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当代丐帮-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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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在外面混成这样,丢人哪!”
“你不是很想回家吗?”
“不回了,回家没意思。”
没想到谭东竟是这样的回答。“你原来根本就不想回去!”小曹口快,忍不住说了一句。谭东低着头,似乎愧对面前的这两位兄弟,半晌也不说话。
“还是再跟家里打个电话吧,你这样在外面漂着也不是办法,回家可能好一些,起码有个住的地方。”我不忍心看谭东错失这个机会,把手机再次递给他。
“哎呀不打了。浪费钱的,没用!”谭东没有再打的意思,仍然低着头。偶尔把头抬起来,随即又沉重地埋下去。直觉告诉我,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真如小曹说的那样,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回去,刚才的通话只是给了他一次聊慰乡音乡人的机会。
阳光已经不见踪影,路上开始刮起阴冷的风。毕竟是深秋,阳光一旦褪去,寒意的黄昏便大面积袭来。谭东站起身拎起一旁的布袋,扛在肩上说:“时候不早了,我找地方转转去。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吧。”说完自顾自地走开了,留给我们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适才说的请我们晚上喝酒的承诺,也化作了一时兴起的闲聊,或许他根本就已经忘记了。
我和小曹面面相觑,又开始商量起晚上的行程。小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忍不住狠狠地骂一句:“神经病!这个人以后我们不要再理他。”我倒觉得我们有些对不住谭东,不该当着他的面撕破他藏在内心的真实的想法,他已经够虚弱的了,我们还让他难堪。或者是刚才与“家”的联络不经意间捅到他神经中某些感伤的部分,通完电话的他像换了一个人,一直在沉默地遐想着什么。可以肯定,今天晚上他一定又会喝不少的酒,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偷偷地落泪。然后一觉醒来模糊一切,为清早到来的阳光而兴奋,继续每天大致相同的捡垃圾、卖垃圾生活。这个柳州的36岁的青年,还会这样地在外漂流多久?他明明是流着泪想家,为什么机会来了却又轻易地把它放掉?
想不懂的柳州谭东。
第三章 “聋哑”婆婆和她的小孙女
1、夜逛步行街
——他们虽寄居在城里,却生活在城市的边缘。他们只能用感官去感受,而无法真正享受到城市里的文明与繁荣。
——天!讨钱的“聋哑”老婆婆却开口喊出了话!
——每天能讨30元到80元钱,一个月平均下来竟有一两千元的收入。
——童年的乞丐经历,会在小姑娘长大以后的生活里留下怎样的烙印?
夜逛步行街
已经看不到谭东的身影,接下来我们该去何方?
小曹提出带我去看夜晚的汉口。自从上次从汉口航空路“搬”回武昌后,小曹就再也没去过汉口了。汉口的夜晚比武昌要繁华得多,小曹说,汉口的夜市上有很多乞丐,而武昌的乞丐大多天一擦黑就休息了。
我们决定坐轮渡去汉口。码头就在附近。约下午6时,我们从武昌中华路码头上船,十几分钟后便抵达长江彼岸的武汉关码头。走出码头,迎面就是汉口赫赫有名的商业步行街——江汉路。
入夜的江汉路霓虹闪烁、人群熙攘,一派热闹景象。两旁鳞次栉比的商店装饰精美,物品琳琅满目。每家店堂里都灯火通明,从里面飘出或古典或高亢、或轻柔或激越的各式音乐。进进出出的顾客也多打扮入时,穿着典雅。在夜色光澜的映衬下,周围的一切恍若仙街幻市。
