蒙汗药,止血药,普通的解毒药等,再复杂的,除了柯七外其他人就不行了。
事实上她不过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而已,也不知道到底对他有没有效果,如果连这方法都行不通,等到她月事来时想想就让人头痛。
吃了药,没过一会儿十一郎便开始有些坐不稳了。这些日子他除了行走以及中午例行的运动外,便是闭着眼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里,从来没有躺下睡过觉。当然,坐着的时候有没有睡觉,梅六就不知道了。但是以眼前他茫然的表情来看,显然很不能适应犯困的感觉,明明身体已经在摇晃了,偏偏还要强撑着跟梅六一起坐在桌边,看上去十分可怜。
梅六摇头,走过去拉起十一郎,连她自己也没察觉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把人带到床边,按着躺下,弯腰给他去了鞋袜,然后自己也迅速地躺了上去伸手将其抱住。
原本还动来动去挣扎着想坐起的男人因为被她抱着一下子变得安分起来,僵硬着身体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眼睛定定地看着帐顶,直到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
看到男人终于闭上眼,梅六悄悄松口气,但却不敢马上起身,怕惊动他,于是无聊得只能研究起男人的脸来。自相逢以来,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看清过男人的长相,每次入眼的印象除了丑恶与可怖外,便只有他那双曾经温和睿智如今空洞麻木的黑眸了,然而此时顺着他的侧脸线条细细一描绘才发现,依稀还能从这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上寻找出当年的俊秀轮廓。
一般面部烧伤严重的人多会轮廓不清,唇眼鼻都会失去正常的形状,而且如果面部烧伤的话,头皮耳朵以及颈部等身体其他部位也或多或少会被波及到。但是十一郎却只有面部皮肤被毁损,形成坑坑洼洼可怕的疤痕,五官轮廓还有别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梅六越看心中疑惑越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直觉这伤并非意外,更像是人为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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