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人-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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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塞林托心想。好吧。“你只是想记些东西?”
威尔努力平复着呼吸,点了点头。
“当时你在哪里?”朗·塞林托强忍住心中逐渐升起的烦躁,继续追问:“你想起需要用纸的时候是在哪里?”
“我忘了,大概在一家星巴克吧。”
“哪一家?”
威尔眯起眼睛。“不记得了。”
近年来,疑犯开始大量频繁地把星巴克当做不在场证明的场所。塞林托猜想,这是因为这些咖啡店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一个模样。如此,疑犯便能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也搞不清楚在某个关键时刻自己是待在哪一家咖啡店里。
“为什么这上面是空白的?”塞林托追问下去。
“什么是空白的?”
“这张收据的背面。如果你是为了想写东西才把它捡来,那为什么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哦,因为我没找着笔。”
“星巴克里有很多笔。就在收银台,顾客必须在信用卡账单上签字。”
“店员太忙了,我不想去打扰她。”
“那时你想把什么事记下来?”
“嗯”他又发出气喘声,“电影上映的时间。”
“拉里·伯克的尸体在哪里?”
“谁?”
“那个在八十八街逮捕你的警察。你昨晚告诉林肯·莱姆说你杀了他,尸体藏在西区的某个地方。”
“我只是想让他相信我要袭击的目标是马戏团,为了误导他,我才给他一些假消息。”
“你昨天承认杀害了其他几位被害人,那些也都是假消息?”
“没错。我谁也没杀。那些都是别人干的,有人想栽赃给我。”
啊,这是历史最悠久的一种辩护,而且是拙劣、也最棘手的那种。
尽管如此,这种老掉牙的方法有时的确奏效,塞林托也很清楚——这取决于那些容易上当的陪审团。
“谁想陷害你?”
“不知道。不过,显然是一个认识我的人。”
“因为他们在凶案现场留下了你的衣服、纤维和毛发之类的东西。”
“正是。”
“很好。这样说来,你现在心里一定有一份名单。告诉我几个名字吧。”
威尔闭上眼睛。“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头一垂,沮丧地说,“这真让人泄气。”
塞林托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个乏味的游戏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这个警探只能放弃。他愤懑难平。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想起待会儿回家后,女友打算为他准备的晚餐就是火鸡肉——和那些疑犯在贝德福车站的河畔旅店吃的午餐一样。可拉里·伯克警员却永远也无法回到自己妻子身边了。塞林托已抛开和善的伪装,但仍坚持做完审讯,然后才咕哝着说:“你给我滚吧。”
他和另几位警员一起将这名疑犯押过两个街区来到男子拘留所,以杀人、伤害、人身攻击和纵火等罪名将他登记在册。他还特别交代拘留所的警员,告诉他们这个犯人具有高超的逃脱技能,对方则保证会把威尔关在“特别囚室”里,那里有让犯人插翅难飞的防范设施。
“嗯,塞林托探员。”威尔突然用喉音低声说。
探员转过身。
“我向上帝发誓,我什么也没做。”他喘着气说,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听起来分外真挚诚恳,“也许我好好休息一番后,能想起一些可以帮助你找到真正凶手的事。我真的很想帮忙。”
在“坟墓”的楼下,两名拘留所警员紧紧钳住这名疑犯的手臂,夹着他拖着脚步走向登记室。
我看他也不怎么恐怖嘛,纠察部的警员琳达·韦尔斯心想。这个人很强壮,她感觉得出来,但还比不上他们这里关押过的一些“野兽”,那些来自阿尔法城或哈莱姆区的混混——即使再多的可卡因、海洛因和啤酒,也无法使这些人强壮的体格稍有损伤。
她实在搞不清,这个叫埃里克·威尔的男人,一个削瘦的老家伙,怎么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要抓牢他,眼睛不能离开他的手。另外,千万不能把脚镣打开。”塞林托警员的告诫言犹在耳。可是这个人看起来既忧伤又疲惫,而且似乎有呼吸困难的毛病。她瞥见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疤痕,纳闷这个人过去曾遭遇过什么事。也许是大火或滚油,一想到这种伤会造成的疼痛,她便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韦尔斯想起他在拘留所门口对塞林托警探说的话。我真的很想帮忙。威尔当时的神情简直就像一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
尽管塞林托忧心忡忡,但在按指纹和拍摄存档照片的过程中并没发生什么意外,疑犯很快又被铐上两副手铐和脚镣。现在,韦尔斯和汉克·格沙姆——一位身材壮硕的拘留所男警卫——双双夹着威尔经过这条长长的走廊,将其送往囚室。
韦尔斯曾押送过无数名犯人,早已对他们的哀求、抗议和眼泪无动于衷,但刚才威尔对塞林托说的那句哀伤的承诺,还是令她心有所动。也许他真的是无辜的,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杀人凶手。
威尔的脸抽搐了一下,韦尔斯便略微放松施加在他胳膊上的力气。
没过多久,这个犯人的身子向她这边一歪,靠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怎么了?”汉克问。
“抽筋了!”他吸着气说,“真疼哦,天啊。”他轻声尖叫起来,“是脚镣弄的!”
