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就老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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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其实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
科学讲实证,宗教讲信不信。科学和宗教之间是哲学,在脑子里在逻辑里讨论时间和空间。科学、宗教、哲学的侧面是文学,在角落里记录人类经验,在记录的过程中抚摸时间和空间。在这个意义上,作家是巫师,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和年纪没有太多关系。有写字的,二十岁前就写完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之后再如何喝大酒睡文学女青年,身心也变不出另一卷底片,于是用漫长的后半生混吃等死。也有写字的,度过了漫长的吃喝嫖赌抽的青春期,四十岁之后,发稀肚鼓,妻肥子壮,忽然感到人生虚无,岁月流逝,心中的感动如果不挤出来变成文字,留在身体里一定会很快从正常组织变成肿瘤,再由肿瘤变成癌。按十年一代这么分作家,还不如按其伟大作品的数量分,同样简单,但是更加深刻,比如分为一本书作家,两本书作家,和多本书作家(也就是大师)三类。一个作家一定有一个最令他困扰最令他兴奋的东西,和年纪无关,他第一二次写作,所挖掘的一定是这个点。这个点,在王朔是世俗智慧,在余华是变态男童,在劳伦斯是恋母情结。所以一个作家的第一二本书,可能不代表他最成熟的技巧,但是基本代表了他百分之五十的文学成就,王朔飞不过《动物凶猛》,余华飞不过《在细雨中呼喊》。在从一本书两本书作家向大师过渡的过程中,王朔用《我是你爸爸》窥见了一下所谓不朽的“窄门”,然后就办影视公司去了,余华在十年努力无法通关之后,转过身,以《兄弟》头也不回地向速朽的“宽门”狂奔。D。H。劳伦斯肺痨缠身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说,他自己的一生是个异常残酷的朝圣之旅,我想起《虹》,想起《恋爱中的妇人》,黯然神伤,鼻泪管通畅,泪腺开始分泌。
如果硬扯文学和年纪的关系,文学是“老流氓”的事业。不可否认天才少年的存在,偶尔嗑药间或高潮,被上帝摸了一把,写出半打好诗半本好小说。但是更普遍的情况是,尽管作家的气质一直在,理解时间,培养见识,还是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接触一个美女,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是你倒霉,总结不出什么。接触第二个美女,又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还是你倒霉,这两个美女是亲戚。接触第三个美女,第三次被先奸后杀始乱终弃,样本量有了一定统计意义,你可以归纳说,美女都是貌如天仙心如毒蝎。时候不到,胡子还没长出来,自然不需要刮,自然不知道刮完后的那种肿胀,也无从比较那种肿胀和早晨醒来下体的肿胀有什么异同。还没到四十多岁,胡子还没有一夜之间变得花白,秋风不起,自然很难体会岁月流逝。文章憎命达,等待劫数,等待倒霉,婚外恋,宫外孕,老婆被泡,孩子被拐,自杀未遂等等,安排这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需要上帝腾出功夫,也需要一个作家耐心等待。文字有传承,汉语有文脉,先秦散文汉赋唐诗正史野史,最基本的阅读,最基本的感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提80后,即使是70后,还嫩,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不论先秦和南北朝了,往近世说,和以二周一钱(周作人,周树人,钱钟书)为代表的五四一代相比,70后没有幼功、师承和苦难。我们的手心没有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或是逼进上海孤岛或是川西僻壤,没有背过十三经,看《浮生六记》觉得傻逼,读不通二十四史,写不出如约翰?