我和小曹——两个乞丐走在这条闻名全国的时尚购物街上,显得是那么的不和谐。要在平时,作为一个平常市民,我可以很舒适、很惬意地在这条街上徜徉,在各家店堂间自如地穿梭、选购。而这一刻,当我一身丐相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我感觉一种叫胆怯的东西包围着我,商店里那些惹人眼馋的物品虽然近在咫尺,却又犹若远在天涯——与我和小曹隔着一道充满压力的墙,而我们完全失却了一个消费者所拥有的信心和勇气,去穿过这堵看不见的墙。这种心态的落差使我认识到,什么叫乞丐。他们虽然寄居在城里,但却生活在城市的边缘。他们只能用感官去感受,而无法真正享受到城市里的文明与繁荣。
“这是个有钱人来的地方!”小曹说了一句。在他的眼里,平常人都是“有钱人”。“那你喜不喜欢这里?”我问。“喜欢。我以前在汉口的时候没事就到这里来玩,但不敢在这里讨钱,这里管得很严。”
在步行街上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小时。我和小曹的肚子都有些饿了。我决定请小曹去吃点东西。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湖南米粉店里坐下,每人叫了一碗牛肉粉,外加一个卤鸡蛋。坐在店里的小曹又显出很不自在的样子,一脸慌慌神。我知道,这是小曹惯有的恐惧症——一直是在地上、垃圾筒里捡着吃,进了餐馆吃正经饭反而会不习惯、浑身紧张。以前带他到餐馆吃东西都这样。牛肉粉端上来,小曹半晌不敢动筷子,只看着我吃。我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吃!”他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出了餐馆,已是晚上9点钟。走在夜色的街道上,秋风夹杂着寒意阵阵袭来。重新来到江汉路上,依然人声鼎沸、灯火明亮。我和小曹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一个大的十字路口,路口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大的人行天桥。小曹说,夜晚出来讨钱的的乞丐基本上都集中在天桥周围。
天桥上的乞讨者
这里果然是一个乞丐的天堂。不大的人行天桥上,我们就看到了四个乞丐。
北边的台阶入口处,一个头发凌乱、身着红色T恤、约十一二岁的残疾女孩,“蹲”在地上,高举一个大大的铁罐,向每一个经过的人讨着钱。我不知该如何用笔墨来描述她的样子。她瘦小,远远一看似乎只有半个身子,腰部以下是一块垫在地上的厚厚的皮垫子,看不到下肢,像是“蹲”在上面。走近一看,才知她的一条腿蜷在皮垫子里,另一条腿竟赤裸着被一绺布条绑在背后,高高地翘向空中。女孩的样子令人生怜,她以肘为脚,在地上不停地移动着,把铁罐伸向每一个路人,并不停地用粗哑的声音喊着“叔叔好”、“阿姨好”、“哥哥好”、“姐姐好”。尽管如此,来来往往的人流似乎对她已熟视无睹,许多行人甚至避而远之。“她是佝偻病。”一旁的小曹对我说,“比我可怜多了!”“她的腿是故意那么绑着的,那是她讨钱的招术。”小曹又补充了一句。
在天桥南侧的台阶上,另一个着白色蓝条T恤,体态、装扮和刚才那女孩如出一辙的年龄稍大的女孩也举着一个铁罐,在向过往的行人讨钱。所不同的是,她的两条腿都蜷在胸前宽大的裤筒里,看不出是否真的残疾。我走到那女孩旁边,指着天桥北阶10米远外的那个红衣女孩,和她搭讪:“你认不认识那个小姑娘?”她头一扭,并不理会我。
小曹赶紧过来把我扯到一边:“她们俩肯定是一起的,只是你千万别搭理她们。”我问为什么,小曹有些神秘地在我耳边讲:“她们是有老板的,也许老板就在旁边盯梢,会惹麻烦的!”
