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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约翰·克利斯朵夫-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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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有些陌生面孔。新人把旧人的最后一点儿遗迹也给抹掉了。
    他简直不能待在家里,成天在外边闲荡,直到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回来。他到乡
下去乱跑,而走来走去总走向贝尔多的农庄。可是他不进去,也不敢走近,只远远的绕
着圈子。他在一个山岗上发见一个地点,正好临着庄子,平原,与河流;他就把这地方
作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从这儿,他的目光跟着蜷曲的河流望去,直望到柳树荫下,那
是他在萨皮纳脸上看到死神的影子的地方。他也认出他们俩终宵不寐的两间房的窗子:
在那边,两人比邻而居,咫尺,天涯,被一扇门,一扇永恒的门,分隔着。他也能在山
岗上俯瞰公墓,可踌躇着不敢进去:从小他就厌恶这些霉烂的土地,从来不愿意把他心
爱的人的影子跟它连在一起。但从高处远处看,这墓园并没阴森的气象,而是非常恬静,
在阳光底下睡着睡着!哦,她多喜欢睡啊!这儿什么也不会来打搅她了。
田野里鸡声相应。庄子上传来磨子的隆隆声,鸡鸭的聒噪声,孩子们玩耍的呼号声。他
看见萨皮纳的女孩子,还能分辨出她的笑声呢。有一回,靠近庄子的大门,他躲在围墙
四周凹下去的小路上,等她跑过便把她拦住了,尽量的亲吻。女孩子吓得哭了,差不多
认不得他了。他问:
    “你在这儿快活吗?”
    “快活”
    “你不愿意回去吗?”
    “不!”
    他把她松了手。小孩子的满不在乎使他很难过。可怜的萨皮纳!但孩子的确就
是她,有点儿是她虽然是那么一点儿!孩子不象母亲,她明明是从母腹中经过的,
但那神秘的勾留只给她淡淡的留下一点儿母亲的气息,留下一点儿声音的抑扬顿挫,吊
起嘴唇、侧着脑袋的模样。其余的部分全是另外一个人;而这另外一个和萨皮纳混合起
来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厌恶,虽然他没有明白承认。
    克利斯朵夫只有在自己心中才能找到萨皮纳。她到处跟着他;但他只有在孤独的时
候才真正觉得和她在一起。她和他最接近的地方莫过于那个山岗,远离着闲人,就在她
的本乡,到处都有她往事的遗迹。他不惜赶了多少里路到这儿来,一边奔着一边心跳的
爬上岗去,好象赴什么约会似的;那的确可以算是个约会。他一到便躺在地下,——那
是她曾经躺过的;他闭上眼睛,就被她的印象包围了。他不看见她的面貌,不听见她的
声音,他不需要这些;她进到他心里,把他抓住了,他也把她占有了。在这种热情冲动
的幻觉中,除了和她同在以外,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而这种境界也是不长久的。——实在说来,自然而然来的幻觉只经验到一次;第二
天便是他有意追求的了。而以后虽然克利斯朵夫尽力要它再现也没用。那时他方始想起
要把萨皮纳真切的形象唤引起来;以前他可是没有这个念头的。有时他居然成功了,象
几道电光似的一闪,使他心中一亮。但那是要几小时的等待,熬着几小时的黑暗才能得
到的。
    “可怜的萨皮纳!〃他想道。〃他们都把你忘了,只有我爱着你,永远把你存在心里,
噢!我的宝贝!我占有你,抓着你,决不让你逃掉的!”
