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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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具遗体从韩婉婷身边经过,她看到他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上半身的扣子大敞着,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脚上没有穿鞋,只穿了一双草编的几乎烂了底的破草鞋,脚面上血迹斑斑,脚底被石子划得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他的双手都用纱布紧紧地包裹着,血迹与污渍斑驳,让原本白色的纱布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本色。可以想见,他的生前曾经经历的是一场场条件异常艰苦的战斗。
这样的一具令人看了觉得心酸的遗体根本称不上有尊严,但他那张被死亡气息笼罩着的面孔却是格外的平静与安详,如果不是他额头上淋漓的鲜血告诉她,他的头部受了重伤,也许她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还活着。那样年轻而清秀的面庞,大约年纪比她还小吧,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没有好好的享受过人生的幸福与快乐,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成家立业,就这样死去了。他临死的时候,会想到些什么呢?会想他的母亲,他心爱的姑娘?他有没有后悔走上战场,有没有遗憾自己的人生这样快的就要结束了呢?
有些人死了的时候,手软软的垂落在担架外,可有些人的手还紧紧的攥在一起。她看见有个人的手里攥着一块被鲜血染红了的手帕,手帕的一角上绣着一朵漂亮的白兰。看到那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汹涌滚落。千年前的那首哀怨凄凉的古诗,不正好是今天这个场景的最好诠释么——可怜无定河边骨,恰是春闺梦里人。
她为这个年轻可怜的士兵,也为他直到临死都还思念着的女孩而落泪。为他们今生无法相守,为他们悲凉的爱情命运。他临死的时候,想到最多的,也许不是什么高尚的国家大业,而是他心爱的姑娘吧。那么,她如果知道了自己爱人的阵亡,临死前还紧紧攥着她送他的手帕,那么,她又将会是怎样的哀恸呢?
韩婉婷默默的将相机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手帕,擦去了脸上的热泪,目送着那个年轻士兵遗体的远去。她禁不住长叹一声,满心尽是酸楚。如果说他是不幸的,那么,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他又是幸运的。至少,他在死之前,还尝到过爱的滋味,还有一个可以藏在心里深深眷恋着的人,还有一个一直会将他放在心里,深深怀念着的人。比起那些到死都没有爱过的年轻孩子来说,他难道不算是幸运的吗?
一具具遗体从她的身边经过,去向他们此生最终的居所。非常奇怪的是,每一张逝去了的面容都显得那样安详,平静,一如睡着了,几乎看不出他们在生前受过多少痛苦。也许,他们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感到了一种解脱,所以他们对死亡无所畏惧。
是啊,在那个最后的居所里,这些死了的年轻孩子们将永远的在一起相伴,永远不会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永远不会再有枪炮的威胁,永远不会再被世间的烦恼所束缚。在那个地方,他们的灵魂也许能够得到真正的、永远的平静。
看着一具具年轻士兵遗体的逐渐远去,她觉得自己的胸口间有一种无法宣泄的火热的力量,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体烧灼起来。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翻滚,她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从心底里喷薄而出。她环顾着四周,看着那些忙碌着的人们,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所贡献出的力量是那样的渺小。
她仅用一支笔,一架相机,平面的,直观的来向世人展现战争的残酷是远远不够的,那样写出来的文章、拍出来的照片根本不足以打动人心,无法震撼世人。就好比那张“最后一刻”的照片,为什么令她震撼,令她感动,就是因为拍照片的人是在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生命向世间呐喊,那样的声音如何能不振聋发聩?