罗斯金、史蒂文森或是毛姆之类带文体家味道的英文,写不出如《枕草子》之类带枯山水味道的日文,更不用说化用文言创造白话,更不用说制定简体字和拼音。往现世说,和以二王一城(王小波,王朔,钟阿城)为代表的文革一代相比,我们没有理想、凶狠和苦难:我们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从学校到家门口,在大街上吃一串羊肉串和糖葫芦。从街面上,没学到其他什么,我们没修理过地球,没修理过自行车,没见过真正的女流氓,不大的打群架的冲动,也被一次次公安干警的严打吓没了。
70后基本没有被耽误过。我们成群成队的进入北大清华而不是在街头锻炼成流氓,我们依靠学习改变命运,我们学英文学电脑学管理,我们考TOEFL考GRE考GMAT考CPA考CFA,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去新西兰去新加坡去香港,我们会两种以上的领带打法,我们穿西装一定不穿白袜子,我们左擎叉右擎刀明白复式记账投资回报和市场营销,我们惦记美国绿卡移民加拿大,我们买大切诺基买水景大房一定要过上社会主义美好生活,我们做完了一天的功课于是尽情淫荡,我们在横流的物欲中荡起双桨。
70后作家,作为整体,在文学上还没有声音。先是卫慧等人在网上和书的封面上贴失真美人照片,打出“身体写作”的旗号,羞涩地说“我湿了”,然后是九丹义正词严地说我就是“妓女文学”,“我占领机场卖给六七十年代白领精英”,然后是木子美另扛“液体写作”的旗号,坦然地说“我就是露阴癖”,“再废话我露出你来”,最近的进展是有女作家直接在网上贴裸体照片。羞耻啊,写枕头的,没出个李渔,写拳头的,没出个古龙。我们这一代最好使的头脑在华尔街构建金融计量学模型,在硅谷改进Oracle数据库结构,在深圳毒施美人计搞定电信老总销售程控数字交换机。
但是70代还有机会,气数还远远没有穷尽。
从经历上看,70代独一无二,跨在东西方之间,跨在古今之间,用张颐武的话说:“这一代,是在大陆物质匮乏时代出生和度过青春期的最后一代。他们在匮乏中长大,却意外地进入了中国历史上最丰裕最繁华的时代。他们还有那单调刻板却充满天真的童年,却又进入了一个以消费为中心、价值错位的新时代。他们有过去的记忆,却已经非常模糊;有对于今日的沉迷,又没办法完全拥抱今天;容易满足,却并不甘心满足。”从知识上看,70代受过纯正的科学训练,顶尖的脑子在《科学》和《自然》发表论文,独立思考已经成了习惯,比如遥想最完善的人类社会制度,按需分配当然好,如果人民都想自己占有Tahiti的Bora Bora岛,如何分配啊?如果男人都想睡朱莉…安吉丽娜(Jolie Angelina),如何分配啊?从时间上看,70后还有大把的光阴。这个岁数,亨利米勒的文学实践还停留在嘴上和阳具上,这个岁数,王小波站在人民大学门口,望着车来人往,还是一脸迷茫。
出名不怕晚。北大植物学老教授的话还在耳边,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句空。我最近看到的趋势是,60后个别人开始掉转身,亲市场求销量,顺应时代一起浮躁,70后在有了自己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之后,个别人突发奇想,认为真正的牛逼来自虚无的不朽,开始逆潮流而动,抛开现世的名利,一点一点,试着触摸那扇千古文章的窄门。
有肉体,还有思想
冯唐
我基本上只看写字人写的博客,什么东西落到文人手里就复杂了,这种复杂,我喜欢。好的文人博客,如唐宋野史、明清小品文。内容上,讲真话,不掩饰,夜雨春酒,深巷杏花,记录发生在当下的新鲜。形式上,直截了当,去繁就简,一个词想不起来,造一个或者标注拼音,不查成语字典。唯一的例外是高晓松的博客。一个字,牛。两个字,牛逼。四个字,就是牛逼。强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睥睨笑傲或者谦和恬退,真实就好,不装就好。见过一次,在故宫午门外,夜里两点,在他新改装的大篷车里,喝酒,听他放新专辑《万物生长》中的彼得堡遗书,听他讲如何谈大恋爱大绿帽子如何纷飞,看车窗外十米红蓝的警灯闪烁,看车窗三十米外冤鬼们肩并肩开会的午门。
胡赳赳的博客是典型的文人博客,比我的强多了,基本都是专门为博客写的,淋漓不尽,不动大手术,上不了平面媒体。在电脑的液晶显示屏上看,仿佛一页页沾着脑浆子的涂鸦,有肉体,还有思想。
