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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茶人三部曲 上部-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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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世界依旧黑趣越,今日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夜行人。无数高墙狭巷分兵把关,严阵以待,试图要把这个下定决心投奔革命的瘦弱的茶商吓回他的店铺。可是他不怕,他想通了,看透了——只要我一走,便一了百了。没有我,他们还会活得更起劲。至于儿女——儿女是什么?孔融不是说过吗,母亲是瓶子,儿女不过是瓶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他的心里热气腾腾,翻腾着希望的泡沫,又从胸腔中呼出,氮红着被寒气侵袭的面孔。他的整个脸上,便也就热气腾腾了。他从来没有听见过自己走路的声音会这样孔武有力,坚定豪迈。石板被他的脚步震撼着,发出了叮叮步步的声音。走出羊坝头的时候,一个盲人乐手边走边拉二胡,接着那石板的音响向他维绕而来。别了,这样像二胡一般来来去去纠缠无尽的日子。他掏出了所有的银洋,放进这个凄婉孤独的盲人的背兜。刹那间,他差点又要跌入从前的伤感,但他牙齿一咬,挺住了。他昂首阔步,继续前行,和乐手背道而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快到寄客家时,他的高涨的情绪几乎就要裹挟着他那颗心夺门而出。就在此时,赵家的大门打开了,他本能地躲到了一边、他看到了那两个他自以为无比熟悉的人。

  他听到他们在告别。

  “回去吧,不要再生气了。生气也没用,对你来说,这是很难改变的除非你是秋谨。“

  “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是秋谨?我这次随你们去了南京,我不就成了秋谨”

  杭天醉听到那男人笑了,用他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亲呢的口吻说:“说出来的话,也不想想有多傻。如今茶清伯也没有了,天醉又不善理财,你婆婆也老了,忘忧茶庄要看你了,你想当秋道也当不成。“

  女人用大学遮着全身,头上那个银夹子闪闪发光,杭天醉想到了她同样闪闪发光的牙齿。

  “哪里真如你说的那样?还不因为我是天醉的女人!你晓得,我是他的什么女人“

  那女人的哭泣声立刻被一只手们住了,杭天醉眼睛发昏了起来,他只能凭想象晓得他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可是他不能想,一想他就全身摇晃,瘫软下去。

  “好了好了,今天夜里你也哭得够多。人家听到还当什么事情。明日一早我就随军去南京——”

  “我只求你把我顺便送到上海。我就自己去找我大哥,再也不要你管!”

  “不行不行!我一个当兵的,出生入死,哪里好婆婆妈妈顾及你们这些女人的事情。不瞒你说,我在日本也有过女人,还有了一个儿子。回国时她哭哭泣泣要跟着来,被我挡了,花了一笔钱安置了他们,又何况你,朋友的妻——”

  接着是清脆的“哪啪“两声,杭天醉惊得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脸——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她竟敢挥人家的耳光!而且是赵寄客的耳光!她疯了!杭天醉把自己贴到墙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他还来不及想赵寄客会怎么办,他就听见他从马厩中拉出了马的声音。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能看见那身披黑大塑的女人高挑挑的身材,急匆匆向小巷深处走去,像是赌气,要和黑暗同归于尽。天哪!原来她是这样的!原来她是这样的!又孤独又傲慢,碰不得说不得!跟天神似的不可侵犯!又狂得像个女皇!这还了得?她竟敢——僻啪!杭天醉眼前一阵风过,是赵寄客的白马!他像山中的寨主来城里抢劫一样,飞身向前,一只手紧握经绳,侧过身子,另一只手顺手一捞,那穿黑大翠的女人,就被他捞到了马背上。他们两个,就骑在同一匹马上。马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子,不耐烦地打着喷嚏,它不明白他的主人在它的身上干什么!杭天醉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也不明白他们这样紧紧抱在一起是干什么?甚至于那两个被激情击中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马儿终于被松开了缓绳,一下子就撒开了蹄子,在这个弥黑的无人知晓的城市里,午夜狂奔起来。杭天醉一阵眼花,梦中的背影向他的心袭来。他的眼前便是一片的背影,晃得他头昏目眩,然后再一眨眼,便听马蹄声碎,风驰而去。杭天醉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杭天醉不晓得那个后半夜他是怎么过去的。他真的记不起来了,只觉得自己腿肚子发酸,迈不动步子,想必是走了许多的路,耳朵里来来回回地尽是那个盲人拉的二胡曲子。撮着告诉他,一大早小茶哭天抹地送了那三封别书来,他就拖着车子满城地跑,到火车站去看待令出发的赴宁军队,根本没有他的影子。最后倒是在旗营一个瞎子拉二胡的墙根下问到他了。听那瞎子说,他跟了他半夜了,一句话也不说,就是跟着瞎子走,瞎子坐下他也坐下,瞎子跑他也跑,着实把那瞎子吓坏了。

