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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茶人三部曲 上部-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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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这对惶惶不安的新人又作了一次性爱上的垂死挣扎。当杭天醉从昏睡中进入蒙陇,他觉得自己被一件软绵绵的东西缚住了身体,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气一阵阵喷来。他顺手一搭,摸到一样光滑结实的东西,这东西让人激动,把他从梦乡中激灵醒来。与此同时,他的下体一热,被另一件东西钳住了。他吓了一跳,两条腿一伸,醒了。睁开双眼,一片漆黑。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被身边这个女人的肉体击中了,一个翻身就扑到了那片处女地上,女人在身下激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火山正在酝酿爆发,呼吸声急促,又响又不可遏制,在黑夜中回响。女人把头欠了起来,摸黑中来回寻找着杭天醉的嘴,女人气喘吁吁地说:“给我。”

  杭天醉不知道女人到底要什么,所有乱七八糟的关于做爱的道听途说的常识都涌了上来,使他无从下手。他几乎就要僵硬在女人身上时,眼睛直冒金花,上身一撑,叫了一声,斜身跌落在枕边。女人就势,就翻到了他的身上,他们来不及也不懂得接下去应该怎么做,只是当那女人违反常规地压在杭天醉身上时,杭天醉一阵痉挛,他失败了。

  女人似乎被这一次的失败彻底击垮了。她呆了一会儿,翻身下来,侧身,背对着了丈夫,一动也不动。杭天醉却彻底地醒了过来,尴尴尬尬地想,这是怎么搞的,莫不是我真不像个男人了!这么想着,半躺下身子,对着帐顶,便发起果来。

  他发现他又在想念他的朋友赵寄客了。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得倒他的。他看看身边那团黑郁郁的隆起的肉身,突发奇想,要是我有寄客的魄力,我定把她狠狠整治了,叫她再不敢张狂。现在,他想起女人裸着半身咄咄逼人的架势,真是又屈辱又无奈。他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抓摸着,却什么也没抓到,只留下了两手的空虚和孤独。他心里发慌,往床头柜上一伸,摸到了那只曼生壶,“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他把它取了过来,捧在手里,紫砂壶慢慢地受了热气,暖了起来,他的冰凉绝望的心,也渐渐好受一些了。

  茶清这一步跨出了忘忧茶庄,林藕初身上的担子,就不由得不重了。

  茶业行规定,女人是不能上前店的,故而老板娘只得带着新媳妇在后场张罗。后场的任务,购茶评茶已被茶清带出去,剩下的,一是重新拼配,二是贮藏。

  说是重新拼配,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龙井茶虽说采制高级,毛茶品质就好,但重新精制再卖出去,依旧少不了复火、筛分、风选、拣剔等作业。

  新媳妇沈绿爱,对这一过程,充满新奇爱好。春茶收购尚未开始,她对许多工艺程序已经有了很多了解。婆婆带她见识了仓中那许多堆积的筛子,婆婆一前一后地平面磨墨一样转动筛子,在上面放了一把毛茶。毛茶在筛上平面旋转着,有的就落下了。婆婆问她什么留下,什么又落下了。

  沈绿爱认真看了,说:“长的留下,短的落下了。”

  婆婆又换了把筛子,一上一下地抖,又问她什么留着,什么落下。

  沈绿爱说:“那粗的留着,细的落下了。”

  婆婆说:“记着,通过筛选后,上面的茶叶叫本身茶,下面细小的,叫下身茶,还有这些不合规格的粗大的头子茶,叫圆身茶。这三种茶,要分三种分别精制,然后再重新拼配。“

  “这么繁杂啊。”媳妇惊叹。

  “茶叶这碗饭,哪里是那么好吃的?”婆婆告诫着媳妇,“我从三家村抬来时,公公说,茶业学到老,名称记不了。你想想,一 辈子都记不了茶的名呢,多少事情要做啊!”

   夜里梳洗完毕,坐在椅上,新娘子沈绿爱,再也没有兴趣和 丈夫做那徒劳无功的努力了,把那一腔的激情,全部转移到了茶 上。

   她一边看着那些前人留下的关于制茶的木刻书,一边问着无事忙的丈夫:“天醉,咱们家里的龙井,为啥购来后要先放在旧竹木器里?”

