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时间三部曲之二-出书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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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公寓房里仍然一团混乱,洗碗槽里的盘碟未洗、床铺也没有整理,特克的气味尚有一些徘徊不去。她倒了一杯红酒,想要更有条理地思索一下布莱恩说过的话,关于有力人士,以及他们很感兴趣的那个引诱(某种程度上,也许吧)她父亲离家的女人。
布莱恩说她应该离开这里,该不该听他的话呢?她父亲生活的片段中,果真能让她抽丝剥茧找出任何有意义的事来吗?
或者也许她比她所知道的,更要接近某些基本的真相,而也许这是她何以身陷麻烦的原因。
托马斯没有回复特克从车上打的第二通和第三通电话后,特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托马斯也许喝了酒(他仍然喝酒,只是很少过量),可是就算喝醉了,托马斯通常也会接电话。
所以特克开着车在平房区那尘沙满天的巷道中蜿蜒前行,慢慢接近这个老人的拖车,心中忐忑不安。托马斯是第四年期的人,所以相当强健,但是他并不会长生不死。第四年期的人也会老,第四年期的人也会死。托马斯可能生病,也可能置身在其他麻烦中。平房区常出乱子。这一带有几个菲律宾帮派掌控,也有一些毒窟。不愉快的事情不时会发生。
他把车停在一家嘈杂的酒店旁,走了几米路来到托马斯那条泥泞街道的路口。天才刚黑,附近有很多人,音乐从每家门廊哇啦哇啦传出。但是托马斯的拖车却是暗的,窗子没有亮灯。可能老人在睡觉,但不对,门没有锁,半开着。
特克走进去前先敲敲门,虽然他知道这样很蠢,这动作其实没有意义。没有人回答。
他往左方摸去,把头顶上方的灯打开,眨了眨眼。这间屋子遭人大肆破坏过。托马斯移向坐着的椅子旁,桌子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桌灯也掉在地上砸烂了。空气中仍然闻得到男人酸腐的汗臭味。他匆匆检查了后头的卧室,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想了一下,他离开托马斯的小屋,敲了隔壁拖车的门。一个穿着灰色衬衣的胖女人来应门,是最近才死了丈夫的戈迪太太。托马斯曾经向特克介绍过她一两次,据特克所知,戈迪太太会和这老人一起喝点酒。没有,戈迪太太最近没有和托马斯打交道,不过不久前她注意到有一辆白色厢型货车停在他的拖车屋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我希望没有。你看到这辆货车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戈迪太太?」
「一小时以前,也许是两小时。」
「谢谢你,戈迪太太。不必太担心,不过你最好还是把门锁上。」
「我当然知道。」戈迪太太说。
他走回托马斯的住处关上门,确定这一次门是关好了的。一阵风吹过来,把从托马斯家门口走道和马路交接处的临时街灯吹得嘎嘎作响,灯影摇摇晃晃。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给丽丝,心中祈祷她会接。
回到公寓后,丽丝要她的家用传讯器把母亲剩下的信念给她听。传讯器声音有稍稍调整过,至少听起来接近女性。
「请不要误会了,丽丝。我只是像一般做母亲的那样担心你。我忍不住想到你孤零零在那个城市……」
孤零零。没错。她母亲就是懂得打击她的要害。孤零零,因为她很难让其他人理解她对这里有何所求,以及为什么这一点对她如此重要。
「……让自己置身危险当中……」
而这危险就像她说的,在孤单一人时就似乎更真实了……
「……而其实你可以回到这个家里,这里十分安全。或甚至是和布莱恩一起,他……」
他会表现出感到不解的优越感,和她母亲留言中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一定会同意……」
毫无疑问。
「……在消逝的过往中挖掘是没有什么用的。」
但万一过往并没有逝去呢?万一她只是缺乏勇气或是冷酷丢开过往,而别无选择地去追逐,直到产生最后的痛苦或满足的报酬呢?