他的左脚蹬直、不停颤抖,僵硬得像根木头。
汉克问韦尔斯:“要给他解开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行。”然后又对威尔说:“咱们接着往前走,你把重心放在这边,我会撑着你的。”她经常慢跑,熟知该如何处理抽筋。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像是装的——他呻吟得那么真实,而且脚上的肌肉也硬得像块石头。
“哦,天啊,”威尔疼得叫了起来,“脚镣!”
“我们必须把它解下来。”她的同伴说。
“不行。”韦尔斯坚决地回答,“让他坐下来,我来处理。”
他们扶着威尔坐在地上,韦尔斯开始给他按摩变僵的那条腿,汉克则退后一步,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无意间抬起头,发现威尔的双手虽然仍被铐在背后,却已移至腰际,而他的长裤已微微拉下了几英寸。
1111
不、不、不!
让汉克平安无事吧!她祈祷。
但是,韦尔斯看见她的同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受伤。她突然发觉,此时那股和她争夺手枪的力量消失了,那把格洛克好端端地在她自己手上,威尔的手已经放开了。她跌跌撞撞地跳着向后退去,想远离这名犯人。
哦,我的天啊
那颗子弹直接射入了犯人头的一侧,在他脑袋上留下一个可怕的伤口。他身后的墙上溅了一大摊鲜血,脑浆和骨头的碎片也混杂其中。威尔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地看着天花板,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汩汩地流到地上。
韦尔斯颤抖着号啕大哭:“妈的,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哦,妈的!快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十几名警员聚拢过来。她转过身看着这些警员,却发现他们全绷紧了神经,蹲低身子采用防卫姿态。
韦尔斯倒抽一口凉气。难道她背后还有另一个嫌疑犯?她猛地转过身,但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再转回来,发现那些警员仍然保持蹲姿,持枪处于警戒状态。他们大声对她喊着,但她的耳朵被刚才的枪声震聋了,一时听不见他们在喊些什么。
最后,她总算听见了。“天啊,你的武器,琳达!快收起来!看看你的枪口在指着哪里!”
她这才发觉,自己在慌乱中竟然拿着这把格洛克到处乱指——指向天花板,指向地板,指向他们——就像一个拿着玩具手枪的小孩。
她为自己的疏忽低笑不止。她把手枪插回枪套,却感觉腰带上有块硬邦邦的东西。她把这块东西剥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血淋淋的头骨碎片,是从威尔的头上溅出来的。“啊。”她惊呼一声,立刻把这块骨头碎片扔下,然后忍不住狂笑起来,笑得像她的女儿在被人胳肢呵痒时那样。她往手上吐了点口水,在裤子上来回摩擦抹去血迹。她摩擦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癫狂,直到笑声戛然而止,接着,她跪倒在地,痛苦地啜泣起来。
第三十六章
“妈,你真该来看看,我的表演大获成功。”
卡拉坐在椅子边缘,双手捧着温热的星巴克咖啡,纸杯传出的温度刚好与皮肤的温度契合——譬如说她母亲皮肤的温度。依然粉红,依然鲜艳。
“我一个人撑满了全场,整整四十五分钟,怎么样?”