    他这样说着,因为她已经逃掉了:她在他的思想里隐去,好似水在手里漏掉一样。
他老是回到那里去赴她的约会。他要想念她,便闭上眼睛。过了半小时,一小时,甚至
两小时,他发觉自己一无所思。山谷里的声响,闸口下面潺潺的水声,在坡上啮草的两
头山羊的铃声,在他头上的小树间的风声,一切都渗进他软绵绵的思想,好似浸透一块
海绵那样。他对着自己的思想发气,硬要它服从意志,钉住那个死者的形象;但过了一
忽,他疲倦不堪,叹了口气,又让思想被外来的感觉催眠了。
    他振作精神,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寻访萨皮纳的印象。他到镜子里去找,那是映射
过她的笑容的。他到河边去找,那是她的手曾经在水中浸过的。但镜子和水只反射出他
自己的影子。走路的刺激,清新的空气,奔腾活跃的血,唤起了他心中的音乐。他想既
然找不到她,就换个方向吧。
    “唉!萨皮纳!〃他叹了一声。
    他把这些歌曲题赠给她,努力要使他的爱情与苦恼在其中再现可是没用:爱情
与苦恼固然是重现了,可完全没有萨皮纳的分。爱情与痛苦是望着前面而不是回顾以往
的。克利斯朵夫没法抵抗他的青春。生命的元气又挟着新的威势在他胸中迸发了。他的
悲伤,他的悔恨,他的贞洁的火炽的爱情,他压在心里的肉欲,把他的狂热煽动起来了。
虽然哀痛,他的心却是跳得那么轻快激昂,兴奋的歌曲按着如醉如狂的韵律响亮起来;
一切都在庆祝生命,连悲哀也带着庆祝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太坦白了,不能老是凭着自
己;他承认自己并不在想念爱人,就瞧不起自己。可是生命在那里鼓动他;精神上充满
着死气而肉体充满着生气,他只能很悲哀的听凭那再生的精力,和生活的盲目的狂欢把
他摆布;痛苦,怜悯,绝望,无可补救的损失的创伤,一切关于死的苦闷,对于强者无
异是猛烈的鞭挞,把求生的力量刺激得更活泼了。
    克利斯朵夫也知道,在他心灵深处有一个不受攻击的隐秘的地方,牢牢的保存着萨
皮纳的影子。那是生命的狂流冲不掉的。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埋藏爱人的坟墓。他们
在其中成年累月的睡着,什么也不来惊醒他们。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知道的,—
—墓穴会重新打开。死者会从坟墓里出来,用她褪色的嘴唇向爱人微笑;她们原来潜伏
在爱人胸中,象儿童睡在母腹里一样。
 
                  09
第三部 阿达

    多雨的夏季之后,接着是晴朗的秋天。果园里的树枝上挂满了各种果实。红的苹果
象牙球一样的发光。有些树木早已披上晚秋灿烂的装束:那是如火如荼的颜色,果实的
颜色,熟透的甜瓜的颜色,橘子与柠檬的颜色,珍馐美馔的颜色,烤肉的颜色。林中到
处亮出红红的光彩;透明的野花在草原上好似朵朵的火焰。
    一个星期日的下午,他在一个山坡上走下来,迈着大步,因为是下坡路,差不多是
连奔带跑的了。他哼着一个调子,那节奏在散步开始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盘旋不已。满面
通红,敞开着衣服,他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臂,眼睛象疯子一般骨碌碌的乱转;在路上拐
弯的地方,他忽然撞见一个高大的黄头发的姑娘,扑在一堵墙上,使劲拉着一根粗大的
树枝,摘着紫色的枣子狼吞虎咽。他们俩一见之下都愣了一愣。她含着满嘴的东西,呆
呆的对他望了一会,大声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她的模样教人看了好玩:圆圆的脸嵌在
金黄的蜷头发中间,粉红的腮帮很饱满,一双大蓝眼睛,鼻子大了一点,鼻尖俨然的向
上翘着,嘴巴又小又红,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四个狠巴巴的犬牙特别显著,下巴颏儿
很肥,个子又胖又高,非常壮健。克利斯朵夫对她嚷着,
    “好啊,你多吃一点罢!”
    说完他就想继续赶路,可是被她叫住了。
    “先生!先生!发发善心帮我下来行不行?我没法”
    他回头走了几步,问她是怎样上去的。
    “用我的手脚啰,爬上来总是容易的”
    “尤其在头上挂着开胃的果子的时候”
    “是啊可是吃过了就没有勇气,不知道怎么下地了。”
    他看着她吊在高头,说:“这样你不是挺舒服吗?还是消消停停待在这儿罢。我明
天再来看你。再见了。”
 
    他身子可并不动,只管站在她下面。
    她装做害怕的神气,拿腔做势的哀求他别把她丢在这儿。他们一边笑一边彼此望着。
她指着手里抓住的桠枝问:“你也来一点儿罢?”
    克利斯朵夫自从和奥多一块儿玩的那个时候起,到现在还不知道尊重私人的产业,
便毫不迟疑的接受了。而她也就好玩的把枣子望他身上大把大把的丢下来。等他吃过以
后,她又说:“现在我可以下来了罢?”
    他还俏起的让她等了一会。她在墙上开始不耐烦了。最后他说:“好,来罢!
