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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自我认识思想自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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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  悯

    自由可能是没有同情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的宗教裁判所大法官指责耶稣给人以自由的重担,而不怜悯他们。 自由引起生活的苦难和悲剧。 真正的悲剧是自由的悲剧,而不是命运。在自己的生活中对自由与同情的冲突我有很多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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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情和怜悯是我所固有的特点。我很难忍受人和动物的苦难,完全不能忍受残暴行为。 我很可怜那些呻吟着、哭泣着、期待逃跑的动物,伊万。 卡拉玛佐夫关于小孩的眼泪问题的话对我无比的亲切。 一直使我最受折磨的问题是:在漫无节制的世界的苦难面前宣告上帝无罪的问题。 那种全能的、好使用权力的、好惩办的上帝的圣像于我是格格不入的,而受难的、有爱心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上帝圣像于我才是亲近的。只有通过圣子我才能接受上帝,如果上帝自己不承担世界和人类的苦难,如果他不是自我牺牲的上帝,也是不能接受的。我在理智上反对马西昂,但在道德上、情感上我与他是相近的。 我不能容忍国家的冷酷和残忍。 我一直不能容忍残酷的刑罚,我全身心地反对死刑,这种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致我倾向于把人分为保卫死刑的人和否决死刑的人。 对于保卫死刑的人,我开始是敌视的,感到他们是自己的敌人。 这是在我身上的俄罗斯特点。 不但如此,我一般地不能容忍对人们判罪,特别是最后的判决。 福音书的一段话深深铭记在我的心里:“现在不审判,甚至将来也不审判。”

    “你们中谁是无罪的,第一个就谴责他。”

    那个把人们打发到火焰地狱去的寓言的结尾令我痛心,我很厌恶复仇,国家有组织的复仇则最令人厌恶。 可能,这种法庭和审判的矛盾只是局限于我所主张的基督教的特点。 有时我的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如果我被送进“天堂”

    ,那么除了那些不主张审判的人之外,我认为其余的人都与“天堂”不配。 这和怜悯问题有关,实际上,比起人类的罪恶来,我更多地感受到人类的不幸。 我和那种把人类的生活理解为审判过程的宗教是对立的。 固执的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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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对我起作用,引起我的同情感,这有时是一种同情感的滥用。 我和自己的恻隐之心斗争,曾经有一年我一直在和恻隐之心进行思想斗争,一个时期里我甚至明显地感受到尼采的思想。 我担心它侵蚀同情心并使同情心泯灭。 但是我的弱点和我的不幸就在于,我的同情心是比较消极的,而是不积极的。 因此我特别由于同情心而受到折磨,消极地受苦。 我在自由中是积极的,而在怜悯中则是消极的。 在我的生活中没有辐射,也没有放射。我很少在生活中实现自己的同情心,很少帮助受苦的人,很少减轻他们的苦难,我的同情心被封闭在自己之内。 积极活动的同情心应有另一种体验,应是痛苦较少的。 完成治疗病人工作的医生痛苦较少,而只能对病人同情却任何帮助也给不了的人比医生更加痛苦。 我的同情心的消极性,我缺乏积极活动的同情心的特点,也是我所反对的,有时这使我很愤怒。我给人以冷漠大于同情心的印象,与其说我实现了自己的同情心,不如说我进行了反对它的斗争,设置了人为的障碍。 但是,消极的善良我是有的,但它是和巨大的冷漠感结合在一起的。 我一直是思想优于感觉,想象优于感情,不过,自己的思想是有感情甚至激情的。 怜悯和关怀在我这里是和利己主义的自我保存结合在一起的,我常常躲藏起来,逃避可能引起的大的苦难,我蔑视自己这个特点。 这是违背福音书的遗训的,我的同情心不是美德,而是软弱。但是,我很喜欢并且很高地评价在人们生活中积极的、放射出光芒的善良。 我认为同情是和关怀相联系的。 我是一个关心人的人。 我经常为亲人而不得安宁,不能接受关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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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的念头,我过分夸大威胁他们的危险。 我十分关心我的双亲,关心自己的侄儿。 有时我的关心采用了人们难以接受的形式,认识我的人很难相信,我竟然关心到那种程度。 我经常压抑我的关心,我觉得我的关心依赖于人是否已经死亡。死亡和人的期望落空,人的感觉麻木都会引起强烈的同情。 所有的离别都会引起很大的同情,关于过去的、无法挽回的、意识到对自己不公正的,其他人特别是自己的亲人遭到灾难的很多回想,都可引起很大的同情。 当看到受难而得解脱的动物的眼睛时,我常常体验到一种灼热的、穿透性的怜悯。 我容纳了世界的全部不幸。 我经常感到人是受到死亡威胁的,是走向死亡的,即使在青少年时代也是有病的,受难的,失去希望的。 我觉得怀着无法实现的期望的人和走入世界的动物最值得怜悯。 我不自认为是多愁善感的人,我身上有冷漠,有和多愁善感对立的东西。 我是过于知识分子化的人,我的同情心与其说是心理特征,不如说是形而上学特征。 可能,在我身上能发现佛教的东西,这是悲惨的和苦难的世界存在的第一感觉。在我的本性中有悲观主义的成分,但它不是唯一地和完全地掌握了我,我对幸福的态度与此有关,我从来不相信在这个(宙)