「暂停。」她对传讯器说。她无法一次接受这么多。尤其正当所有事都在发生之际;尤其外星落尘才从天而降;尤其她还被遗传安全部跟踪,说不定还被窃听,而连布莱恩也不肯解释理由;尤其她是(对啦,多谢母亲轻轻提醒了她)孤单一人时。
她查看其他简讯。
都是垃圾,除了一封,没想到这竟是至宝。这是一封短信和一份附件,发信人是史考特·柯里兰,她好几个月来一直联络不上他。在她父亲从前在大学的老同事中,他是唯一她没能面对面谈话的人。史考特·柯里兰是个天文学家,在马迪山天文台的地球物理调查所工作。当她准备要放弃时,终于有一封回函了,而且还相当友善。传讯器用了符合寄信人姓名的男性声音把信念给她。
亲爱的丽丝·亚当斯:
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的询问。原因并不只是手边事情太忙,我还花时间做了一点研究,才找到附件的资料,或许你会感兴趣。
我和亚当斯博士并不很熟,不过我们尊敬彼此的工作。至于他在那时候生活的细节,以及你所询问的其他问题,恐怕我无法帮助你。我与他的接触,纯粹是工作上的。
不过,或许你也知道,在他失踪的时候,已经开始着手写一本预定命名为《行星工艺品》的书。他要我帮他看一下简短导论。我看了,不过找不出错处,也提不出任何改进的建议(除了一个更引人注目的书名外)。
我将他给我的这篇文章附在信后,以免你在他的书稿文件中找不到这一篇。
罗伯特·亚当斯失踪,对于学校里所有人都是重大的损失。他时常深情地提到他的家人,我希望你的研究能带给你一些安慰。
丽丝要家用传讯器把文件印出。和柯里兰所想的一样,她父亲并没有把导论留在他的文件中。或者,如果他留了也被丽丝的母亲用碎纸机绞成碎屑了。苏珊·亚当斯把她丈夫的文件和报告不是用碎纸机解决就是丢了,他的书也全捐给大学了。在丽丝看来,这是「亚当斯家的仪式净化」的一部分。
她关掉手机,倒了一杯葡萄酒,拿起酒杯和六页印出来的纸走到阳台。夜晚很暖和,今天早上她清扫了落尘,室内灯光照到外面也还够亮,足以阅读。
几分钟后,她走回屋内拿支笔,再走出去,开始在某些句子下面画线。她画线的地方不只是她看了觉得很新鲜,也因为它们很熟悉。
在我们称做「时间回旋」的期间,许多事物都改变了,不过也许最长远的改变也是最被忽略的。地球停滞了四十亿年多的时间,这就表示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宇宙比我们所习惯的要更加古老,也演化得更加复杂。
多么熟悉。这些都是当他们坐在阳台上远望暗夜和星星时,父亲时常对她说的事,只是用比较修饰的语句表达。
任何对于假想智慧生物性质真正的了解,都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当我们初次遇见他们时,他们十分古老,而现在他们更古老了。由于我们无法直接观察它们,就必须根据他们在宇宙中的作品,从他们留下的线索、从他们那浩大且永恒的脚印去得出我们的推论。
这里就是她小时候从他那儿得到的兴奋感,这是一种往外看出去的好奇心,和她母亲那种惯有的小心胆怯恰成对比。她可以在字里行间听到他的声音。
在他们的作品中,最显而易见的一个,就是将地球和新世界相连的印度洋拱门,以及将新世界与另一个较不宜人居住的行星相连的拱门。依此类推,直到能够探索到的最远地方。一连串一个比一个更富敌意的环境,基于某种我们尚不明白的原因,使我们得以前往。
他曾经告诉过丽丝,航到这个世界的另一边,就会找到第二扇拱门,拱门那一头是个地形崎岖、风雨常至的行星,空气让人几乎无法呼吸。而再过去又是第三个世界,它的大气是有毒的沼气,海水含有油液,还是酸性的。这趟旅程必须搭乘密闭且有维持正常气压设备的海洋船只,就像是太空飞船一样。
但是拱门却不是眼前唯一的工艺品。「地球隔壁」的行星,也就是我写这些东西的所在地,它也是项工艺品。我们有证据证明它是在百万、千万年间构筑,或至少改造而成,目的是要使它成为适合人类的环境。
行星就是工艺品。
许多人猜测这项恒久持续的工作目的何在。「新世界」是份礼物,或者是个陷阱?我们是像实验室老鼠那样进了迷宫,或者有人给了我们一种崭新而美好的命运?
