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7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是我在临死之前,听到的最有趣的笑话了。我虽然作恶多端,却还不至于没有这点自知之明。我知道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所以,我要等着的,只有您对我的责问与痛骂。这么多年来,我听了无数人骂我,再多您一个,也没关系。”
未等韩婉婷说话,一旁的黑皮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冲到了铁栅栏的面前,紧紧的抓着冰冷的铁栅栏,红着眼睛,冲着里面的那个人大叫:
“四毛,你告诉我,那些事情,真的都是你做的吗?你真的,真的桩桩件件都参与了?”
“是。都是我做的。每一件。”
四毛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一丝的犹豫,让原本心头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的黑皮如遭五雷轰顶,顿时面如死灰的瘫了下来,眼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狄尔森看着四毛,淡淡的开了口:
“理由。人做任何事,都会有一个理由。当年你进巡捕房的理由我能理解,那么,现在,你变成这样的理由又是什么?”
四毛看着十多年前被他又敬又怕的“老大”那双依然湛蓝无比的眼睛,再一次微笑了起来,口气平静的好像在聊家常一样的说道:
“我还能叫你一声‘老大’吗?”
狄尔森凝视着他黯淡无神的眼睛,沉声道:
“如果你心里还认我是老大,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称为阶下囚。”
四毛仰头哈哈的笑了起来,惨然的笑道:
“原则,规矩,理由。当年你就给我们定了许多的规矩,不许我们做这个,不许我们做那个。到今天,你还是那个臭毛病!不觉得可笑吗?明明就不是奉公守法的好人,偏要把自己逼进那些条条框框里,装成多么盗亦有道。可说到底,还不是瘪三和赤佬吗?人活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由的吗?”
“当然。当年我们是干了那么多坑蒙拐骗的事情,但那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有口吃的,不就是为能活着吗?为活着,那就是理由。但是,如果为了这个理由,就可以不顾一切,甚至连一个做人的廉耻都抛弃了的话,那就只是一个虚伪的借口。”
“哪怕活得卑微、辛苦,也不能用这个理由吗?”
“是。绝不!”
四毛扬起眉毛,细细的打量着神情严肃的狄尔森,看着他一身英挺的上校制服,看着他眉宇间轩昂的气息,还有紧紧靠在他的身边,身怀六甲却依然美丽的韩小姐,眼神之中有着一闪即逝的羡慕,但很快,他的眼睛里又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冷漠,语带嘲讽的说道:
“不是每个人在面对仿佛永无止境的卑微与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都像你那样顽强,那样有原则,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样的幸运。如果当年我的身边也有一个像韩小姐一样的富家小姐无怨无求的爱着我,恐怕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即便你被生活所迫,也不能投靠日本人,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你难道忘记了?那些被你戕害的都是你的同胞!你害死的人之中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
韩婉婷看着仿佛置身事外,说话的口气轻描淡写的仿佛无关任何人生死的四毛,想到惨死在阿芬腹中的孩子,禁不住有些激动,她忿忿的坐直了身体,对着他斥责道。
“同胞?哼!是啊,同胞!我这辈子活了快三十年,可被自己同胞欺负和侮辱的年头就足有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卑微的像只随时可以被人轻易捏死的蚂蚁!
本来,我以为跟着老大,老大那么讲义气,又重情义,绝对不会弃我们于不顾,至少我还能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我还有个可以叫做‘家’的去处。可那年老大出事,被判了充军离开上海之后,群龙无首,那个家就散了。
兄弟们只能各奔东西,黑皮和阿根追随老大而去,阿龙要去北方谋生计,我不愿离开上海,所以,到头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依无靠,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到处被人驱赶。
那些流浪的日子里,我受够了‘同胞’们的白眼,受够了‘同胞’们的拳脚和辱骂,我受够了!凭什么我要这么被人当做垃圾一样的踩在脚底下?凭什么那些人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因为他们有钱吗?因为他们有权吗?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一定要比那些人更厉害,我要让他们有朝一日看到我害怕,看到我就只会卑躬屈膝的媚笑!
所以,我是投靠了日本人,我做了日本人的狗腿子,因为,那些人虽然有钱也有权,可是,他们都怕日本人,很怕,怕得像孱孙一样!为了能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脚底下,我宁愿出卖自己的灵魂,我宁愿做一个令人恐惧的恶魔,也不要再过那种受人唾弃和打骂的日子!
不管你们都在心里怎么看我,骂我为虎作伥也好,骂我无耻卑鄙也好,我都不在乎。至少,日本人在的时候,我过上了比以前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的日子!我替日本人卖命,有利用价值,作为交换,他们就让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没人再敢当面羞辱我,没人再敢小看我,所有人看见我都害怕的要从我面前低头而过!我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要什么都有!人活一世,来这世上一遭,该受的罪,前二十年我都受过了。该享受的,这后八年我也都享受过了。就是死,我也不亏。
请问,这些我得到的,我亲爱的同胞们能给我吗?你们能给我吗?我只是为自己而已,我只是为自己而已,我错了吗?”
四毛的情绪终于渐渐的激动起来,他看着眼前坐着的、表情各异的三个人,终于在临死之前吐露出了在法庭上都未曾说过的、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心声。投靠日本人的那些年里,他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内心煎熬到后来逐渐的麻木、冷酷,甚至黑了心肠,昧了良心。一个表面风光的“汉奸”的心路历程,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与明白的。
没有人会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躲在床底下睡觉。因为他也会感到害怕,他也会为自己白天犯下的累累罪恶而惧怕仇家前来索命。没有人会知道,当他每次帮着日本人干下一件足以打下十八层地狱的坏事之时,狰狞面目的背后,都有着他益发空虚与惶惧的内心。于是,他只能用以毒攻毒一般的方式想要除去长在心头这颗沉甸甸的毒瘤。可是,那些毒根本救不了他,反而在他的身体越长越大。最终,就是这颗日长夜大的毒瘤要了他的命。
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逢乱世,他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他错了吗?他这么活着,注定了要被一层层的人踩在脚底下当垫背。既然一样要为主子卖命,那么,他选择一个更有能力,更有财富,更可以让他过上好日子的主子,难道又错了吗?