    ①中可能有幸福,我常常想,我R N P不希望幸福,甚至害怕幸福。 所有的快乐在我这里都伴随着罪恶感和某种不道德感。 我害怕生活的幸福时刻,不能沉湎其中,而是逃避它。 我经常在禁欲主义潮流(不仅是基督教禁欲主义,而且包括托尔斯泰主义的禁欲主义和革命的禁欲

    ①宙:地质史上形成“宇”一级地层的时段,包括若干代。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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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义)和生活的喜悦、爱情、艺术、美、思想的胜利之间犹豫不决。 我经常和世界冲突,想转到“修道院”

    (当然是象征性的说法)中去。 作为哲学家的我,幸福概念成了空虚的和没有内容的。 幸福不可能是客体化的,对它不能使用任何的量来检测,它也不可能是均等的。 任何人都不知道别人是幸福还是不幸的。 我对纪德在他的《地球上的食物》中所表述的心境理解得不好,我只看到了清教徒和对他们生活的禁令的斗争。有人说:人为幸福而生,正如鸟为了飞而生一样。我不这样想。 幸福主义的道德是错误的,肯定地说,任何一个人所必需的不是幸福的权力,而是每一个人的价值,是每个人不应转化为手段的最高价值。 正确的是康德,而不是幸福主义,虽然康德用形式主义扭曲了正义。 人格主义与幸福主义是对立的。 与自己的功利主义相对立,J。

    C。 穆勒曾说:“不满足的苏格拉底比满足的忘恩负义的人要优秀得多。”贬低人的价值,把价值当作人的最低的东西,这是难以接受的。人的苦难引起怜悯与同情,但是,为人的价值而斗争,为“不满足的苏格拉底”