她要用心,用自己的心去更为深刻的体会战争给人们带来了什么,体会战争的残酷与可怕,用心灵写下记录自己心情最真实的文章,拍下令她内心感到震撼与动容的照片。不单单是为记录战场影像,更重要的是让后世的人们在看到文字与照片的时候,仿佛能够与她一起,感受到战场的硝烟,感受到声声入耳的厮杀声,感受到自己胸膛内的心在怦怦地激烈的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韩婉婷记得她在美国念书的时候,系主任曾经用极为认真的口气告诉在座的每一个学生,他说,在采访特殊课题中的对象时,平时常用的那套方法就要摒弃。因为他们并不是普通人,不可能轻易将真心话告诉你。想要从别人的嘴里得到你想要的消息,听见一些外人不可能听见的内幕,写下能抓住人心的纪实文章,不是光凭一张记者证,光靠在大学里的书本学习,光靠一张能言善辩、能把万物说得天花乱坠的嘴巴就能够做到的。只有真正的融入你想要采访的团体,融入他们的生活,与他们同甘共苦,用自己的真诚与坚持去打动他们,用时间来向他们证明你的心意。赢得他们的信任。那么,无论你想要写什么,采访谁,最后都能够成功。
系主任说的那些话,她都牢牢的记在心里,成为她后来无论是实习、写毕业论文,还是回到上海后参与采访与写作的每一条新闻,她都将这些话作为工作中的一把标尺,认真的照做。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她选择什么样艰难危险的课题,最后都能被她成功的完成的最大原因。
所以,当下这般情景,她也一如既往的遵循了这个原则,并没有立刻一板一眼的掏出记者证,一本正经的跑去本就忙碌而繁乱的宅子里,平白的给里面的人添乱,而是藏起了所有能够代表记者身份的东西,径直跑去了医疗救护队,要求加入其中,与他们一起参与救治伤员的工作。
原本救护队的人手就因为从前线不断运送下来的伤员骤然增多而严重不足,救护队长正为越来越紧张的人手发愁,现在突然跑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说要加入,自然喜出望外。队长粗略的一打听姑娘的学历背景,听说已经念完了高中,还曾经在学校里当过几年的卫生队小队长,更是高兴的直搓手,当下二话没说,便让人给了她一套充当工作服的简陋的白布围兜,收下她成为了医疗救护队的一名护士,开始了她“救死扶伤”的新历程。
韩婉婷从小的生活环境优越而舒适,长大后又在充斥着各种富贵人家孩子的学校里念书,即是后来回到美国,在著名的常青藤学府里学习,身边的同学里,真正出身贫苦的人也并不多。可以说,在她的印象中,贫穷与落后的概念仅存在于书本,或者仅仅是她这大半年来在各地采访时所看到的那些穷苦农村百姓的模样,并不十分具象,应该说,很平面,并不深入。
在美国的实习期间,她为了更深入的了解采访对象,也曾做过不少工作:售货员、文职小姐、推销人员、电台播音员、清洁工、还有牙医护士。但是,她从没有涉足过医疗界,严格来说,她没有真正的从事过护士工作。对于所谓护士要做的工作,在她头脑中,还仅停留在牙医护士的工作范围之内,再早些,也不过是大学时在系的医务室里当过一个学期的实习医生。在她的印象之中,护士只不过是给医生打打下手,替病人换药、换衣、梳洗。她很自信,以她的天资,即使不会,也可以很快的学会上手。
但是,当她真正开始接触到在战地后方医院里一个护士需要做的工作时,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观念是那样的狭隘,原来自己把很多事情都想的太简单了,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意想之中。因为,这是一份相当辛苦而且艰难的工作,绝对不会比当一名记者来得轻松。
让她首先感到触目惊心的是,战时中国缺医少药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她无法想象的地步。医疗队的医疗用品除了用量极少的麻醉针剂与消炎用的药粉外,几乎再没有多少像样的医疗用品,连干净的酒精棉球与纱布都是使用控制极为严格的“奢侈品”。以前她在上海医院里看到的最常见的医疗器械与最基本配备的常用药,在这里,杳无踪迹。不要说装药品的药箱了,就连用来给伤员截肢而使用的工具都不是经过消毒的医用锯子,而是普通农家里寻来的锈迹斑斑的大锯!