   杭天醉在院里堆着一大堆石砖,正一五一十地检查观看,还用刷子就着东洋进口的肥皂,细细擦洗着,说:“这是什么问话?新竹木器时间长了便旧,哪里有年年买了新的贮茶。”

   “不对,“沈绿爱批驳他,“你看,祖宗这里说了,茶性易染,新竹木器有异味,所以必得用旧器,你连这个也不晓得吗?”

  杭天醉从木盆里抽出两只湿淋淋的手,生气地看着他那个逞强好胜的媳妇,可是他不敢公开训斥她。她在床上,已经用绝对优势把他打得不战而败,落花流水。他每时每刻都好像听到她在说:“你还欠着我呢。”

  可是他又不甘心这样被抢白了去,便伸出两只手,对女人说:“没看我忙着,给我卷一卷袖口。”

  女人从藤椅上站起,把书扔在桌上,手脚麻利地给丈夫卷着袖口,像是在给儿子忙活,口里还怨道:“你这是干什么,挖那么多灶砖,今日厨房里烧火的杨妈说你把灶都要挖塌了,又不知走火入魔迷上什么了。”

  “你们都知道什么,妇道人家!”杭天醉一听有人攻击他的宝贝,便奋起还击道,“这灶砖,几十年火里炼的,早就成精了,书上叫伏龙肝。镇在水里,苍蝇蚊子不敢再去。茶楼开张,辛辛苦苦虎跑龙井汲得水来,正要靠这伏龙肝来保佑呢!”

  沈绿爱撇撇嘴,打个哈欠,回到屋里烛下,说:“我看你也不要一步登天,怎么制茶都不晓得,就急着卖茶显派了。还是实实惠惠跟茶清伯学一手,先把底子打扎实了,再去行那些虚的吧。“

  杭天醉生气地扔了刷子,吩咐下人把那些伏龙肝都收拾了,回头又对妻子说:“你这是要和我杭天醉过这一辈子呢,你可就记住了,我是求是大学堂出来的,不是铜臭气十足的商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道'里,性情第一要紧,第一条便是干我心里头喜欢的事情,不像你父亲那样做丝绸生意,第一是为了钱字

  沈绿爱已经铺被上床,听了此话,大不乐意,说:“你把我爹扯上干什么?我爹挣的是大钱,为人还是正派,不钻钱眼的,这些年来,他捐出去的钱还少吗?“

  杭天醉一想这倒也是。沈拂影和他一样,都是同情革命的。只是杭天醉口里叫叫罢了,沈拂影却晓得往外掏钱,比他更胜一筹。便说:“好好,刚才是我言多必失了,我给你赔不是。只是你讥笑我的伏龙肝,实在不该。你没见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记》中怎样说的: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

  沈绿爱见她这个书呆子丈夫又摇头晃脑掉书袋子,苦笑一声说:“有了茶没有水,固然不好,但是有了水却没有茶,这又怎么说呢,开茶庄的,总还是茶在前头吧。”

  杭天醉说:“其实没茶没水都不要紧,像寄客那样身外无物,心里边充实得很,有寄托,才是真正做人。我今日得了一张画,便是水里头有寄托的,我这就给你开开眼。“

  说着,杭天醉擦干净了手,小心从书橱里取出一轴画,轻轻地展开了,二尺长、一尺宽的纸本,竟是项圣漠的一幅琴泉图。

  这个项圣漠,乃是1597…1658年间的明人,擅画山水、人物、花卉,设色明丽,风格清淡。这幅琴泉图,无怪对了杭天醉的心思,原来图的左下方是几只水缸,罐击,一架横琴,右上方则是一首题诗。杭天醉摇头晃脑地对妻子说:“这诗真是妙,我读来你 听听?”

  沈绿爱翻个身朝里床睡了,心里却想:要掩藏自家的怯了,便拿这些风雅事情捱时间,当我不知道你那颗胆子!