    状态而斗争则伴随着痛苦与折磨,这是道德的二律背反,在我们的世界中是不可克服的:必须同情人的苦难,怜悯所有活着的人,但又必须接受这些苦难,这些苦难激起了争取实现人的价值、人的爱的斗争,激起了为人的自由而进行的斗争。 我一生都体验着这种冲突,这是在同情和自由间的冲突,在同情苦难和接受苦难(苦难承担着最高价值)之间的冲突,在降临和上升之间的冲突。 我一直具有同情心,可以把它称为社会的同情心,这和我的社会主义共鸣有关。 我本能地不喜欢世界上伟大的、主宰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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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占有第一位的、显贵的和富有的、享有特权的人。 我甚至一直躲开这些人。 当这些人值得同情时,我对他们的同情也是令人不快的。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resentiment(怨恨)是我绝对厌恶的。 大概我可以这样说明:我本来属于享有特权者的行列,来自统治阶层,我一直比较同情受压迫者,受迫害者,穷人,但也一直不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的私人生活一直保留着特权地位,当然,这种特权地位不包括财产和权力,我没有任何的财产,也没有任何的权力。 但我的外部生活仍然残留着老爷气派,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即使夸大了我的物质手段时也是如此。 不过,这种老爷式的生活毕竟是温和的和简朴的。 一直令我惊奇的是,在与平民百姓交往方面,我比其他知识分子有更大的能力。 在我还是马克思主义者的时候,基辅的一些敌视知识分子的工人对我则很好,把我和其他知识分子加以区分。在被流放到沃洛格达时期,我是流放者中唯一和流放者中的狡猾之徒有交往的人,别人则都很怕他们。 这是一些社会渣滓,他们中的一个竟然成了我的朋友。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和人民中的寻神派的交往。 对此后面再加以叙述。 很多知识分子都力图和“人民”打成一片,我却一直做不来。以至我任何时候也不自认为是民粹派,对此我过于把自己归于马克思主义派了。 应该坚决地说,力量和世界荣誉的诱惑打动不了我,我完全不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人,同情心和自由存在着冲突,这是下降和上升的冲突,同情可能导致放弃自由,自由可能导致没有同情心。 人的道路上有两种运动,沿着上升路线的运动和沿着下降路线的运动。人升高,趋向上帝,在这条道路上他获得了精神力量,他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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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着价值。但是,他想起了仍留在下面的、精神上软弱的、没有可能拥有更高价值的人,于是他开始下降;以便帮助自己的兄弟,和他们分享精神财富和价值,帮助他们上升。 人不能也不应当在自己从世界往上飞的时候,取消了自己对其他人的责任。 任何一个人对所有的人都负有责任。 为了永恒的生活,只有总的拯救才是可能的。 自由不应当是放弃对亲人的责任,同情、怜悯提示的是这样的自由。 在其他地方我还要讲到同情与创造的冲突问题。 在自身我感到来自托尔斯泰的因素和来自尼采的因素的冲突。 有一年,我感到“尼采的”因素是强有力的,但最后,还是“托尔斯泰”的因素更强有力。 我一直不同意从同情出发而放弃自由,在我为自由而进行的斗争中存在某种激烈的东西,但我不能忍受那种残酷的、转化为强力意志的自由。 实际上我一直在想,基督教扭曲成迎合人的本能的东西,是为了证明自己违背实现基督遗训事业之正确,为了证明它拒绝基督教革命,拒绝基督教的价值变革之正确!基督教不仅没在生活中实现,而且一直用人类本性之罪孽来辩解。 但是它扭曲了自己的学说,直至它变成教条主义,“”

    (第一位的)居然根据基督教学说B S M T S来论证自己的地位。基督徒的无耻行径在历史上是空前的。基督教一直被我当作慈悲、同情、宽恕、人性来接受的,但是,从基督教居然作出最无人性的结论,这种结论鼓励人的残忍本能。 这里又回到了上升与下降的题目上来。 一条上升的路引导人成为“”

    (在这里我们接触到基督教的不可思议B S M L T S的与众不同的见解)

    ,“”

    ,也就是达到精神顶点者(这B S M L T S里我说的不是一般情况下,按知名度、财产和权力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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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他到达顶点时,便成了“最终者”

    ,这对于“上升B S M L T S者”

    来说是严重的警告。为了不成为“最终者”

    ,需要往下走,需要积极地爱他的近旁的人,爱后面的人。 因此,基督教是奠基于上升运动与下降运动、自由与同情、钟爱价值与本质和热爱他人、热爱神圣的高峰和热爱痛苦的下界之结合。人们保卫自己利益和地位的敏锐竟达如此程度,以致使基督教变形并使复仇的原始本能升华。 这引起我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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