小曹的话使我顿生畏惧,仿佛不经意间介入了某个黑社会组织。我环视四周,都是来往穿梭的人群。这里面会有监视两个小女孩“工作”的所谓“老板”?不过,我还是相信小曹的判断。因为凭我的直觉,这两个女孩不像是独自出来乞讨的。她们的装束打扮如此一致,腰下的皮垫也像是统一定制的,还有那个红衣女孩,没有必要把残疾的右腿从身后高高地绑起,这些不像是她们个人所为。那么,她们是哪里的孩子?她们的父母在哪里?她们晚上宿在哪里?她们背后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内幕?这些在我脑海里谜一样拷问着我。只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有机会解开这类残疾女孩的乞讨之谜。
天桥上还有两个乞讨者,是一对中年盲人夫妻。她们的乞讨要安详、和悦得多。男的倚靠在栏杆上,怀里抱着一把二胡,拉着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女的则站在天桥中央,面带微笑和弦而唱。两人看不到过来过去的人,自顾自地在那里一曲接一曲地奏着唱着。来来往往杂乱的脚步中偶尔看到有人俯下身去,在他们面前的瓷碗里丢入一块、几毛的硬币。
引人注目的“聋哑”婆孙
走下江汉路人行天桥,我们沿中山大道北侧的人行道向西而行。在江汉路和中山大道的路口地带,汇聚了大量的人流车流,这里算得上是武汉夜晚最热闹的地方。江汉路由于管理严格不许乞丐进入,也许正因此,各色夜晚出来“做活”的乞丐便盘踞在这个岔口地带。我们仅在人行道上走了30米的距离,便看到有躺在地上伸着瓷碗要钱的男子,有拄着拐杖向行人点头哈腰的老人,有缠着行人硬讨钱的小孩,还不包括坐在路边像模像样给别人指点迷津的算命先生。
一位怀抱小孩的老婆婆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离人行天桥不远的一处路边,在一个角落里,一位形容愁惨、约摸六七十岁的老婆婆靠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两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发黄的白纸。我凑上去,看清纸上写的内容:
“献爱心
我是一个聋哑人,一场火灾烧去了我的家,儿子在救火中丧生,家里只剩下我和小孙女的生活,我不得不靠社会上的好心人来帮助。姐姐哥哥婀(阿)姨们请现(献)出一点爱心吧,可怜可怜我吧,谢谢您们帮助我。
可怜可怜我吧,谢谢您们帮助我。”(标点为作者所加)
对这种身世凄惨的孤苦老人,我有一种天生的同情感。我蹲下来,从身上掏出一张两元钞票,放入她前面的碗中。显然,很多路人和我的感受是一样的,不时有人驻足看看那张“乞讨书”,然后在碗中放入一块、几块钱的硬币,默默离开。只十几分钟的时间,那碗里就增加了8元钱的收入。
我试图和老婆婆进行交流。但不管我问什么,她只是使劲地摇头,意思是她听不见我说的是什么。我就问她怀中的小女孩:“你能听懂我讲话吗?”没指望她能说话的,不想小女孩却突然蹦出响亮的一声:“听得懂。”我一下乐了,就问:“你们是哪里的人?”小女孩要说话,老婆婆使劲把她往怀里一揽。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什么,把头埋进婆婆的怀里,不管怎么问也不吭声了。
我拉着小曹坐在离婆孙俩不远的地方。小曹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说,今晚我们就跟着她们了,看看她们住在哪里。小曹很听话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像一个老江湖般跟我闲聊起这对婆孙。小曹说,这个地段人流量大,人又有钱,像老婆婆和她孙女这样的乞讨者,一个晚上可以讨不少钱。我问,能讨多少?小曹不假思索地说,二三十块钱不成问题。我说,那如果讨一天的话岂不是可以讨五六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岂不是有一两千块钱的收入?小曹说,你不知道吧,这还算少的,比她赚钱的乞丐多的是,有的一个月可以搞两三千呢。我听得有些瞠目。小曹又说,像这种讨钱多的乞丐,她们晚上不会露宿街头,一般都租有房子。不信我们可以打赌,等会儿我们跟她们,她们肯定会到租的房子里去。
小曹的话更激起了我对这对聋哑婆孙的好奇心。
2、天!“聋哑”婆婆开了口!
晚上10点多钟,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聋哑老婆婆放下怀里的小孙女,慢腾腾地站起身,收拾好面前那张“乞讨书”,背起身旁两个大袋子,然后牵着孙女的手慢悠悠地上了天桥。我们与这对婆孙保持着近10米的距离尾随而行。显然,老婆婆和小孙女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她们从天桥北侧上去,从南侧下来,径直走上中山大道靠南边的一条人行道。夜晚的华灯下,身背两个大袋子的老婆婆身形瘦小、步履蹒跚,“收工”后的小姑娘却显得生气活泼,在街道上一路奔走雀跃。孩子的可爱让我想起她的未来,童年的这种经历会在她长大以后的生活里刻下怎样的烙印?正常家庭里像这种年龄的孩子,肯定都在学校里读书学知识,享受童年的欢乐,前面这个小姑娘,等待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这些念头还在我脑海里跳跃,突然间小曹把我拉住,指着前面一个公汽站点对我说:“跟不了了!她们要坐车。”
果然,老婆婆拉着小孙女的手,正夹杂在站台的人群中等车。我暗示小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站在婆婆身后不远的地方。
几辆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地停下。突然,小孙女挣脱婆婆的手径自奔向后面的一辆,朝着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