  杭天醉不管,你爱听不听,我偏喜欢读。便拖长声音,像私塾老先生教的那样,一五一十吟唱起来:

  我将学伯夷,则无此廉节;

  将学柳下惠,则无此和平;

  将学鲁仲连,则无此高蹈;

  将学东方朔,则无此诙谐;

  将学陶渊明,则无此旷逸;

  将学李太白,则无此豪迈;

  将学杜子美,则无此哀愁;

  将学卢鸿乙,则无此际遇;

  将学米元章,则无此狂痹;

  将学苏子瞻,则无此风流;

  思比此十哲,一一无能为,

  或者陆鸿渐,与夫钟子期;

  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

  泉或涤我心,琴非所知音;

  写此琴泉图,聊存以自娱。

  长长的一首诗读罢,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急不可耐地表明说:“喂,这下我可是按典行事了。你看前人有言在先——未茶先贮泉,就是在没有茶之前,要先把泉水贮好了。妙哇,妙哇,怎么竟和我如出一辙!喂喂,你无言以对了?睡着了?“杭天醉叹了口气,”真是对牛弹琴!”

  沈绿爱“膨“的一下从床上跃起半个身子:“说清楚点,谁是牛?”

  “没睡着啊。”杭天醉赔着笑脸。

  回过头再揣摩画轴。心想,明日茶楼开张了,楼上雅座,便挂上此图。
 
 
 
 
 
 《茶人三部曲》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十二章
 
 
  三星在天,杭州城守着西湖这颗夜明珠子,湿渡泛的,还未醒来。杭天醉悄悄起身,套袜子的时候,女人翻过身,迷迷糊糊地问:“又上哪去出空,天还早着呢。”

  杭天醉迟疑了一下,才说:“虎跑。”

  “不是撮着去吗?”

  “我也想去。”

  女人不耐烦了:“去吧去吧,多穿件衣裳,春寒着呢。”

  杭天醉就像作了贼一样地溜出去。他知道当妻子的不屑见他的那些水啊器啊,但对他杭天醉来说,这些事,都是他至关紧要的呢。

  杭天醉说不清楚自己的水是属于谁的。在他的水里,总有一些模模糊糊股源俄俄的女人的身影在飘动,在水面,抑或在水下。是屈原的湘夫人,还是曹植的洛神,还是曹雪芹的综珠仙草,或者是他自以为的烷纱的西子杭天醉看不清楚。这些女人既然都隔着水雾,自然就是不清晰的。杭天醉想象她们都是美丽无比的,脉脉含情的,落落寡合的,又是神秘莫测的。

  如果说杭天醉的水是关于女人的,他是并不否定的。他否定的只是具体的女人——比如他的妻子沈绿爱,在他的心里,不是水,是火。

  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撮着用洋车拉着杭天醉,便从羊坝头过清河坊、清波门,出了城门又过长桥、净寺、赤山埠、四眼井,直到虎跑。杭天醉一路只听到撮着两只大脚劈啪劈啪地响着,还呼吃呼吃喘着气。天色微明,丘岳显形,鸟鸣山幽。杭天醉有些心疼撮着了,说要下来走一程,撮着说快到了,还下来干什么。杭天醉不听,硬跳了下来,与撮着并排走,边走边呼吸野外的新鲜空气,说:“我很久都没这么出来走一走了。上一回是立夏吧,这一回,又过了立春了。“

  撮着也很兴奋,乘这个机会,他又可以回翁家山一趟了。

  “上一回回去,你还带着个姑娘,我还以为你会再去看看她。哪里晓得,你连问都没有问起过。“

  杭天醉心里头便有点发涩,说:“我是不敢想这件事,想起来我就生你的气。”

  撮着嘿嘿笑着,说:“少爷自家生了病,误了去东洋,怎么拿我出气呢?”

  想是事过境迁,杭天醉又是个生性不记仇的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一告状,家里人便死活逼我成了亲。你想想,年纪轻轻的,一大家子就压在我身上,我原来是个最不要挑肩肿的人,如今也是赶鸭子上架了。“

  “逼一逼也好的嘛,做人总不好那么轻飘飘的嘛。”

  孰料撮着仗着和杭天醉关系近,竟然倒过来教训他了。

  杭天醉不服气,说:“我哪里还敢轻飘飘,你没见那个少夫人,一块湖州砖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像前世欠她的一样。”

  “讲不得的讲不得的,“撮着慌了,“那么天仙一样的女人,含在嘴巴里都舍不得呢,讲不得的。”

  杭天醉见他这个一口大黄牙的仆人,竟然还晓得天仙一样的女人,先就笑了起来:“撮着你给我带坏了,晓得讲女人了,当心我告诉你老婆去。”

  撮着憨憨地笑着,指着前面山门,说:“车放在这里,虎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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