有肉体。
比如:“海儿素喜制服女,口头禅是‘制服诱惑’,每次见到都会狂拍不止,此次打飞的过安检时,女制服安检摸他全身,他一如既往的吐出两个字:欧耶!”我在国内过安检,每次都是提前半小时就把裤腰带脱了、假牙摘了放在旅行箱里,每次警报还是照样响起。我高度怀疑机场部门担心女制服安检们实在无聊,故意提高敏感度,多出很多触摸的机会。再比如:“喝一杯的理由里必须包括自己,但又得有人响应。于是,稀奇古怪的提议应运而生:北师大毕业的喝一个,住在五环以外的喝一个,离过婚的喝一个。假如这尚算智力平庸的话,请看水晶珠链站起来说:不止一个性伴侣的喝一个!”不在北京已经三年,看到这样三个短句,一瞬间,恍惚间,北京二环三环边上,小酒馆里的酒旗飘扬,初长成的文艺女青年和油炸花生米飘香。
还有思想。
比如:“我们对诗歌要保持足够的耐心,不管它发展到什么状况,请一直相信,人们在需要的时候,会打开那座语言旧仓库,去搬运被遗忘的旷世诗篇。”在现在的世界上,除了诗人,我已经不崇拜任何人了。等我们祖国人均GDP超过五千美金,或许我们会看看白洋淀还有没有活鱼,会看看周围还有没有诗人。再比如:“我的2005交给了谁?MSN?博客?新周刊?手机?床?厕所?几首诗?几篇随笔?客串播客?一支MP3录音笔?一个平头?一个新居?一个LP?一堆不成体系的书?小部分碟?十来盒名片?啤酒+白酒+洋酒的混合物?与中产一起瞎混?现代城A座3909AND瑞达大厦41号?某某三六九和小强?五打保险套?半百餐厅?数个酒吧?暴走?出租车时光?火箭队?参加别人生日?开N个不同感觉的会?伪玉米?有限的几次篮球运动?有限的几次吵架?有限的几次被人误会?有限的几次撒谎?有限的斗地主胜利?有限的几个实惠奖项?被频繁的跳槽脚步声惊扰?看通州上空的飞机无声地滑过?忘了植物的名字?令人不爽的口腔溃疡?几次通宵喝酒或加班?几场日场电影?两趟四川一趟上海?屈指可数的几个FANS?几次酣醉?”如果今天把一生能用的牙膏都买过来,一个提包装下了吧?把后半辈子能喝的啤酒都排成队,到不了一公里吧?
毕竟是讨文字饭的,酒局少去,歌厅少唱,文艺女青年少碰,博客写写,好事,当成搞摄影的傻瓜机,当成搞美术的素描本。等着看王朔们写的《红楼梦》,等着看胡赳赳们写的《世说新语》、《子不语》、《浮生六记》。
肉体需要思想,思想需要歌唱
冯唐
无数酒局中的一个,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留下联系办法,有手机号码、MSN号码、个人博客链接。我想,中国移动股票的市盈率不过十五就该买些了,微软太可怕了再过十年比任何一个传统电信运营商都会强大的,全民皆博啊,身体不让只穿内衣上街但是精神可以啊。那个陌生人好像是做IT的,继续问我,你猜中国现在有多少人有博客?我用了五秒告诉他,两千万。他说,报纸上说一千六百万,还是去年底的数,现在一定在两千万左右了,你是怎么猜的?我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个不能告诉他,把脑子当水晶球拍,还不管用就把屁股当数据库拍,是我们做管理咨询这个行当必需的基本功和看家本事之一:中国网民一个亿,IDG的报告里有这个数。人群中有10%的人有露阴癖倾向,网民中这个比例应该加倍,我原来学医的,上过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这个比例我知道。一个亿的20%,就是两千万。
我不太懂的是,为什么自我感觉好的露阴癖比二十年以前多了那么多,比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的增幅还大、增速还猛?我老姐多年前有个日记本,硬壳封面、粉色、有玫瑰花和八音盒图案,纸也是粉色的、有玫瑰花和其他各种花、有各种诗句(例如“我的日子里/在抒情的寂寞中/寻找一段摇滚的呐喊/我的爱情躲在摇滚的方式里/渴望拥有长久的古典”)。我老姐在扉页上写了一首的诗:看花要等春天来,看本要等主人在,要是主人我不在,请你千万别打开。我每回都自己打开,每回都没被发现。我老姐练铁饼的,大行不顾细谨。我老妈看了一次就被我老姐发现了,我老妈过目不忘,偷看日记那天,当着我老姐面,晚饭桌上背了半小时。我老妈唠叨,有什么的啊,不就是第一次出血,觉得自己要死了,到现在不是还没死吗?不就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