  吓坏的不止那瞎子一个。林藕初躺在床上,听说儿子回来了,挣扎着坐起,把下人们全打发了,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老泪流了下来,嘴就凑到了儿子的耳根:

  “儿啊,你姓吴”

  儿于一点反应也没有。杭夫人看了看儿子,又说:“晓得吗,你不能离开家,你姓吴”

  儿子站了起来,不耐烦地说:“姓吴就姓吴,这有什么稀奇?猜猜也猜出来了”

  当娘的吓坏了,叫了起来:“不,你姓杭,姓杭!姓杭!“

  儿子叹了口气,把娘扶回了被窝,说:“晓得了晓得了,我姓杭!姓杭!放心了吧。”

  杭天醉走进卧房时,沈绿爱正在揩那只曼生壶。白天的女人,没有披黑大资,穿件绿呢小袄,大艳大俗的样子,没有昨夜的神秘高贵了。天醉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女人——会不会搞错?两人目光一碰,几乎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惊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接着,杭天醉就看到了曼生壶上的那行字;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那壶说:“我笑我笑我笑这曼生壶呢!我笑这'吾与尔偕藏'呢!”

  他笑得止不住,咕通跌坐在美人榻上,上气不接下气,满眼泪花,活像一根捞不起的面条,一介扶不正的阿斗!

  汽笛响了,汽笛声仔细听来,真是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他一个弹跳扑向门口,呆在门槛上。想了想又回来,给自己在曼生壶里倒了茶,又躺到美人榻上,拿狗皮褥子盖了腿脚,静静地听了一会。火车轮子的声音很重,轰隆轰隆,震得玻璃窗轧轧响,甚至震得那些在光影中飞舞的尘埃也上下飞速地飘动,很久以后,一切才平静下来。杭天醉抱着曼生壶,对那个沉默高傲的女人,慢条斯理地说:“他走了”
 
 
 
 
 
 《茶人三部曲》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二十一章
 
 
  来年清明,江南又是驾飞草长杂树生花的季节了。杭州今年春来较早,满山的采茶姑娘,已经采摘过了那形如雀舌鹰爪的黄金之芽,此刻,正在收获一芽一叶俗称一枪一旗的拣芽。

  鸡笼山离南天竺近在飓尺,茶事正旺正盛。连茶清伯的青家上,也是新绿一片。齐根斩平的老茶树根上,细细斜斜地抽出了新枝。三年前种下的一些新茶苗,像注了魂一样,早已爆出了新芽,因为还得再过一年才能采摘,所以小心养育着。新茶蓬不经人采,便速速地养成了浓绿,又深深遮掩着新坟,生死,便也各个有了点缀。杭州城内,忙碌的生者,为着郊外的死人,便也纷纷激动起来。

  候潮门新兴暴发的青年茶商吴升单枪匹马,裹挟在浩浩荡荡的扫墓大军之中,与浓妆艳抹前往上花坟的小茶不期而遇。

  小茶只带了她的小儿子嘉乔。大儿子嘉和一直住在羊坝头,一切活动也都随了正室,偏房的小茶与他是两个等级的。况且林藕初自茶清怕死后,便病病怄怄,一蹑不振,身旁离不开嘉和陪伴。恰巧嘉草也病了,躺在家中,只有嘉乔陪着她来上坟。嘉乔皮得要死,到了坟前,把她摆出的清明团子和枣裹姜鼓,吃得乱七八糟。小茶依次给杭家祖宗上了坟,最后在茶清伯的坟前加添了几铲新土,插上青竹枝,挂白幡,燃香烛,焚纸钱,少不得叩拜哭泣。抬头一看,坏了,嘉乔背着那青竹枝正在茶地里且欢且奔呢。小茶气得要骂,一屁股坐在黄泥地里,沾了一手新土:“嘉乔,你这小猢狲,你在祖宗面前没规矩,你要气死我!”