〃他一边说一边对她张开手臂。
    但她正要跳下来的时候又说:“等一忽儿,让我再多摘几颗带着走!”
    她把能够采到的最好的枣子统统采下,装满了上衣的衣兜,又警告他:“小心!接
我的时候别把它们压坏了!”
    他几乎想故意把它们压坏。
    她从墙上弯下身子,跳在他的臂抱里。他虽然很结实,她的体重也差点儿使他望后
翻倒。他们个子一样高,脸也碰到了。他吻着她满是枣子汁的嘴唇,她也大大方方还了
他一吻。
    “你上哪儿去?〃他问。
    “我不知道。”
    “你是一个人出来散步的吗?”
    “不,还有朋友呢。可是我跟他们走失了哎!喂!〃她突然大声叫起来。
    没有回音。她也满不在乎。两人就信步望前走去。
    “你呢,你往哪儿去?〃她问。
    “我也不知道。”
    “那末很好。咱们一块儿走罢。”
    她从上衣兜里掏出枣子咬起来了。
    “你要吃坏肚子了,〃他说。
    “才不会呢!我整天都吃的。”
    从上衣的隙缝里,他看到了她的衬衣。
    “你看,枣子都烘热了,〃她说。
    “真的吗?”
    她笑着递了一个给他。他拿去吃了。她一边象小孩子般吮着枣子,一边从眼梢里觑
着他。他不大知道这桩奇遇等会儿怎么结束。她可至少有点儿预感了。她等着。
    “哎!喂!〃有人在树林里喊。
    姓答应了一声:“哎!喂!〃又接着对克利斯朵夫说:“原来他们在那儿,还算是我
运气!”
    其实她倒认为是不运气。但女人是不能说出心里的意思的谢天谢地!要不然世
界上就不可能有什么礼教了
    人声慢慢的逼近。她的朋友们快走到大路上来了。她忽然把身子一纵,跳过路旁的
土沟,爬上土堆,躲在树木后面。他看着她这种举动觉得奇怪。她可做看手势硬要他过
去,他就跟着她,一路进了树林。走得相当远了,她又叫起来:
    “哎!喂!〃接着又对克利斯朵夫解释:“至少得教他们来找我。”
    那些人在大路上停着脚步,听她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答应了一声,也进了树
林。她可是并不等,只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的乱窜。他们直着嗓子叫她,叫到后来
也不耐烦了,觉得要找着她的最好的办法是不去找她,就嚷了声:“好,希望你一路顺
风!〃说完他们径自唱着歌走了。
    他们对她这样的置之不理,使她大为气恼。她的确想摆脱他们,可不答应他们这样
轻易的对付她。克利斯朵夫看着呆住了:和一个陌生女子玩捉迷藏,他觉得并没多大兴
趣;他也不想利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机会。她也没有这个念头;气愤之下,她已经把克
利斯朵夫忘了。
    “噢!岂有此理!〃她拍了拍手说,〃他们竟不管我啦?”
    “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克利斯朵夫说。
    “不是的!”
    “明明是你躲开的。”
    “我躲开是我的事,跟他们不相干。他们应当来找我。我要迷了路怎么办呢?”
    她想着可能遭遇到的情形自怜自叹气来,要是要是碰到了跟刚才相反的事又怎
么办呢!
    “哼!我一定得把他们骂一顿。”
    她迈开大步,望回头的路上奔去。
    上了大路,她想起了克利斯朵夫,又望着他。——可是情形已经不同。她笑了出来。
几分钟以前盘踞在她心里的小妖怪已经不在了。在另外一个小妖怪还没来到以前,她对
克利斯朵夫觉得无所谓了。而且她肚子很饿,使她想起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急于要上
乡村客店去跟朋友们会齐。她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臂,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胳膊上,
哼唧着说没有气力了。可是她把克利斯朵夫拖着下棋的时候,照旧一边跑,一边叫,一
边笑,象发疯似的。
 
    他们谈着话。她问清楚了他是谁,但她从来没听见过他的名字,也不觉得音乐家的
头衔如何了不起。他打听出她是大街上一家帽子铺里的女店员,名字叫阿台哀特,——
朋友们都称她阿达。今天一同出来玩的有一个女同事,和两个规规矩矩的青年:一个是
惠莱银行的职员,一个是时髦布店的伙计。他们利用星期日出来游玩,约定上勃洛希乡
村客店吃晚饭,——在那儿可以眺望莱茵河上美丽的风景,——然后搭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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