地球仍然受到保护,不致遭受扩张的太阳那种致命的辐射之害,这个事实是不是意味着假想智慧生物对于我们这物种的生存有兴趣?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呢?
我无法宣称能回答以上任何问题,不过我可以给读者概要说明那些已完成的事,以及奉献出其专业生命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思想和猜测……
在文章后面,还有这一段:
我们的处境就像一个昏迷的病人,正从一场犹如星星生命那么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我们无法记得的,必须重新去发现。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她希望自己能把这句话传给她母亲,或是把这句话写在一面旗子上,带到布莱恩面前挥舞。她从来就只想要对他们说这句话:这是对于他们有教养的沉默、对于他们将罗伯特·亚当斯从活着的人生活中如手术般切除掉、对于每当她坚持要提及自己消失了的父亲时,他们脸上那种表情(那是种淡淡的、感到困扰的表情,仿佛在说「可怜的丽丝」)所做出的回答,就像是罗伯特·亚当斯本人从朦胧中走出来,轻声说了一句令人安心的话。「我们无法记得的,必须重新去发现。」
她放下纸,准备上床睡觉时,最后一次查看她的手机。
积了三通留言,全都标为急件,全是特克打来的。第四通就在她还拿着手机时打了进来。
第二部 有眼玫瑰
第八章
在闪亮的尘灰落下以后,在天空晴朗、院子也打扫干净、沙漠或风把剩下的东西都吸收进去了以后,另一个谜团的消息传到艾沙克住的围场上。
尘灰落下的时候很吓人,当它停止的时候,就成为没完没了的谈话和猜测的话题。新的谜团来得比较平淡无奇,是从山那头城里转播而来的新闻报道。比较没有那么立即的骇人效果,但是却不安地触动了艾沙克心底的秘密。
他无意间在餐厅外面走廊上听到诺渥尼先生和费斯克先生在讨论。早在落尘以前,飞往鲁布艾尔卡里石油荒地的商业班机就有好几天不是取消就是改道,现在,临时政府和油电厂联合发布一项解释:之前有一场地震。
这可就玄了,诺渥尼先生接着又说,因为在鲁布艾尔卡里那一带的地底据了解没有断层。那里是地质相当稳定的沙漠地块,几百万年以来都没有改变过。鲁布艾尔卡里地底下甚至连个微震都不应该会有。
发生的还不只是微震。石油已经停产一个多礼拜了,油井和油管也受到严重的损害。
「我们对这个行星的了解比我们以为的要少。」诺渥尼先生说。
对艾沙克来说,这倒没有那么神秘。他知道(虽然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在西部沙漠深处平静的沙土之下,有东西在动。他的心中、他的身体里都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用他不了解的音调说着,而即使它远在几百公里之外,在一场漫长得有如山脉生命的睡眠中仍然还半醒着,他闭着眼睛也能指向它。
在落尘期间和过后,整整两天,所有人都把门窗紧闭待在室内,直到杜瓦利博士宣布尘灰对人不会造成伤害了,芮布卡太太终于允许艾沙克出门,至少可以到围场花园,只要他戴上棉布口罩。院子已经清理干净,不过空气中仍然可能会有残余的落尘,她不希望他吸进微粒物质。他得注意安全,她说。
艾沙克同意戴上口罩,虽然这使他的嘴巴和鼻子既汗湿又闷热。落尘残留的只剩下粒粒渣渣,积在砖墙和青木栏杆上。站在无情的午后阳光下,艾沙克弯身用手在一堆尘灰里翻捡。
根据杜瓦利博士的说法,这落尘中含有毁坏的机器小碎片。
在艾沙克看来这些碎片没剩下多少了,不过他喜欢这些落尘沙沙的感觉,以及在他手心像滑石粉一样滑下指间的样子。他将落尘用力捏挤成薄薄的一块,一张开手掌,就溶进空气中了。
落尘闪烁着。虽然艾沙克知道它实际上不可能发光,但它真的闪闪发光,那不是眼睛看得到的亮光,他也知道围场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一样看得到光。那是一种不同的亮光,要用不同方式去感受的。他想苏丽安·莫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