   嘉乔根本不理睬她妈,青竹枝上挂着白幡,呼啦啦呼啦啦,风里吹着,天上飘着,嘉乔正玩得开心。回头一看,妈气喘吁吁地近了,横眉竖眼的,样子可怕,便扔了竹枝抱头鼠窜,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嘉乔叫道:“走开走开,我妈要打死我呢。”那男人一把就抱起他,说:“不怕,有我,你妈听我的。”

  如果说赵寄客是嘉平心中的大英雄,那么吴升就是嘉乔眼里的救世主了。谁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当嘉乔张开双臂跃上吴升的臂膀,当他的小手天使翅膀一般拥住吴升时,早已在徽州乡下娶妻生子却至今未把他们接到城里来的吴升眼眶一热,他想,这孩子,本该是我的。

  小茶无可奈何地与吴升相会在鸡笼山下茶园之中,她一下子就手足无措起来。吴升看她的眼神,完全如狼,欲念燃烧,暴露无遗,如果这里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小茶知道这男人会扑上来把她吞下去。小茶狂跳的心平息不下,头便低了下去,她拚命地要去回忆另一双似醉非醉,曾经浓情蜜意,此时逐渐漠然的迷茫的冷眼。但,冷的眼和热的眼,此刻都使她茫然空白。她只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她不赶快走掉,她就将走不掉了。

  她叫道:“嘉乔,快回来,我们回家。”

  吴升面孔通红,连眼白都红了,说:“不回家!”

  嘉乔便也理直气壮叫:“不回家!”

  吴升一侧身放下嘉乔,拍着他的小屁股,把他擦出好远,说:“去,一边玩。”

  小茶要上去抓,嘉乔早跑远了,吴升拦在当中,一把抓住小茶一只手腕,两只眼睛若无其事看着周围动静,细黑的小胡子上渗着汗水,牙根咬得紧紧,话便是从那齿缝里钻出来了。在小茶面前,吴升渴望把自己的狠劲淋漓尽致地发挥,在小茶面前,吴升是不讲章法的。

  小茶扭着手腕,惶恐地四望:“你要干什么?”她问非所问,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做了杭家十几年的偏房,她依旧是个灶下之婢。

  “你得跟我睡觉!”吴升咬牙切齿地说,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自信的狰狞,少了曾经有过的店小二式的委琐。这完全可以说是受益于眼下那个躺在黄土中的老人的。老人曾经从容过,自信过,城府森严过,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过,这一切吴升都要…一继承过来。

  这样一种光天化日下的强横竟然平添了吴升几分男人外在的就力,这个吴升便再也不是那个稀饭下压咸鸭蛋,比划着女人脚有多大的小伙计了。小茶却只是更瘦弱罢了,骨子里的懦弱把她的魂儿越压越小。吴升把她手腕捏痛了的时候,她却不敢呼叫,她气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轻声骂着:“破脚梗,你放开,我要告诉天醉去了!”

  破脚梗从容不迫地往下一拽,小茶便被甩蹲在茶丛中,半人多高的茶蓬便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小茶使劲地挣扎着,吴升便把她的手一下压到泥里去了,四只手和二十个手指甲便黑呼呼地乱作了一团。

  “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小茶哭了。在女人的哭声中,男人笑了,说:“我得把你睡了,我才解心头之恨!”

  “我告诉天醉去,他会让你当不成老板!”

  无耻男人朗声大笑:“是谁不让谁当老板,啊?哈!哈!你以为茶行里还有多少忘忧茶庄的股份?早就让你男人抽大烟抽得差不多了。还有你,打扮得花花绿绿上花坟,怕不是要盖住你那张沾了烟气的青面皮吧。哈哈!“

   小茶哭得更厉害了,这个从前的店小二已经控制了天醉和她,她挣扎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个随波逐流的女人,只是想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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