“你?”
这个字并非出自卡拉想象中的对话。床上的这个女人已经醒了,并声音清晰地提出问题。
你。
但卡拉却不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它也许是:你刚才说什么?
或是: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还坐在这儿,好像我们认识似的。
或是:我听见“你”这个字,但我不明白这个字的含义,可又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我知道这个字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你,你,你
接着,她的母亲看向窗外,看着攀爬的常春藤,说:“一切都会好转。我们会平安度过的。”
卡拉很清楚,当母亲处于现在这种状况时,想和她对话只会让自己沮丧气馁。她说的这句话和下句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有时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她会突然忘了要说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迷惑地陷入沉默。
因此,卡拉只能东拉西扯地说下去。她讲述了刚刚表演过的“变形记”,又兴奋地告诉母亲自己如何协助警方逮到杀手。
忽然,母亲的眉毛听懂般地弓了起来。卡拉的心开始狂跳,倾身靠近母亲。
“我找到那个罐子了。我从没想到能再看见它。”
她的头又深陷进枕头。
卡拉攥紧拳头,呼吸急促起来:“是我,妈!我!你看不见我吗?”
“你?”
可恶!卡拉在心中对那个操纵这个可怜的女人,蒙蔽了她的灵魂的魔鬼大发雷霆。放了她!把她还给我!
“嗨,你好。”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卡拉吓了一跳。她在转身之前,抬手巧妙地拭去脸颊上的几滴眼泪,动作流畅得有如施展一次法兰西落币术。
“嗨,”她对阿米莉亚·萨克斯说,“你跟踪我来了。”
“我是警察,干的就是这个。”她走进房间,端着两杯星巴克咖啡,一眼瞥见卡拉手中的纸杯:“抱歉,带了多余的礼物。”
卡拉把手上的杯子捏扁。里面的咖啡已几乎喝光了。她感激地接过萨克斯带来的第二杯咖啡。“只要身边有咖啡因我就绝不会浪费。”她立刻抿了一口,“多谢。你们晚餐吃得还愉快吗?”
“很不错。杰妮亚很有趣,托马斯爱上她了,而且她也能逗林肯开心。”
“她总是能感染周围的人,”卡拉说,“是个好人。”
阿米莉亚说:“演出一结束,巴尔扎克就飞快地把你拉走了。我来这里只是想再次感谢你。还有,请你写一张清单,我们会为你付出的时间付费的。”
“我从来没想过钱的事。你向我推荐了古巴咖啡,这个报酬就足够了。”
“不,你还是写张清单,把它寄给我,我保证这笔钱一定申请得下来。”
“我是玩票性质的公务员,”卡拉说,“这个故事我今后一定会讲给我的孙子对了,我今晚剩下的时间都有空——巴尔扎克先生去会朋友了。我想去苏荷区找朋友,你愿意一起来吗?”
“当然,”女警说,“咱们可以”突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卡拉的肩头:“您好。”
卡拉回头一看,发现母亲正好奇地打量这名女警,便注意看了一下她的眼神。“她现在并不是真正处于清醒状态。”
“那是在夏天,”老太太说,“一定是六月,我敢确定。”说完,她又闭上眼睛,躺回原来的位置。
“她还好吧?”
“这只是暂时的,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有时候,她的神智的确有点好笑。”卡拉抚摸着病床上那位老妇人的胳膊,问萨克斯:“你的父母呢?”
“听起来似曾相识,我有种感觉。我父亲死了,母亲住在布鲁克林区,离我很近,近到超出我们应该保持的距离。不过我们正在相互理解。”
卡拉很清楚,在母女之间,“理解”这个词的复杂性有如国际条约,因此她不想多问——至少不是现在。今后总会有机会的。
一阵刺耳的哔哔声突然在房里响起,这两个女人同时摸向腰间的呼叫器。真正响的是阿米莉亚那部。“我进来的时候把手机关掉了,大厅有告示说在这里不能使用。可以借一下吗?”她朝桌上的电话扬了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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