“错了!当然是你错了!你他妈的错的无可救药!”
跳起来对着四毛大吼的是刚才还瘫坐在一旁的黑皮。他忿忿的站了起来,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看着四毛,脸上不再有难以言说的伤痛,而是被愤怒与鄙夷所取代。他大声而坚决的说道: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被日本人威胁,才不得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的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汉奸!你是心甘情愿为小鬼子卖命的,也是毫无愧疚之心的做着残害中国人的事情。到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没有一点悔过之心,说什么不想再被人看不起、说什么想过好日子才会投靠日本人!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
你以为投靠了日本人,就能被人高看一眼了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幸好你坏事做绝,这辈子也没儿子送终。否则,你的子子孙孙都要被人戳着后脊梁骨骂,看看,这是那个臭不要脸的大汉奸的孙子!他们几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挺起胸来做人!
要说受苦受罪的日子,我和老大,还有阿根,谁过得比你少了?要说受人白眼、被人讥笑,老大受得不比你多吗?我和阿根一路追随老大从军而去,枪林弹雨里,鬼门关前,死人堆里,来来回回的爬进爬出多少次,哪次受得罪会比你少了?你去看看老大的身上,留下了多少个坑坑洼洼的伤疤,在你骑在咱们中国人头上拉屎撒尿的时候,我们还在前线和小鬼子拼死拼活!
小鬼子侵略中国十多年,受苦受难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你觉得自己受的罪最委屈,最了不得,委屈的让你心甘情愿的就当了那群罗圈腿的走狗了!他妈的,咱们中国就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的汉奸,使足了劲的在扯我们的后腿,所以这场仗,才足足的打了那么多年!
你觉得自己受点苦,遭点罪就了不得了,就觉得天底下人都亏欠了你了,所以你要报复世人,报复同胞,连带的连自己是中国人都忘记了,是不是?四毛!你真他妈的贱!你不配当我的兄弟!幸好阿根已经不在了,否则他看到今天这个样子,非狠狠的把你揍得你老娘都不认得你!”
黑皮愤怒的大声说完,狠狠的朝四毛坐的地方啐了口唾沫,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到狄尔森的面前,嗤之以鼻的说道:
“老大,我不想再和一个汉奸同处一个屋檐下,我受不了那股奴才味!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你们。这辈子,我从没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兄弟!”
说完,他大步的离开的房间,离开时,将房门摔得“砰砰”做响,仿佛整个屋子都在微微的颤抖。黑皮的一番话说的四毛本就灰败的脸色越发的惨白,身体和四肢都在止不住的发抖。狄尔森沉着脸,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四毛,转头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见到她的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就连刚才她还有些激动的神色也已一扫而光。
他想了想,心中已然明白,于是扶着大腹便便的妻子站了起来,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四毛见了,忽然像是从死寂中回过神来,一个飞身扑到铁栅栏前,死死抓着那一根根大拇指粗的铁栅栏,颤抖着声音大叫道:
“老大!老大!韩小姐!韩小姐!你们不骂我吗?你们不恨我吗?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害死了很多人,你们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一个字也不留给我?我就要死了,难道临死前,你们都不愿意再和我说上几句话,哪怕像刚才黑皮那样骂我,你们也不愿意了吗?”
狄尔森笔直的站着,没有回头,四毛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反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经惨死在日本人枪炮下的同袍们,厌恶之情顿时更从心头升起。韩婉婷看着丈夫冷冽的脸色,缓缓的从狄尔森的搀扶中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冷凝的仿佛被什么给冻住了一样,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冷冷的说道:
“我和你无话可说。我这辈子很少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不应该把你从巡捕房里救出来。我宁愿让你当年就吃了枪子,也好过放你出来祸害人间。你毁了我最好朋友的人生,不,你毁了太多人的一生!四毛,我真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说完,她挽着狄尔森的臂弯,头也不回的走了,两个人决绝的身影最终彻底的消失在房门之后。四毛怔怔的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消失,双手抓着铁栅栏,整个人终于无力的软倒在地上。许久之后,会客室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声,凄惨的痛哭之声久久的在牢房的上空回响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五十七章
1946年1月,孙立人携副官与几位随从飞赴美国旧金山,参加联合国参谋总长会议。大会召开期间,五个常任理事国派出的军方代表与数十名联合国秘书、翻译等济济一堂,为如何维护世界范围内的和平、战败国的军备管制与裁军等各方面问题进行探讨与研究,并最终做出相应决策的修订。
在会场上,狄尔森遇到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这个人,就是曾在印度作为观礼嘉宾,参加过孙立人授勋仪式的美国海军上将金凯德将军。金凯德一走进会场,看见了中方代表团里坐着的孙立人,便向他微微点头示意。当他的目光扫过孙立人身边坐着的狄尔森时,蓝色的眼睛中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光芒,随即他也微笑着朝狄尔森点头示意。
会议休息期间,金凯德来到中方代表团的席间,很是热络的与孙立人寒暄起来:
“嗨,孙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真高兴这次能在美国再见到你。”
孙立人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并与他握手之后,同样也非常热情的笑着回答道:
“是的,金凯德将军,我也很高兴。”
“看,时间过得多快,一眨眼,已经过去三年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