她看到这里的每一个士兵身上几乎都饱受着疾病与伤患的折磨,送来的伤员里,除了在第一线打仗受伤的,还有因为军队中传染病肆虐而染病的患者。疟疾成为了军队中非战减员、夺去年轻生命的头号杀手,但是,感染的士兵们却得不到足够的药去治疗。因为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金鸡纳霜在中国严重缺货,而医生们手头仅有的一些金鸡纳霜也都用在了治疗较高级别的军官身上,大量可怜的普通士兵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得到医治的。士兵们只能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以自己身体的抵抗力与病魔抗争。
如果说缺医少药的情况严重到让她感到难以置信的话,那么,收她成为护士的救护队队长,居然是这个医疗队里唯一一个正式的来自大城市医院的外科医生这样的信息更是让她感到震惊不已。救护队队长苦笑着告诉她,一个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花费了六七年的时间念书,学有所成之后,是很少有人会愿意放着后方安稳的好日子不过,来到前线干这些又苦又累又危险又没有高薪水可拿的苦差事。
所以,救护队的招募并不顺利,甚至在很多城市里根本招不到一个像样的外科医生。在这里,能够做外科手术的人只有他一个,现在,他每天基本上除了睡觉吃饭和上厕所外,全部都在做手术,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照看和关心其他伤情稍轻的伤员,医疗人手严重短缺与紧张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救护队队长刚刚与她说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喝上一口水,就又被人给匆匆叫走了。看着队长那疲惫到已经开始佝偻着的背影,她忍不住在人群中搜索其他救护队队员的身影。她看到的还是一张张同样疲惫的脸,看到的还是他们在马不停蹄的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伤员们,换药、送水、擦身、端屎把尿,毫无怨言。尽管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医生,但是,他们却让她的心头感到阵阵暖意,感到由衷的敬佩。他们,是一群值得她尊敬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世间最美好的白衣天使。
经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韩婉婷很快便镇定下来,带着对救护队员们最崇高的敬意,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的“新工作”中去。每天,她看着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伤病员,心头的不忍便要多增加一分。她一再的告诉自己,要好好的对待他们,精心的照顾他们,将来一定要为这些人,为这些真心抗日的人们谱写出一篇最好的文章,颂扬他们无私而高尚的功绩。不仅仅因为他们现在是病人,更因为他们全部都是国家的英雄,最勇敢的英雄,抗日英雄。
不过,对她来说,除了尽快的掌握并熟练应用各种看护救治医术之外,她还需要面对的,不是伤员的伤病,而是因为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的关心而无比愤怒的伤员。
对于那些为国家战斗而负伤的士兵们来说,最希望的是被战友们从阵地上抬上担架,送到后方医院,得到及时救治。最可怕的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无人照料的病床上,活活地在没有药医治的伤痛折磨下痛苦死去。
那种凄凉与悲惨,心头的痛与恨,将是一个健康人无法理解与体会的。受伤者无奈而凄惨的在病床上苦苦等待着、煎熬着,忍受着痛不欲生的痛楚时,他们那悲凉的呻吟与哭泣声,也会无比沉重的感染到其他伤病员。
战事不利,前线伤亡增多,大批受伤的士兵被送进了本就已经拥挤不堪的老宅院里。他们被送来之后,没有像样的床位,没有一个可以躺平的空间,能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就已经是万幸。于是,很多后来的伤势并不很重的人,只能胡乱的裹着看起来肮脏不堪的纱布,半倚半躺的睡在不能称之为“床”的板上,地上,冰凉的石头上,浑身是伤的靠在残破的墙上、柱子上,苟延残喘,将息等待。
他们要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因为医疗队的人手不足、药品不足,得不到医治而死去。一天天,他们看着担架队的人抬着曾经与他们一起浴血沙场的同袍们离开,运走,最后埋骨在连一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的地方,草草了事。他们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